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洪那封染着烽火硝烟味、

字字泣血的八百里加急,

连同那份要命的密信和解密的证词,

像一颗烧红的铁球,

狠狠砸进了北京城这潭表面平静、

底下暗流汹涌的深水。

砰!

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炸开了滔天巨浪!

乾清宫里,

朱祁镇看完了杨洪的奏报和那份破译的密信,

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捏着绢纸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不是没经历过风浪,

但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背叛!

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还把刀把子递到了死敌也先的手里!

“范…小…斗!范!家!”

年轻的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碴子和血腥味。

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

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最后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

狠狠剐过几个平日与晋商往来密切的官员脸上,

吓得那几人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

“好!好得很啊!”

朱祁镇的声音陡然拔高,

尖利得吓人。

“朕的百姓在边关浴血奋战!

朕的将士在用血肉之躯抵挡瓦剌的铁骑和妖火!

而你们!你们这些国之蛀虫!

却在背后!通敌卖国!

资粮资械!

现在连城防图、

连守城利器都要偷出去献给也先!

你们是想让也先打到大明门来吗?!

是想让朕和满朝文武都变成也先的阶下囚吗?!”

“陛下息怒!”

满朝文武哗啦啦跪倒一片,

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这罪名太大了,大到谁都扛不起!

“息怒?!朕怎么息怒?!”

朱祁镇一把将杨洪的奏报和密信狠狠摔在御阶之下,

纸页纷飞,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范家!晋商!

还有那些拿了他们好处、

给他们开方便之门的边将贪官!

有一个算一个!

都该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诛九族”三个字如同惊雷,

在金殿上炸响!

不少官员吓得浑身一哆嗦。

本朝开国以来,除了谋逆大案,

已经很少动用如此酷烈的刑罚了!

王振跪在皇帝脚边,

心里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早知道范家不干净,

跟瓦剌有勾连,

但他没想到范小斗那蠢货竟然如此大胆包天,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派人去摸“神泥”的底,

还被杨洪抓了个现行!

完了!范家彻底完了!

王振心里第一时间冒出的不是兔死狐悲,

而是无比的庆幸和后怕!

幸亏!

幸亏自己见机得快,

早在李烜那小子搞出“玄鳞甲”、

圣眷正隆的时候,

就开始刻意疏远范家,

之前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和联系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这盆脏水,无论如何泼不到自己头上!

他甚至暗自窃喜,

范家这棵招风的大树倒了,

空出来的市场和利益…岂不是…

但面上,他必须表现得比谁都愤怒,

比谁都忠君爱国!

“皇爷!皇爷!”

王振噗通一声以头抢地,

哭嚎得情真意切。

“老奴该死!老奴失察!

竟让此等国贼窃居京城,蒙蔽圣听!

老奴恳请皇爷,

立刻下旨,

将这伙卖国求荣、

猪狗不如的东西满门抄斩!

九族尽诛!以正国法!

以慰边关将士在天之灵!

以泄天下之愤啊!”

他这一带头,

那些原本还想稍微求情或者观望的官员,

立刻闭上了嘴。

风向太明显了,

皇帝震怒,

王振这老阉狗都要撇清关系下死手,

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拟旨!”

朱祁镇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的。

“范大斗及其兄弟范小斗,

勾结瓦剌,走私禁物,资敌叛国,

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着即,诛灭九族!

所有家产,抄没入官!

山西范氏一脉,

凡五服之内,皆连坐!

其余晋商七大家,

曹、王、梁、田、翟、黄、靳各家,

是否有通敌情事,

着三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并锦衣卫,给朕严查!

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所有边关将领、地方官员,

凡有与范家等晋商勾结,

为其走私提供便利、收受贿赂者,

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

立斩不赦!家产充公!”

圣旨一下,

俨然阎王爷的催命符,

瞬间传遍朝野!

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所有人都在议论这惊天大案!

“听说了吗?范家通敌!

要诛九族了!”

“该!杀千刀的!

边关将士死战,

他们却在后面卖国求荣!”

“不止范家!

另外七大家也要倒大霉了!”

“查!狠狠地查!

这些晋商,没一个屁股干净的!”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们倾巢而出,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扑向山西,

扑向所有与晋商有关的府邸、货栈、车马行!

山西境内,

更是刮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范家偌大的宅邸被团团围住,

如狼似虎的官差冲进去,

见人就锁,见值钱东西就贴封条。

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震天动地。

昔日车水马龙、富甲一方的范家,

顷刻间墙倒屋塌,沦为修罗场。

其余七大家也人人自危,

宅邸商铺被严密监控,

主要成员被限制离境,配合调查。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官员,

此刻避之如蛇蝎。

整个北方的商业格局,

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大清洗!

边关各地,

也有不少将领和文官被锁拿问罪,

抄家灭门者不在少数。

杨洪那份奏报,成了催命的无常帖。

王振躲在深宫里,

听着心腹太监汇报外面抄家抓人的“盛况”,

小眼睛里闪烁着得意和冷酷的光。

他一边假惺惺地给皇帝递条子,

建议“查抄需依法,勿要波及过广”,

一边却又暗中指示东厂,

趁此机会狠狠打击几个平日不太听话的、

与晋商有牵连的官员,

顺便把一些肥得流油的产业,

悄咪咪地划拉到自己人的名下。

这场由边关烽火引燃、

由通敌密信引爆的大清洗,

如似一场狂暴的雪崩,

以无可阻挡之势,

席卷了整个大明朝的北方。

李烜在黑石峪工坊里,

很快也听到了消息。

他站在瞭望塔上,

看着远处官道上不时奔驰而过的缇骑信使,心情复杂。

范家倒了,

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似乎移开了,

工坊未来的阻力会小很多。

但这场牵连甚广的血雨腥风,

也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个时代的残酷和帝王权力的恐怖。

“徐先生,”

他轻声对身边的徐文昭说。

“咱们的账目,

尤其是和所有商户的往来,

再清查三遍。

务必干干净净,一丝把柄都不能留。”

徐文昭面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这位东家,

看似只是个工匠头子,

但对风险的嗅觉,

比朝堂上许多老狐狸还要敏锐。

风暴之外,

黑石工坊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

暂时得以喘息,却也更加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朱祁镇看着一份份报上来的抄家清单和认罪文书,

心中的怒火稍平,

但那股被背叛的寒意和猜忌,

却更深地种下了。

他看向北方,

看向宣府,看向瓦剌的方向,

也看向…黑石峪的方向。

权力场上的游戏,

从来不会因为一方的倒下而结束。

只会,变得更加微妙和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