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掀起的这场反腐风暴,

那可真是六亲不认,

刮得地皮都矮了三尺。

东厂和锦衣卫这两条平日里互相龇牙的恶犬,

这回被皇帝用链子拴在一起撒出去,

那真是闻着点腥味就扑上去死咬不放。

查《盐铁蠹国疏》是大头,

那批用来栽赃黑石工坊的“劣质脂膏”,

也没被落下。

这差事,不知是皇帝有意还是无意,

落在了以于谦门生张文弼为首的几个清流御史头上。

这帮书生,轴是轴了点,

但较起真来,

那真是祖宗八代的账都能给你翻个底掉。

张文弼这人,长得清清秀秀,

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他带着人,没先去黑石工坊,

反而一头扎进了京城南城那鱼龙混杂的骡马市、油盐铺子。

王瘸子不是一口咬定

那劣质脂是从市面上“查获”的吗?

行,咱就从这“市面上”查起。

查案过程,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张文弼拿着那罐作为“证物”的劣脂,

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问,

比对气味、颜色、质地。

那些掌柜的起初还支支吾吾,

或者一口咬定就是黑石工坊的货。

可架不住张御史较真啊,

他不但问,

还拿出刑部出具的勘验文书,

对比各家进货的票号、批次,

甚至把铺子里囤的其他油脂都打开闻一遍。

“这味道不对啊,”

张文弼捏着一小撮从某车马行查到的“黑石油膏”,

放在鼻尖嗅了又嗅,

眉头拧成了疙瘩。

“黑石工坊的脂膏,

纵是次一等的民用货,

也绝无这般刺鼻的桐油哈喇味。

这分明是后期掺了东西!”

旁边跟着的户部小吏擦着汗:

“大人,许是…许是存放不当,变质了?”

“变质?”

张文弼冷笑一声。

“变质的油膏会分层?

底下沉淀是灰渣,

上面飘着的是劣质桐油?

这分明是人为勾兑!

而且手法粗劣至极!”

线索很快指向了王瘸子“查获”油脂的那几家铺子。

一番软硬兼施(主要是张文弼那张冷脸和随时可能请你去诏狱喝茶的架势太吓人),

其中一个胆子小的掌柜终于扛不住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鼻涕眼泪一起流:

“青天大老爷明鉴啊!

不关小的事啊!

是…是‘晋豫杂货’行的刘管事!

是他低价把这批油硬塞给小的的!

还说…还说这是黑石工坊

急于回款甩卖的便宜货,

让小的混在好油里卖!

出事那天,

也是他派人悄悄指点兵马司的王副指挥来查的!

小的…小的就是贪了点小便宜啊!”

“晋豫杂货行?”

张文弼眼中精光一闪。

这商行的背后东家,

稍微一查就知道,

跟晋商范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顺藤摸瓜,

直接扑向“晋豫杂货行”的仓库。

那刘管事还想狡辩,

被张文弼一句“你是想在这里说,

还是想去诏狱的刑架上说?”

直接吓破了胆,

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果然是范家指使!

他们通过控制的商行,

先是派人去黑石工坊,

以极低的价格“抢购”了一批标记为“丙字柒叁号”、

品质确实略低于军用标准但完全符合民用的脂膏(这本来就是李烜故意放出的鱼饵)。

然后,在运回京城的途中,

就在他们自己的仓库里,

往这批合格的民用脂膏里,

大量掺入价格低廉、

气味刺鼻的劣质桐油和少量研磨的石灰渣!

这么一搞,

原本只是品质稍逊的脂膏,

立刻变得颜色怪异、气味呛人、

质地粗糙,完美符合了“以次充好”、

“劣质军品”的一切特征!

然后,再通过贿赂王瘸子,

精准地“查获”这批动了手脚的油,

坐实李烜的“罪名”!

整个链条,人证(吓破胆的掌柜、刘管事)、

物证(勾兑用的劣质桐油桶、仓库里的残留、还没卖完的掺假脂膏)、

书证(进货单据、贿赂王瘸子的中间人证词)…全齐活了!

铁证如山!

张文弼看着整理出来的厚厚一摞卷宗,

气得手都直哆嗦:

“无耻!卑鄙!

为了构陷一个苦心经营的工坊,

竟如此罔顾法纪,欺瞒圣上!

更是玷污军需,

视边镇安危如无物!

国之蠹虫,莫此为甚!”

他连夜写好了奏报,

将查明的真相原原本本,

条分缕析,写得清清楚楚,

证据链扎得结结实实。

第二天一早,直接递进了通政司,直达天听。

这份奏报,就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

狠狠地烫在了刚刚被《盐铁蠹国疏》

搞得焦头烂额的“金鳞会”残党脸上!

皇帝朱祁镇看到这份奏报时,

正拿着小银锤敲核桃吃。

他看完,没说话,

只是慢慢地把手里的核桃肉捏得粉碎。

“好啊,真好。”

他声音平静,

但伺候在旁的大太监却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这往往是皇上最生气的时候。

“朕的兵马司副指挥,

成了豪商陷害良善的打手。

朕的军需名声,

成了他们党同伐异的工具。

这大明,到底是朕的,

还是他们范家、吴家的?”

他猛地将核桃碎屑摔在地上:

“传旨!”

“一,劣质脂膏一案真相大白,

黑石工坊沉冤得雪,

其所产脂膏,经查并无以次充好之情,

着兵部、工部重新勘验,

若无问题,准其依规参与军供采买!”

“二,晋商范氏,构陷良善,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其所有涉案人员、商行、货栈,

严惩不贷!所得非法之财,尽数抄没充公!”

“三,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王xx(王瘸子),

贪赃枉法,勾结奸商,

革职查办,移交刑部,从重论处!”

“四,表彰御史张文弼等,

办案得力,秉公执法,赐金帛嘉奖!”

这几道旨意一下,朝野再次震动!

黑石峪工坊这边,

消息传来,差点又掀翻了屋顶!

“冤屈洗刷了!

东家!咱们没事了!”

陈石头嗷一嗓子,

蹦起三尺高,

抱着旁边一个匠户就狠狠亲了一口,

亲完才发现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匠头,

恶心得呸了半天,

但脸上的狂喜掩不住。

徐文昭长长舒了一口气,

抚摸着案头那本《盐铁蠹国疏》的草稿,

喃喃道: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圣上,终究是圣明的…”

老头子眼圈有点红,

觉得这辈子读的圣贤书,

好像头一回真正派上了用场。

柳含烟没说话,

只是用力擦了擦额角的汗,

对着新分馏塔喊了一嗓子:

“都听见没?

咱们的油,是要送去给边军爷们用的!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火候控稳了!

出一丁点差错,

我扒了你们的皮!”

匠人们轰然应诺,干得更加卖力。

李烜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欢腾的景象,

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这结果,在他布下这“劣脂”之局时,就已预料到了。

借皇帝的刀,清自己的路,

顺便给对手再挖深点坟。

“金鳞会”这次,可是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

走私、贪腐的旧账还没算清,

又添上了一条构陷、欺君的重罪!

范麦蝈、吴万年这下别说断尾求生了,

怕是得考虑怎么把自己切成八块分别扔出去了。

而他的黑石工坊,

不仅洗清了冤屈,

更是借着这次风波,

在皇帝和兵部、工部那里挂上了号!

只要接下来能拿出真正过硬的产品,

打开军供市场,指日可待!

“石头!”

李烜喊了一声。

“哎!烜哥儿!啥吩咐?

是不是要放鞭炮庆祝?”

陈石头屁颠屁颠跑过来。

“庆祝?还早着呢。”

李烜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乱坟岗那边新出的原油,

特性摸清楚了没有?

含烟的新分馏法,试验得怎么样了?

我要的‘无影’油,

‘入水即化’的脂,什么时候能出来?”

陈石头脸上的笑容一僵,

随即挺起胸膛:

“烜哥儿你放心!

含烟姐带着人日夜不停地试呢!

新油劲大,不好摆弄,

但已经有眉目了!

再给几天,肯定能成!”

“好!”

李烜点头。

“告诉兄弟们,沉冤得雪只是开始!

好日子,

是靠自己手里的家伙什挣出来的!

炼不出好油,

下次来的就不是抄家的,

是砸锅的!”

工坊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专注、

更加炽热的劳作轰鸣!

皇帝的刀,砍碎了枷锁。

而他们的炉火,

要烧出真正的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