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私邸那场裹着糖衣砒霜的“鸿门宴”余毒未消,
李烜一行回到
靠近东华门那处名为“会同馆”
实则形同软禁的驿馆小院时,
已是更深露重。
院墙高耸,将京师的繁华彻底隔绝,
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秋风卷过枯枝的呜咽,鬼哭。
“东家,王振老贼绝不会善罢甘休!”
徐文昭搓着冻得发僵的手,
在狭小的厅堂里焦躁地踱步,
脸色在昏黄油灯下更显惨白。
“宴席上威逼利诱不成,
下一步…定是构陷栽赃!
通敌!这是他们惯用的杀招!”
他声音发颤,
带着读书人对阴谋本能的恐惧。
柳含烟没说话。
她正半跪在地上,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
仔细检查着几个密封的厚竹筒
——正是从黑石峪带来的“疾风油”样品。
她动作沉稳,眼神却锐利如鹰,
指尖在竹筒封口的蜡印上细细摩挲,
确认没有丝毫被撬动过的痕迹。
听到徐文昭的话,
她头也没抬,只冷冷甩出一句:
“怕什么?
耗子敢来,剁了爪子便是。”
李烜坐在硬板**,
闭目调息,
袖中那枚玉髓蜡平安扣的微凉触感
让他保持着清醒。
王振最后那阴冷的眼神,
似毒蛇的信子,
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文昭说得对,
栽赃通敌,必是首选。”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目标,要么是这驿馆,
要么是咱们带来的‘贺礼’!含烟!”
“在!”
柳含烟立刻起身,眼神锐利。
“布‘夹子’!老规矩!
院墙根,窗根下,门轴后!
把咱们带来的‘点心’(涂了废气液的陷阱)和‘竹签’(陷坑里的尖刺)都用上!
重点守着存放‘贺礼’的东厢房!
石头!”
“东家!”
陈石头早已按捺不住,
拳头捏得咯咯响,
牛眼在黑暗中闪着凶光。
“你的人,分三班!
弓上弦,刀出鞘!
给老子瞪大眼睛!
后半夜,是耗子最爱出洞的时候!”
李烜的声音斩钉截铁,
带着石油工人面对险井时特有的狠厉。
“记住!要活的!
舌头比死耗子有用!”
“得令!”
陈石头低吼一声,
赛过出闸的猛虎,
转身就冲向护厂队歇息的耳房。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
沉甸甸地泼洒下来。
驿馆内外死寂一片,
连虫鸣都消失了。
护厂队的汉子们如同融入了阴影的岩石,
分散在院墙根、廊柱后、屋顶的背阴处。
粗重的呼吸被刻意压到最低,
只有偶尔金属摩擦皮革的轻微嘶响,
暴露着紧绷的神经。
柳含烟如同一只灵猫,
悄无声息地伏在东厢房的窗棂阴影下,
腰间那具改造过的精铁喷筒,
冰冷的筒口微微探出袖口,
对准了院墙方向。
她身边,两个护厂队员紧握着手弩,
淬了麻药的短矢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微光。
子时刚过。
驿馆东北角,
靠近堆放杂物的后墙根,
几片枯叶被夜风吹动,
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混在风声里,几不可闻。
但伏在墙根阴影里的一个护厂队员,
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屏住呼吸,
手指在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铜铃上,
用特定的节奏,
极其轻微地弹了三下!
叮…叮…叮…
微弱的颤音在死寂的夜里,
胜过投入静水的石子,
瞬间传遍所有暗哨!
来了!
几乎在铃声颤音响起的刹那!
“嗖!嗖!嗖!”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
从墙头翻落!
落地轻如狸猫,动作迅捷,
显然都是好手!
他们目标极其明确,
两人直扑东厢房窗下!
另外三人则如同离弦之箭,
扑向李烜等人居住的正房!
手中寒光闪烁,
是淬毒的短匕和便于隐藏的链子镖!
“动手!”
柳含烟清冷的低叱似冰锥刺破夜幕!
她伏在窗下的身影猛地暴起!
不是迎敌,而是闪电般后撤半步,
同时右手袖中喷筒猛地抬起!
“嗤——!”
一道粘稠漆黑、
散发着浓烈刺鼻恶臭的油液,
精准地喷射向当先扑到窗下的两个黑影面门!
正是“阎王笑”废气冷凝液!
“啊!”
“什么东西!”
那两个黑影猝不及防,
被喷了个满头满脸!
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灌入鼻腔,
眼睛如同被火烧灼!
剧痛和窒息感让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
动作瞬间变形,
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
双手疯狂地去抓挠脸皮!
皮肤接触毒液的地方,
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与此同时!
“嗡!嗡!”
两支淬毒弩矢从柳含烟身侧激射而出,
精准地钉入另外两个扑向正房的黑影大腿!
“呃啊!”
中箭者闷哼一声,
只觉一股强烈的麻痹感
瞬间从伤口蔓延,
半边身子一软,踉跄倒地!
“狗崽子!等你多时了!”
陈石头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
他如同人形暴熊,
从正房廊柱后猛扑出来!
手中那根碗口粗、
裹了铁皮的枣木棍带着恶风,
毫无花哨地横扫而出!
“砰!”
一个正欲掷出链子镖的黑影,
被结结实实砸在腰肋!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那人如同破麻袋般横飞出去,
撞在院墙上,
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下去!
最后一名扑向正房的黑影头目,
身手显然最高!
他见同伴瞬间折损大半,
眼中凶光爆射,非但不退,
反而匕首反握,揉身直进,
直刺陈石头肋下空档!
速度奇快!
“石头小心!”
柳含烟厉声提醒,
手中喷筒再次抬起!
陈石头却是不闪不避,
狞笑一声:
“来得好!”
他竟弃了木棍,
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
五指如同钢钩,
直接抓向对方持匕的手腕!
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那黑影头目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
匕首轨迹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啪!”
陈石头那粗糙如砂砾的大手,
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捏碎骨头!
“撒手!”
陈石头怒吼,猛地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啊——!”
剧痛让黑影头目发出一声惨嚎,
匕首脱手!
但他也是个狠角色!
左手猛地从腰间摸出一颗蜡丸,
毫不犹豫就要往嘴里塞!
眼中是决绝的死志!
“想死?!”
陈石头牛眼一瞪,反应更快!
他松开废掉的右手,
左拳如同出膛的炮弹,
带着积蓄已久的狂暴力量,
毫无保留地轰在对方的下颌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
那黑影头目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塞到嘴边的蜡丸脱手飞出,
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
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口鼻鲜血狂涌,瞬间昏死过去!
“留活口!”
柳含烟的声音及时响起,
阻止了杀红眼的护厂队员补刀。
战斗爆发得快,结束得更快!
从黑影翻墙到全部倒下,
不过十几个呼吸!
除了被陈石头一拳轰晕的头目,
其余四人,两个被“阎王笑”糊脸,
在地上痛苦翻滚哀嚎,
皮肤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泡;
两个被麻药弩箭放倒,瘫软如泥;
还有一个被枣木棍砸碎了肋骨,
生死不知。
“搜身!扒光!
嘴里、指甲缝、头发根、屁眼都给老子查干净!
看看这群耗子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陈石头喘着粗气,
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子,
恶狠狠地吼道。
护厂队员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熟练地开始搜检。
柳含烟则快步走到那个昏死的头目身边,
蹲下身,冰冷的眼神如同手术刀,
仔细检查着对方破碎衣领下的脖颈。
油灯光线下,
一片模糊的血污和青紫。
“徐先生!”
柳含烟头也不回地喊道。
徐文昭强忍着血腥味带来的不适,
哆哆嗦嗦地提着油灯凑近。
当灯光照亮那头目后颈与衣领相接的皮肤时,
徐文昭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了!
“这…这是?!”
他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变调!
只见在那沾满污血和汗渍的衣领内侧,
紧贴着皮肤的地方,
赫然烙着一个只有小指甲盖大小、
极其精细的印记!
那印记线条繁复,似花似字,
在昏黄的灯光下,
依旧能辨认出
核心是一个铁画银钩的篆体——“振”字!
王振核心死士的独门花押!
烙铁烫在皮肉上,
深入肌理,洗不掉,
磨不灭的铁证!
“振…振字花押!
是王振!
是那老阉狗的心腹死士!”
徐文昭激动得浑身颤抖,
山羊胡一翘一翘,
俨然似发现了稀世珍宝。
“铁证!这是铁证如山啊!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片连着烙印皮肤的衣领碎片,
如同捧着绝世美玉,
激动得老泪纵横!
李烜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冷冷地看着地上昏死的刺客头目,
又看看徐文昭手中那片带着“振”字烙印的衣领。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只有一片深沉的寒意和锐利如刀的锋芒。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露出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文昭,”
李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却带着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
“‘伺候’好这位爷。
把他知道的,王振怎么下的令,
准备往哪儿塞‘通敌信’,
瓦剌那边给了什么信物…
一五一十,全给我掏出来!”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院中狼藉和那几具如同死狗般的躯体,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份…
能扒了那老阉狗蟒袍的…血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