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的深秋,
风里已带了刀锋般的寒意。
然而,当那支伤痕累累、
却顽强归来的车队,
在边军雷虎所部一队精骑的护送下,
缓缓转过最后一道山梁,
出现在工坊山门前时,
整个黑石峪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
瞬间沸腾了!
“回来了!东家回来了!
石头哥也回来了!”
“老天开眼啊!”
“快!快敲锣!告诉大伙儿!”
望楼上眼尖的护厂队员带着哭腔的嘶吼,
瞬间似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急促的铜锣声铛铛铛响彻山谷!
工坊内,无论正在锤炼铁件的铁匠、
搅拌油料的脂工、
还是看护炉火的窑工,
全都扔下了手中的活计,
如似决堤的洪水,
朝着山门方向汹涌而去!
山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苏清珞站在最前面,
素色的棉袍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当她看到车队中那辆熟悉的马车帘子掀开,
李烜那张苍白却带着熟悉笑容的脸庞出现时,
强忍了多日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李烜的左臂用麻布吊在胸前,
布上还洇着暗红的血迹,
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失血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
却亮得如同淬炼过的星辰!
他在柳含烟的搀扶下,
有些踉跄地下了车,
脚刚沾地,就被汹涌而来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伤得重不重啊东家!”
“含烟姐!石头哥呢?!”
七嘴八舌的问候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哽咽。
李烜想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
柳含烟立刻上前一步,
冷冽的目光扫过,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东家没事!皮外伤!”
柳含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随即指向后面一辆铺着厚厚棉被的平板车。
“石头…在车上!命捡回来了,
伤得重,得养!”
人群呼啦一下又涌向平板车。
当看到陈石头那魁梧的身躯被裹得像粽子,
脸色蜡黄,昏迷不醒,
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时,
担忧化作了更深的庆幸和愤怒。
“狗日的瓦剌崽子!”
“还有那些吃里扒外的杂碎!
别让老子逮着!”
就在这时,
护送车队的边军百户雷虎,
指挥着两名魁梧的军士,
小心翼翼地抬下了一块被红绸覆盖、
足有丈许长的厚重物件!
“黑石工坊李烜接旨意!”
雷虎清了清嗓子,
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肃杀。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聚焦在那红绸上。
红绸掀开!
一块乌木为底、金漆为字、
边缘雕着盘龙祥云、
在深秋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巨大匾额,
赫然呈现!
四个铁画银钩、
力透木背的鎏金大字,
像极了四把出鞘的利剑,
瞬间刺入所有人的眼帘
——忠谨利国!
落款处,
一方鲜红的“皇帝之宝”玉玺印记,
如同点睛之笔,
赋予了这块匾额无上的威严与荣光!
“嘶——!”
山门前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匠、力工、妇孺,
全都瞪大了眼睛,
张大了嘴巴,
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块象征着至高认可的金匾!
忠谨利国!
皇帝亲赐!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这是…”
连见多识广的徐文昭都激动得山羊胡直抖,声音发颤。
雷虎朗声道:
“此乃陛下亲赐!
褒奖黑石工坊献脂强军、忠谨为国!
兵部行文已发九边,
‘护军脂膏所’特许专供,即日生效!
所需物料、匠役,工坊一体协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声音拔高。
“此匾,由兵部于侍郎、英国公张公爷等联名保奏!
陛下御笔亲题!”
轰!
短暂的寂静后,
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
“万岁!万岁!”
“忠谨利国!忠谨利国!”
“工坊万胜!东家万胜!”
巨大的声浪震得山门牌坊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震落了老槐树上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
连日来的阴霾、担忧、悲愤,
在这一刻被这无上的荣光和巨大的订单冲得烟消云散!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狂喜和自豪!
腰杆挺得笔直!
李烜看着那块金匾,
感受着工坊众人火山喷发般的热情,
胸中同样激**难平。
这匾,这订单,是用血与火换来的!
是认可,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护身符!
“挂起来!”
李烜的声音嘶哑,
却带着千钧之力。
“就挂在山门主梁上!
让所有路过黑石峪的人,
都看得清清楚楚!”
“得令!”
几个手脚麻利的工匠立刻扛来梯子,
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
将那块沉甸甸的“忠谨利国”金匾,
稳稳地悬挂在了黑石工坊山门最显眼的位置!
金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瞬间成为整个工坊最耀眼的标志!
人群簇拥着李烜等人缓缓进入工坊。
苏清珞一直紧紧跟在李烜身边,
直到进入相对安静的主事石屋,
她才从怀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个小布包,
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那块银亮中泛着青灰、
表面还有些麻点和杂质的金属锭。
“东家…这是…我们按图谱,
用沂蒙山的‘白铅矿’,
炼出来的‘倭铅’(锌)!”
苏清珞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后的疲惫,
更多的却是自豪。
“虽还粗糙,
但赵师傅他们想出了土法子,
用陶盆倒扣收集蒸气,成了!”
李烜的目光瞬间被那块不起眼的金属锭牢牢吸住!
他完全不顾左臂的伤痛,
猛地伸出右手,
一把将那锌锭抓在手中!
沉甸甸,冰凉,
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表面虽粗糙,
却掩不住那内蕴的光泽!
“好!好!好!”
李烜连说三个好字,
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嘶哑的笑声在石屋里回**,
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天助我也!
有此‘不锈骨’!
咱们的冷凝塔、反应釜,
再也不用怕那蚀骨的酸气毒烟!
老王头!听见没?
咱们能铸‘不锈之器’了!”
侍立在一旁、
双臂布满烫伤疤痕的老师傅老王头,
浑浊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工坊的欢腾持续着。
巨大的订单赛过强心针,
让整个黑石峪如似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高速运转起来。
脂坊区域更是灯火通明,日夜不停。
几天后,脂坊角落,
悄然多出了一张新摆的长桌和几把特制的高脚凳。
桌旁坐着五六位年纪颇大、
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残的老师傅。
为首的老王头,
双臂和双手布满了陈年烫伤愈合后的扭曲疤痕,
皮肤纠结,手指大多僵硬变形,
只有右手拇指、
食指和中指还能勉强做一些精细动作。
他们面前的桌上,
整齐摆放着一排排刚从脂锅里冷凝出来的、
还带着余温的“甲字脂膏”样品。
老王头用他那仅剩三指能灵活活动的手,
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陶罐里挖出一小撮深褐色的、粘稠润滑的脂膏。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
只是将那点脂膏放在掌心,
用拇指和食指极其缓慢、
极其专注地捻动、揉搓着,
感受着那脂膏在指间的粘滞、
滑润、延展…
他布满疤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
锐利得一下子就能穿透这油脂的本质。
许久,他停下动作,
将指尖残留的一点脂膏凑到鼻子下,
深深嗅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旁边负责这一锅的年轻脂工,
用沙哑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东家,这锅…稠了半分。
冬天用,怕挂在车轴上甩不匀。
得加两滴松油,再搅半炷香。”
那年轻脂工满脸佩服,
连连点头:
“哎!听您老的!这就去加!”
老王头咧开嘴,
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疤痕扭曲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久违的、
被需要、被尊重的光芒。
他和其他几位老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低头专注地捻起了下一份样品。
金匾高悬,忠谨利国。
锌火初燃,铸就不朽。
老兵验脂,匠心如砥。
浴血归来的黑石工坊,
在这深秋的寒风中,
挺直了被血与火淬炼过的脊梁,
气象更新,
朝着那充满铁锈、
油脂与金属光芒的未来,
迈出了更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