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工坊里,

李烜正被朝廷派来的“盯梢官”搞得焦头烂额,

恨不得给每个炉子都装上帘子防窥探。

北边瓦剌的威胁还没解除,

南边又一道裹挟着咸腥海风和焦糊味的八百里加急,

如丧钟般砸进了京城!

急报来自浙江巡抚衙门,

字里行间都透着惊恐和烟熏火燎的痕迹:

沿海告急!

海盗巨魁“海阎王”刘能,

近日突然发了疯似的,

率领庞大船队,疯狂袭扰浙闽沿海!

这海阎王本就是纵横海上的巨寇,

凶名赫赫,但以往多是劫掠商船,

对防备森严的卫所、墩台(烽火台)兴趣不大。

可这次完全不同!

这厮像是换了个人,打法凶悍诡异,

而且…他手里多了一种极其歹毒的新玩意!

急报里描述:

海阎王的船队逼近海岸,并不强攻,

而是用一种古怪的、

能喷出极远水柱的“泵筒”(简陋的压力泵),

将一种清亮如水、却遇火即燃、

燃烧极其猛烈的“鬼油”喷射向岸边的木质墩台、

卫所栅栏甚至停泊的哨船!

那火极其可怕,沾上就着,

扑打反而溅得到处都是,

用水浇效果甚微,火势蔓延极快!

数日之间,沿海已有七八座墩台、

两三处卫所营地被焚毁,

官兵死伤惨重!

更可怕的是,

这股海盗开始胆大包天地

试探性地袭击漕运船只的护航队,

虽然还未得手,

但威胁已然迫在眉睫!

“彼之火油,色清味烈,燃之迅疾,

遇水不沉,反浮水而燃,烟带异香…

实乃闻所未闻之凶器!”

浙江巡抚的奏报里充满了绝望。

“贼寇得此利器,气焰滔天,

沿海震动,漕运堪忧!

恳请朝廷速发援兵,并寻克制之法!”

清亮如水?燃之迅疾?

遇水不沉?浮水而燃?烟带异香?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

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烜的心口上!

这描述…太像他工坊里还在实验室阶段、

仅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最高机密——“疾风油”(汽油雏形)了!

虽然纯度可能远不如工坊实验室产物,

燃烧可能有杂烟异味(所谓异香),

但基本特性完全吻合!

这绝不是天然猛火油能达到的效果,

必然是经过了一定程度的提炼!

是谁?!

李烜瞬间头皮发麻!

工坊里有内鬼?还是…

他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人影

——那个野心勃勃、曾想拉他走海路走私、最后与他决裂的沈锦棠!

以及她曾经提过的,

与双屿岛海盗“海阎王”的合作!

难道是她?!她怎么敢?!

她又怎么可能弄到“疾风油”的配方?!

那玩意儿连工坊里都还没完全搞定稳定量产和安全储存!

就在李烜心乱如麻,

朝廷因此惊天变故再次将审视和猜忌的目光加倍投向他时,

另一封密信,

通过苏清珞父亲那条隐秘的医药渠道,

几经周转,送到了李烜手中。

信是写在一种极薄的油纸上,

字迹潦草却清晰,

带着一股淡淡的、被海水浸泡过的咸涩味,

落款是一个极其隐晦的、

只有李烜和沈锦棠早年约定的暗记。

信的内容,让李烜看得脊背发凉,

却又恍然大悟!

---

时间倒回半月前,双屿岛,海阎王巢穴。

沈锦棠一身利落劲装,

站在海盗头子刘香那艘巨大的、

散发着血腥和腐烂海藻味的旗舰“阎王号”的船舱里,

面色冷然地看着对面那个身材雄壮、

满脸虬髯、眼神凶戾如鲨鱼的海上巨寇。

她带来了海阎王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小桶提纯后的“疾风油”样品,

还有一份记录了初步提炼思路和关键温度点的“简略配方”

(是她根据之前观察和李烜偶尔透露的碎片信息,

结合自家商号工匠反复试验摸索出来的,

并不完整,且存在重大缺陷)。

这是她翻盘的赌注,

也是她摆脱家族控制、

真正掌控海上力量的唯一希望。

“刘龙头,东西带来了。诚意十足吧?”

沈锦棠压下心中的厌恶和警惕,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充满**。

“以此油之利,配上龙头的船队,

这万里海疆,谁还是您的对手?

便是那红毛弗朗机人的夹板船,

也能烧它个底朝天!”

海阎王刘能拿起那个小桶,

打开盖子,

一股浓烈刺鼻的油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舀出一点,

旁边心腹海盗用火折子一点——

轰!

一道湛蓝泛白的火苗猛地窜起,

燃烧迅猛无比,

几乎瞬间就把那点油烧得干干净净!

船舱里所有的海盗眼睛都直了,

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都是玩火的行家,

一眼就看出这玩意比他们现在用的猛火油、

甚至棕油好了何止十倍!

刘能眼中爆发出极度贪婪的光芒,

但他这种老海盗,

狡猾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压下狂喜,

捏着那份写着寥寥数行字的“配方”,

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锦棠:

“沈当家的,果然信人!

不过…这方子,

看着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还有,这油性子这么烈,怎么装?

怎么用?会不会…没烧到别人,

先把老子自己的船点了?”

沈锦棠心头一紧,

知道对方起了疑心,

或者说,贪心不足想要更多。

她强自镇定:

“刘龙头,饭要一口一口吃。

这是核心的提炼法,

至于储存、用法,待我们合作深入,自然…”

“合作?”

刘能突然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船舱嗡嗡作响,

猛地,他笑声一收,

脸色变得狰狞无比。

“沈锦棠!

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糊弄?

拿这点残汤剩饭就想换老子的船队替你卖命?

做梦!”

他猛地一拍桌子:

“把这娘们给老子拿下!

关到底舱去!

什么时候把完整的配方、

还有会造这油的工匠给老子送来,

什么时候再谈!”

左右海盗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沈锦棠武功不弱,

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制住,

她气得脸色煞白,破口大骂:

“刘能!你不讲信义!无耻!”

“信义?哈哈哈!”

刘能狞笑着。

“在海上是老子大!老子就是信义!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不答应,就把你剁碎了喂鲨鱼!”

沈锦棠被粗暴地扔进了阴暗潮湿的底舱囚室。

她蜷缩在角落里,

听着外面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和海盗们嚣张的狂笑,

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太急了,

低估了这群海盗的贪婪和毫无底线。

完了吗?就这样彻底输了?

不!绝不能!

她猛地想起什么,

悄悄摸向发髻,

取下一支看起来并不起眼、

却质地坚硬的珊瑚簪子。

这是她之前用重金,

通过特殊渠道从黑石工坊流出的“边角料”定制的,

簪子内部是中空的,

藏着一点点工坊特制的、

极其细腻的防锈锌粉(本是用于某些精密部件的临时处理)。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也是早年与李烜一次半开玩笑的约定:

“若遇生死之危,无处求援,

或可以此物,留下只有你我方能看懂的痕迹。”

她小心翼翼地掰断簪子,

将里面那点宝贵的锌粉倒在手心,

借着舱板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

咬紧牙关,用指尖蘸着锌粉,

在身下潮湿的木质舱板上,

极其缓慢而用力地划刻起来。

每一下都极其艰难,锌粉有限,

木板潮湿,字迹必须足够深才能短暂留存。

她刻的是几组看似毫无规律的符号和数字,夹杂着几个关键词。

就在她刚刚刻完,

迅速将残留锌粉处理掉时,

囚室的门锁哗啦一声响了。

那个浑身酒气的老水鬼,

端着一碗馊饭,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吃饭了!娘的,细皮嫩肉的,还得老子伺候…”

老水鬼看似随意地将饭碗往地上一墩,

浑浊的眼睛却极其迅速地扫过沈锦棠刚才刻字的地方。

昏暗的光线下,

那些刻痕因为锌粉的短暂填充,

呈现出与周围木质不同的、极细微的反光。

老水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组符号里,

夹杂着的“三号锚链”的暗语!

这是沈锦棠与李烜约定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

意味着她被严密囚禁,

情况极度危险,

需要制造大规模混乱才有脱身可能!

而“三号锚链”特指“阎王号”右舷那根最粗的主锚链!

老水鬼混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骂咧咧地转身出去了,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当夜,月黑风高。

“阎王号”右舷方向,

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

令人牙酸的金铁断裂之声!

紧接着是船体猛地一阵剧烈摇晃和海盗们惊慌失措的喊叫!

“锚链!三号锚链断了!”

“快!稳住船!”

“妈的!怎么回事?!”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

一道黑影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海水,

向着远离岛屿的方向奋力游去…

几天后,

这封记录着沈锦棠绝境求救信息和海阎王已得“疾风油”雏形、

并开始疯狂袭击沿海的密信,

历经周折,终于送到了李烜手中。

李烜看着信上那些熟悉的暗语和沈锦棠潦草却决绝的笔迹,

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

“海阎王!刘能!”

怒火之后,是彻骨的寒意。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疾风油”这种大杀器,

竟然以这种失控的方式,

提前流入了这个世界,

落在了最凶残的海盗手里!

而沈锦棠…那个骄傲、精明、

野心勃勃的女人,此刻正身陷魔窟!

朝廷的猜忌,海盗的威胁,失控的技术,被困的盟友…

所有的矛盾,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将李烜和他的工坊,

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顶点!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