黑石峪工坊少了柳含烟和陈石头这两员哼哈二将,

明面上似乎冷清了几分,

但内里的运转却丝毫未停,

反倒更添了几分沉凝的气象。

这一切,大半得归功于坐镇中枢的苏清珞。

李烜去了京城“述职”

——实则是被户部和兵部几个大佬

车轮战般盘问“火轮船”和“玄鳞甲”的细节,

顺带敲打他安分守己。

徐文昭忙着跟工部派来的书办

扯皮脂膏交付的文书条款,

口水仗打得飞起。

柳含烟他们更是钻进了太行山当起了“山大王”。

偌大的工坊,

一时间竟显出几分“阴盛阳衰”的微妙格局。

苏清珞这个平日里多在药庐和试验间忙碌的医匠之女,

被李烜临行前硬是推到了台前,

总揽日常生产调度。

几位督导官起初还带着些看笑话的心思,

琢磨着一个小姑娘能镇得住这场面?

可没过几天,这帮老油条就笑不出来了。

苏清珞处理事务,

不像李烜那般带着一股子狠厉的闯劲,

也不似徐文昭引经据典的迂回,

她自有一套章法

——冷静、清晰、直切要害,

还带着医家特有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孙管事,脂膏所三号炉昨日出膏色泽深暗,

记录显示火候比规程高了半刻,

为何?”

她翻着报表,语气平和,

却让面前的老管事额头冒汗。

“回…回苏姑娘,

昨日…昨日风力忽大,鼓风机…”

“风力变化,鼓风频率当随即调整,

规程第三条第二款写得明白。”

苏清珞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

“而非事后以‘风力忽大’为由。

扣罚本月工钱三成,

若下次再犯,调离脂膏所。

可有异议?”

老管事哪敢有异议,

臊眉耷眼地退下了。

这位苏姑娘,看着温婉,

较起真来比东家还吓人,

句句都在点子上。

另一位负责原料入库的管事

想在新到的桐油桶数上打个马虎眼,

捞点油水,账目做得颇为“精巧”。

苏清珞只扫了一眼,

便让人取来量具当场复测,

误差立现。

那管事还欲狡辩,

苏清珞也不动怒,只淡淡道:

“刘管事,家父常言,药量差一丝,

救命药便成催命符。

工坊用料,亦是此理。

你这误差,够熬出三锅废油,

浪费工料若干。

是自己去徐先生那儿领罚,

还是我请督导官来核验?”

刘管事顿时面如土色,

灰溜溜自己去寻徐文昭了。

经此几事,

工坊上下再无人敢因她年轻面嫩而有丝毫怠慢,

调度运转反而比以往更加顺畅精准。

然而苏清珞的心思,

大半还是扑在了那几块银光闪闪的“赛银”锌锭上。

李烜和柳含烟捣鼓出这东西,

主要为了耐腐蚀的阀门管道,

可她凭着医者的本能,

总觉得这新奇金属不该仅止于此。

《万象油藏录》在她意识深处安静悬浮,

关于锌的条目依旧模糊,

但“收敛”、“抗菌”、“促进愈合”几个零碎词语,却在她反复感应下逐渐清晰。

“收敛…抗菌…”

她日夜琢磨,甚至悄悄刮下些锌粉,

亲自试药性。

味微涩,入口并不剧烈,

敷于浅表伤口,似有清凉之感。

她想起家传医书中记载的某些治疗金疮溃疡、

湿毒疮疖的方子,

多用炉甘石(主含碳酸锌)、

滑石之类,取其收湿生肌之效。

而这纯锌粉,效果似乎更为直接?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她一头扎进工坊的药庐

——这是李烜特地为她辟出的一小块地方,

方便她研究药油和各类材料毒性

——开始捣鼓起来。

锌粉是现成的,

硫磺工坊也有储备(本是造“雷公唾”的原料),

另辅以几味她精挑细选的草药粉。

比例是关键。

锌多则过于收敛,可能阻碍生机;

硫多则刺激性太强。

她反复调整,拿自己手臂做试验,

划出细小的口子,

敷上不同配比的药膏,

仔细观察记录愈合情况和反应。

几天下来,

她左臂内侧多了十几道红痕,

有些已愈合只剩浅印,

有些还微微发红。

徐文昭有次撞见,

吓得山羊胡子直抖:

“苏…苏姑娘!您这是何苦!使不得啊!”

苏清珞只是拉下袖子,平静道:

“徐先生,新药初成,

总需验看。自家试过,才敢予人。”

徐文昭看着她清亮却坚定的眼神,

劝说的话堵在喉咙口,

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暗道东家找来的这位,

看着柔婉,内里也是个执拗的性子,

跟柳工头有得一拼!

功夫不负有心人。

最优配比终于确定。

以精炼锌粉为主,

辅以少量硫磺增强抗菌之效,

再佐以极细的冰片粉末清凉镇痛,

用熬制提纯后的精炼油脂调和成膏,

色泽灰白,气味微带硫磺和药草清香。

她将其命名为“锌磺膏”。

第一批成品出来后,

她先给工坊里几个因操作不当烫伤、

或是搬运磕碰造成外伤的匠人试用。

效果出奇的好!

尤其是那些有些红肿溃烂迹象的伤口,

敷上药膏后,不过一两日,

红肿便明显消退,溃烂处开始收干,

生出新肉芽,疼痛大减。

“神了!苏姑娘,

这药膏真神了!

比俺婆娘去庙里求的香灰好使多了!”

一个粗豪匠人举着包扎好的手指,咧着嘴笑。

消息很快传开。

恰好,兖州卫所有一队兵士因日常操练,

多有跌打损伤和磨破皮肉导致发炎溃烂的,

听闻黑石工坊出了种效果奇佳的新药膏,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派人来求购一些。

苏清珞大方赠予一批。

结果不到旬日,那卫所指挥使亲自骑马奔来了,

开口就要大批订购,有多少要多少!

“苏姑娘!

您这药简直是给咱爷们备的!

那些皮肉伤好得快多了!

关键是溃烂的臭疮都能给收住!

这能救多少弟兄的命啊!”

那指挥使激动得满脸放光。

军中的需求如同一个巨大的风口,

瞬间将“锌磺膏”的名声吹遍了周边卫所,

甚至通过漕运船只传向了更远的地方。

订单雪片般飞来,价格也水涨船高。

苏清珞立刻调整生产,

抽调部分人手,

组建了专门的“药膏坊”,

严格把控原料和工序。

这“锌磺膏”顿时成了工坊继“清心油”、“顺滑脂”之后,

又一棵巨大的摇钱树,

利润甚至一度超过了技术更复杂的脂膏!

更重要的是,

这东西太好用了,太“正”了!

谁能指责一种能快速救治伤员、

对军中大有裨益的良药是“奇技**巧”?

就连一向看工坊不顺眼的某些御史,

弹劾时都下意识地绕开了“锌磺膏”这事儿。

皇宫大内,

朱祁镇自然也听说了这新鲜物事。

他看着兵部呈上来的为边军请拨“锌磺膏”的奏章,

以及内帑因此新增的一笔不小进项,

心情颇为复杂。

那李烜,搞出“玄鳞甲”这种杀伐利器,让他心生忌惮;

弄出“火轮船”这种匪夷所思之物,

让他觉得不安。

可转头,他工坊里一个女流之辈,

竟又弄出这等惠及军民的良药?

这黑石工坊,到底是忠是奸?

是福是祸?

他摩挲着下巴,

对侍立一旁的王振哼了一声:

“这李烜,倒是会用人。

一个女子,也能替他揽下这般声望人心。”

王振心里酸得冒泡,

却只能赔笑:

“皇爷圣明,不过是些微末伎俩,

沾了皇爷的福泽罢了。”

心里却暗骂不止。

无论朝堂心思如何,

黑石工坊内,

苏清珞的声望一时无两。

工匠们见了她,

都恭敬地称一声“苏先生”。

夜色下,苏清珞在灯下提笔写信,

字迹清秀工整。

“含烟姐见信如晤。

太行山深,诸事劳顿,万望珍重。

工坊一切安好,‘锌磺膏’已试成,

军中民间颇受欢迎,收益颇丰,

东家闻之必喜。

姐处若需此药,来信即可,

即刻遣人送去。

另,山中潮湿,易生疮疖,

随信附上十盒,

姐与石头哥及众兄弟分用……”

她顿了顿,笔尖悬停,

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继续写道。

“……近日试药,左臂颇多红痕,

徐先生见之,骇然欲绝,絮叨半日,颇有趣味。

回想姐在时,若见此景,

定是另一番光景,或笑我痴,

或与我同试矣。

盼姐早日功成归来。

妹,清珞手书。”

封信之时,窗外月朗星稀。

她将信和药膏交给心腹之人,

嘱咐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太行山。

黑石峪与太行山,虽隔重重山峦,

却因两个女子的坚守与情谊,

紧紧相连。

一者在明,悬壶济世,稳固根基;

一者在暗,砺剑铸甲,积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