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司礼监值房,

暖炉熏得人昏昏欲睡。

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

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

王振半眯着眼,听着心腹小太监压低声音的禀报。

当听到“衍圣公特许”、

“文光阁日进斗金”、

“李烜声望日隆”时,

“咔嚓!”一声脆响!

那两颗盘了多年的极品狮子头,

竟在他掌心被生生捏碎!

碎屑混着核桃仁的油脂,粘了他一手。

“孔彦缙…好个衍圣公!”

王振的声音阴冷得像地窖里的冰,

细长的眼睛睁开,

里面翻涌着毒蛇般的怨毒与杀意。

“咱家给他脸面,

他倒帮着那泥腿子抽咱家的脸!”

他猛地将手中碎渣狠狠掼在地上,

溅得到处都是。

“攀上孔府,翅膀就硬了?

咱家倒要看看,你这‘文光’,能亮几天!”

他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案几上急促地敲击着,

发出笃笃的闷响,

如似催命的鼓点:

“传咱家钧旨!

给山东布政使司和漕运总督衙门!”

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就说,近闻兖州有工坊,

以‘格物’之名,行聚敛之实,

更私炼猛火之物,恐有资敌之嫌!

着即严查‘黑石工坊’一应原料输入!

硫磺、硝石、油脂,

凡大宗采买,皆需详查来路去向,

无官府勘合批文,

一粒、一滴也不许入其门!

再有,其产出之物,

如沥青、灯油等,

凡经漕运外销者,

一律严加盘查,课以重税!

无咱家手令,大船不得离港!

咱家要看看,他李烜的炉子,

是烧油,还是烧他自己的骨头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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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的毒牙,

比兖州冬天的寒风更快地咬进了黑石工坊的命脉。

裂解炉巨大的轰鸣声里,

第一次夹杂了管事们焦灼的嘶吼。

“东家!

济宁府送硫磺的车队被漕丁扣在码头了!

说咱们的勘合批文‘不合新规’!”

“报!东家!刚收到的信!

咱们在登州订的那船鲸油,

被布政使司衙门的人堵在港里了!

说是要‘详查来源,

以防奸商以次充好,扰乱民生’!

那帮孙子,就差拿放大镜看油花子了!”

“东家!运河上咱们运沥青去淮安的船…

被课了五倍的过闸税!

漕运衙门的人放话了,

没王公公的手令,以后咱的船,

见一次,扒一层皮!”

坏消息像冰雹一样砸进李烜的耳朵。

他站在分馏塔巨大的阴影下,

看着炉膛里因为缺乏足量硫磺脱硫而显得格外暴躁、

黑烟滚滚的火焰,

脸色沉静如铁,

只有紧抿的嘴角绷出一道冷硬的直线。

“硫磺存量,还能撑几天?”

李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问负责原料的管事。

管事脸皱成了苦瓜:

“回东家…按现在的炼法,

最多…最多五天!

五天后,炉子就得降火!

不然出来的油全是硫臭,

连‘猛火油’都算不上了!”

“油脂呢?”

“更糟!”

另一个管事快哭出来了。

“灯油、润滑脂、防水漆…

全指着油脂!

库里那点存货,

顶多够全坊三天正常运转!

三天后,咱们就只能卖西北风了!”

工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巨大的炉体还在轰鸣,

却像一头被掐住了喉咙的困兽。

匠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不安地看向李烜的方向。

没有硫磺,炉子要熄火;

没有油脂,工坊要停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是上千张等着吃饭的嘴,

是工坊刚刚立起的牌子,

要被人用官家的碾子,生生碾碎!

“他奶奶的!

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柳含烟气得一脚踹在旁边一根冷却水管上,

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什么狗屁防资敌!

分明是那没卵子的老阉狗使的阴招!

有种明刀明枪来啊!”

徐文昭急得团团转,

玳瑁眼镜滑到了鼻尖:

“釜底抽薪!这是釜底抽薪!

东家,得赶紧想办法疏通!

要不…要不我再去趟济南府,

找找门路?”

“疏通?”

李烜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王振的手令就是铁闸。

这时候去疏通,

就是拿银子填无底洞,

还填不饱那些饿狼的胃口!”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官路断了,就走别的路。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目光转向一直闷不吭声、

蹲在角落里用磨石打磨一把短柄斧的陈石头:

“石头。”

陈石头像头被惊醒的黑熊,

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憨厚,

只有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狠劲和市井里滚出来的机警:

“东家!”

“早年你在码头、街面上,

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

路子…野不野?”

李烜盯着他的眼睛。

陈石头蹭地站起来,胸膛起伏,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东家,您信得过我石头,

我就敢趟一趟浑水!

活命的路子,总比死规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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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惨淡的星子。

兖州城外三十里,

废弃的“龙王渡”码头。

残破的木栈道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朽木桩子,

发出空洞的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和淤泥的腐败气味。

陈石头像个幽灵,

裹着一件半旧的破袄,

蹲在一艘半沉在岸边淤泥里的破船残骸后面。

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精瘦、

眼神像耗子一样机灵的小个子,

是他在码头混饭时的铁杆兄弟,

诨名“钻地鼠”。

两人都屏着呼吸,耳朵竖得老高。

远处河面上,传来几声有节奏的、低沉的击水声。

不是船桨,像是用长篙在探底。

接着,一点微弱的、被灯笼罩住的豆大灯火,

在浓墨般的河面上晃了晃。

“来了!”

钻地鼠喉咙里咕哝一声。

陈石头没说话,

拿起脚边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石头,

对着河面方向,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船板:

“哒…哒哒…”

河面上那点灯火也回应似的晃了三晃。

一条吃水颇深的小舢板,

如水鬼般悄无声息地靠上了残破的栈道。

船上下来两个人影,同样裹得严实,脚步轻得像猫。

“货呢?”

陈石头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

“钱呢?”

对方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

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声音沙哑。

陈石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塞过去。

矮壮汉子掂了掂,

又凑到鼻尖嗅了嗅银子的味道,

这才对后面那人一偏头。

后面那人立刻从船舱里拖出两个鼓囊囊、散发着浓烈咸腥气的麻袋。

“一袋,上好的‘雪花盐’。”

矮壮汉子拍了拍其中一个麻袋,

咸腥味更重了。

“另一袋,你要的‘硬火’、‘白霜’,

还有压舱的‘肥油’,都混在下面。

规矩你懂,出了这个渡口,死活不管!”

陈石头没废话,

示意钻地鼠上前验货。

钻地鼠像条泥鳅,

利索地解开麻袋口,

借着微弱的灯笼光,

手指飞快地在里面摸索。

他抓起一把“雪花盐”,

搓了搓,又扒开表面,

从深处抠出几块黄澄澄的硫磺块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紧的硝石,

最后在袋底摸到了几块凝固的、

带着怪味的动物油脂块。

“石头哥,对路!”

钻地鼠低声确认。

陈石头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

对矮壮汉子点点头。

交易快得像一阵风。

两袋“咸鱼”被迅速扛上陈石头藏在芦苇**里的一辆独轮车,

小舢板如同来时一样,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河面上。

“快走!”

陈石头推起沉重的独轮车,

钻地鼠在后面用力推着。

车轮压在坑洼的泥地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像做贼一样,

在荒野小道上狂奔。

风声鹤唳,总觉得黑暗里藏着无数双眼睛。

每一次远处传来的犬吠,

每一次风吹草动,

都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

这路,是拿命在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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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两袋散发着咸腥和硫磺硝石混合怪味的“咸鱼”,

被偷偷运进黑石工坊最偏僻的原料库房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石头浑身被汗水和夜露浸透,

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气,

脸上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狠劲:

“东家…东西…弄回来了!

硫磺…够顶十来天!

硝石不多…油脂…也够几天!”

李烜看着地上那两袋沾满泥污的麻袋,

又看了看陈石头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他汗湿的肩膀。

那力道,沉甸甸的。

角落里,苏清珞默默看着这一切。

她手里捏着一小撮刚从麻袋里取出的硫磺,

那刺鼻的气味让她秀眉紧蹙。

她看向陈石头,眼中没有责备,

只有深深的忧虑和不安:

“石头…这路子太险了。

私盐贩子,沾上就是杀头的罪过。

万一走漏风声…”

“苏姑娘,俺知道!”

陈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

眼神坦**又带着一股执拗的野性。

“可工坊要活命!

上千号兄弟要吃饭!

炉子不能熄!

官家把路堵死了,俺们不能等死!

俺陈石头烂命一条,

这条命是东家和工坊给的!

该趟浑水的时候,俺绝不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就是…就是怕连累坊里…

苏姑娘,您放心,俺手脚干净,

找的人嘴也严实。

真要出事…俺一个人扛!”

他憨厚的脸上,

此刻却透着一股市井底层挣扎求生磨砺出的狠厉与义气。

李烜的目光扫过库房里堆积的“救命货”,

又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王振的闸刀悬在头顶,

这靠着刀尖舔血换来的喘息之机,

又能撑多久?

工坊的命脉,终究不能永远系在这见不得光的暗流之上。

他眼中寒芒凝聚,如同淬火的刀锋。

权阉断源?

那就看看,是你的闸刀快,

还是我李烜破局的手腕更硬!

这盘死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