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边那点钓出来的风波,
还没等王振捂热乎呢,
第二天早朝就直接炸了锅。
金銮殿上,
少年天子朱祁镇
没像往常一样听着底下大臣扯皮打瞌睡,
也没给王振使眼色让他当代言人。
他直接“啪”一声,
把那份徐文昭写的、
字字带血的《盐铁蠹国疏》副本,
狠狠摔在了御案上!
声响大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底下刚才还为了点鸡毛蒜皮
吵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
瞬间噤若寒蝉,
一个个脖子缩得跟鹌鹑似的。
王振心里咯噔一下,
暗道不好,这开场白不对啊!
按剧本该先拎出那罐劣质油脂说事啊!
可朱祁镇根本不按他的剧本来。
年轻的皇帝猛地站起身,
脸色铁青,手指着那奏疏,
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群臣心尖上的重锤:
“盐引倒卖!侵吞国课!
走私边禁!以次充好!构陷忠良!”
他每念一个词,
底下某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骇人听闻!
这大明朝堂,还有干净地方吗?!
朕的国库,
是不是都快被你们这些蛀虫掏空了?!
朕的边军,是不是都快拿着烧火棍去跟瓦剌人拼命了?!”
他目光如刀,
扫过底下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
特别是几个依附“金鳞会”、
跳得最欢的御史和户部官员。
“一罐子油?
是!油是不怎么样!
但跟这奏疏里说的比起来,
那算个屁!”
朱祁镇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玉玺都跳了一下。
“有人就想拿这屁大点事,
掩盖真正的滔天罪恶!
想把水搅浑!想蒙蔽朕的眼睛!”
王振腿肚子开始转筋了,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皇上这话…句句没提他,
句句都在抽他的脸啊!
“查!”
朱祁镇一声怒吼,
整个大殿都在回**。
“给朕彻查!”
“一!《盐铁蠹国疏》所列一切贪腐弊案,
着东厂、锦衣卫联合严查!
涉事官员,无论品级,
一经查实,即刻下诏狱!
朕倒要看看,
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东厂提督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同时出列,
躬身领旨,两人眼神在空中一碰,
火花带闪电,
显然都明白这是皇上
让他们互相盯着,谁也别想糊弄。
“二!”
朱祁镇继续下令。
“彻查那批‘劣质脂膏’!
它怎么就从兖州一个工坊流出来的,
怎么就能精准无比地‘恰好’被京城兵马司‘查获’!
每一个环节,经手的所有人,
都给朕挖地三尺查清楚!
朕要看看,到底是工坊以次充好,
还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拿军国大事当儿戏!”
这话一出,站在队伍末尾、
本来还想等着领功的王瘸子
直接膝盖一软,差点当场尿出来。
“三!”
朱祁镇目光扫向脸色惨白的兵部、
工部、户部尚书。
“责成你三部,十日之内,
给朕合议出一套‘军需采买新规’来!
要杜绝贪腐,要流程透明,
要物美价廉!
再出现这种破事,
你们三个,就自己请辞滚蛋!”
三位尚书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连声应诺,
心里把范麦蝈、吴万年以及背后搞事的王振骂了个狗血淋头。
朱祁镇这一连串组合拳,
又快又狠,直接打懵了所有人!
那些依附“金鳞会”、
原本准备今天一拥而上咬死李烜的文官集团,彻底傻眼了。
皇上这哪是冲着李烜去的?
这分明是借着李烜这事当由头,
抡起大刀片子
直接砍向整个文官系统里的贪腐势力啊!
《盐铁蠹国疏》才是真正的杀招!
那罐破油,就是个引信的炮捻儿!
王振站在御阶旁,
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一样,
手指头在袖子里抖得跟弹棉花似的。
他千算万算,
没算到皇上心思这么深!
他本来想扔出个烟雾弹,
结果皇上直接顺着烟雾摸过来,
把他老巢都快点了!
查盐引走私、查边关贿赂…
这要是深挖下去,
他王振这么多年经营的关系网,
得被扯出多少来?
皇上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退朝的钟声响起,
官员们个个面如土色,
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交头接耳都没有,
全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振失魂落魄地
跟着朱祁镇往后宫走,
还想挣扎一下:
“皇爷…这…是不是查得太广了?
恐引起朝局动**啊…”
朱祁镇猛地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却深得像海:
“动**?王大伴,
疖子不挤脓,烂的是根子。
朕倒是想知道,这朝局下面,
到底烂了多少。”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一点,
声音压得极低,
只有王振能听见:
“对了,王大伴,
你那个干孙子…叫王瘸子的是吧?
让他这几天别乱跑,
配合调查。
朕听说…他办差挺‘用心’的,
袖子上的油渍…
桂花胰子都洗不掉?”
王振如遭雷击,
浑身一颤,差点当场瘫倒!
皇帝却已经转身走了,
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儿,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句天气不错。
…
消息像长了翅膀,
通过各种隐秘渠道,
飞速传回黑石峪。
“…皇上当庭震怒,
下令严查《盐铁蠹国疏》!
东厂和锦衣卫都出动了!”
“…彻查劣质脂来源!
王瘸子已经被看起来了!”
“…要定新规了!
咱们工坊…好像…没事了?”
工坊里死寂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巨大的、
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匠户们扔下手里的工具,
激动地抱在一起,
很多人眼眶都红了。
陈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咧着大嘴傻笑,
笑着笑着又开始抹眼泪:
“俺滴娘咧…吓死俺了…
还以为这次真要完了…”
徐文昭站在脂膏所门口,
听着远处的欢呼,
身体微微颤抖。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
仰头望天,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
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这把老骨头,磨出来的剑,
好似…真的见血了!
柳含烟用力拍了拍身边巨大的分馏罐,
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转头就对匠人们喊道:
“都傻乐什么?赶紧干活!
东家说了,危机还没完全过去!
咱们得把最好的‘甲字脂’熬出来!
让所有人都看看,
咱们黑石工坊出的,
到底是什么货色!”
李烜是在书房里听到消息的。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工坊。
沈锦棠想拉他走海路通倭,是死路。
皇帝这把刀,
借力打力,却是险中求活的路。
徐文昭的笔,柳含烟的手,
陈石头的忠心,
工坊上下数万人的挣扎…
终于撬动了这看似铁板一块的死局。
但他心里没有丝毫放松。
皇帝的刀是双刃的,
既能砍向“金鳞会”,
也能随时调转过来砍向他。
查清“劣质脂”真相只是时间问题,
那本就是他自己布下的诱饵。
接下来,工坊必将被推到风口浪尖,
接受更严格的审视。
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而且,“金鳞会”遭受如此重创,
绝不会善罢甘休,
反扑只会更加疯狂。
“还不够…”
李烜低声自语,眼神锐利。
“现有的油,现有的蜡,
还不够‘好’,还不够‘奇’…”
必须在那之前,
炼出真正能让皇帝都舍不得动、
让对手无法模仿的东西!
“石头!”
他猛地朝外喊道。
“哎!烜哥儿!啥吩咐?”
陈石头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脸上还带着泪痕和傻笑。
“乱坟岗那边探路的人,
有消息没有?!”
“啊?乱坟岗?”
陈石头一愣,随即压低声音。
“派出去两拨人了,
都说那地方邪性,晚上鬼火乱飘,
地底下好像还有空洞声,
没人敢深挖…”
“告诉他们,加三倍工钱!
受伤工坊全包,死了抚恤一百两!
给我挖!就往有空洞声、
往外渗黑油的地方挖!”
李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子没时间等鬼搬家了!”
“再告诉含烟,
新分馏器连夜组装调试!
酸洗、吸附的工序给我加到极限!
第一批原油一旦到位,
我要看到真正‘澄澈如水’的油!”
“还有,让徐先生来一趟!
新军需采买规矩要定了,
咱们得提前准备好东西,
这次,要让他们抢着要!”
一道道命令发出,
整个黑石工坊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挣扎,
而是带着强烈求生欲和野心的轰鸣!
皇帝拔出了双刃剑,砍向了敌人。
而他李烜,也要趁着这混乱,
磨快自己的刀,
去劈开一条真正的生路,
甚至…是通天之路!
炉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