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城的空气仿佛都浸润着千年的墨香与檀韵。
高耸的孔府门楼,朱漆大门紧闭,
门前一对饱经风霜的石狮沉默蹲踞,
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穆与威仪。
苏清珞一行人的青布马车停在这象征着天下文脉源头的庞然大物前,
渺小得如同尘埃。
陈石头利落地跳下车辕,
整整身上那套特意浆洗过、
却依旧难掩匠气的灰布棉袄,
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那巨大的兽首门环。
“咚…咚…咚…”
沉闷的叩门声在空旷的府前广场回**,
许久,旁边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青色绸褂、头戴瓜皮小帽、
下颌微抬的门房探出半张脸,
眼皮耷拉着,
目光在陈石头和后面那几辆寒酸的马车上一扫,
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何事?”
声音拖得老长,
带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慵懒和傲慢。
陈石头连忙堆起笑脸,
将那份盖着郕王府印信的拜帖和徐文昭精心撰写的《敬献书》双手奉上,
腰微微躬着:
“这位管事大哥,烦劳通禀。
兖州黑石利民工坊,
奉郕王殿下钧意,
特来拜谒衍圣公爷,
敬献些许微物,
聊表对圣府崇敬之心…”
门房两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
像拈着什么脏东西似的,
捏过拜帖和《敬献书》,
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扫了一眼落款处郕王府的印鉴,
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郕王府?哦,知道了。”
他随手将拜帖和《敬献书》往身后一个捧着托盘的小厮手里一丢。
“收着吧。”
然后目光转向那几辆马车。
“东西呢?”
“都在车上!
有上好的‘文房清油’,点灯无烟,
最是清亮!还有‘玉魄安神烛’,
燃之有宁神清气!
还有修路的沥青…”
陈石头连忙指着后面。
“行了行了。”
门房不耐烦地摆摆手,
像驱赶苍蝇。
“府库在后角门,
把东西卸那儿去。
自然有人清点入库。”
说罢,他眼皮终于撩起来一点,
瞥了一眼静静站在马车旁的苏清珞,
见她一身素净,
气质虽好却无半分富贵气,
更无诰命品阶,
那点仅有的客气也彻底消散,
语气愈发冷淡:
“至于求见公爷?
呵,公爷日理万机,
要主持家学祭祀,
要接见四方大儒名士,
要批阅朝廷往来公文…
哪来的闲暇见你们这些…
送东西的?
心意到了就行了,回吧!”
话音未落,角门“哐当”一声,
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只留下陈石头捧着空气,僵在门外。
“他娘的!狗眼看人低!”
陈石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枣木棍都差点抡起来砸门!
郕王府的名帖都不好使?
这孔府的门槛,比金銮殿还高?!
“石头哥,慎言!”
苏清珞清冷的声音及时响起,
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莲步轻移,走到陈石头身边,
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紧闭的朱门和高墙,
脸上并无半分愠色,
只有一种医者观察病患般的冷静与专注。
“圣府重地,自有规矩。
我们心意已到,东西也收下,
便不算白来。勿要冲动。”
她转向身后脸色同样难看的队员:
“把东西卸到后角门吧,
按规矩来。”
队员们强压怒火,依言行事。
东西卸下,府库管事只草草清点,
便让人搬了进去,
连句客套话都欠奉。
苏清珞一行人被彻底晾在了府前广场上。
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
气氛尴尬而冰冷。
徐文昭精心设计的“以文载道,
以利惠民”的妙策,
在这天下第一等的清贵门庭前,
似乎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然而,苏清珞并未离去。
她寻了个避风的角落,
安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
细细扫视着孔府门前的动静。
她看到:
几顶青呢小轿在门前停下,
下来的是穿着绸缎长衫、
气度俨然的地方名儒或致仕官员。
门房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笑脸,
小跑着上前打躬作揖,角门大开,恭迎入内。
几个穿着半旧儒衫、
夹着书卷的年轻学子,
在门前探头探脑,
低声议论着近日家学的课业。
其中一个清瘦学子,
鼻翼翕动,好奇地望向府库方向:
“咦?方才那几口箱子抬进去时,
我闻到一股极清冽的蜡香,
似有宁神之效?不知是何物?”
旁边一个同伴压低声音:
“听说是兖州一个工坊献的什么‘玉魄烛’,
专供家学夜读用的。
门房的王二说,是商贾之物,嗤之以鼻呢。”
清瘦学子不以为然:
“商贾又如何?
若真能无烟宁神,
于寒窗苦读大有裨益!
总比咱们现在用的油烟呛人的牛油烛强!
王二那等俗物,懂什么!”
一个孔府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侧门出来,
面色不豫,对着门房低声斥责:
“…城西义路又塌陷了一段!
前日一场小雨,泥泞难行,
几个祭拜孔林的族老差点摔着!
府里拨的那点修路银子,
够干什么的?
难道让公爷自己掏腰包?
真是晦气!”
门房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
苏清珞默默听着,
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圣府并非铁板一块。
年轻学子对“新奇实用”之物有天然的好奇,
不受门房那套“商贾贱物”的迂腐影响。
而府内管事,则对实实在在的麻烦(如破败的义路)头痛不已。
这便是缝隙!徐先生“惠民”之策的切入点!
“石头哥,”
苏清珞轻声唤道。
“你带兄弟们找个茶馆歇歇脚,
暖暖身子。
我在此处再看看。”
“那怎么行!
留姑娘一个人在这喝风?”
陈石头立刻摇头。
“无妨。”
苏清珞微微一笑,
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热气腾腾的简陋茶摊。
“我去那边坐坐,晒晒太阳,
不妨事的。
你们去吧,别都杵在这儿,太扎眼。”
陈石头看看那茶摊就在视线之内,
又看看苏清珞坚持的眼神,
只好点头:
“那…姑娘有事就喊!
俺们就在街口那家‘三碗不过岗’茶馆!”
他带着队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清珞走到茶摊,
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
在角落小凳坐下。
她刚翻开那本厚厚的“济世录”,
准备记录方才所见所闻,
却见陈石头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
没进茶馆,反而一屁股坐到了茶摊对面一家脚店门口拴马的石桩子上。
“掌柜的,来碗热茶!
多加两片姜!
这曲阜的风,
比俺们兖州还割脸!”
陈石头搓着手,
对着脚店门口支应的小伙计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配上他那张憨厚朴实的脸,
天然带着一股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和力。
小伙计应了一声,麻利地倒了碗热茶递过去。
“谢了兄弟!”
陈石头接过茶,也不嫌烫,
呼呼吹着气,看似随意地搭话:
“兄弟,俺们外地来的,
给圣府送点年礼。
刚在门口等半天,腿都站麻了。
你们这孔府,规矩可真大啊!”
小伙计一听是给孔府送礼的,
虽看着寒酸,但能搭上话,
也乐意闲聊:
“嗨,谁说不是呢!
天天都有送礼的,门槛都踏破了!
公爷和几位老爷哪有功夫见啊,
都是门房王二爷说了算!”
“王二爷?
就是刚才站角门那个?”
陈石头故作恍然,压低声音。
“看着就威风!
他老人家…有啥喜好没?
俺们乡下人,不懂规矩,
怕下次再冲撞了。”
小伙计左右看看,
凑近了些:
“王二爷啊…就好两口!
西街‘杏花春’的十年陈酿!
晚上当值,怀里都揣着小酒壶呢!”
“好酒?懂了懂了!”
陈石头连连点头,
又愁眉苦脸。
“唉,我们这次来,
还想问问修路的事。
听说有段什么‘义路’破得厉害?
我们东家心善,想捐点修路的料子,
可不知该找哪位管事?
找王二爷?”
“哎哟!你可别找他!”
小伙计连忙摆手。
“王二爷只管门房收礼,
修路归后库的赵管事管!
那赵管事是个实在人,
就为义路的事儿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府里不给钱,地方衙门又推诿,
他天天上火!
喏,就那边!”
小伙计指了指孔府侧面一条小巷,
“他家就住那巷子里第三家,
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
你要真想捐料,找他准没错!
不过赵管事脾气倔,
可看不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虚礼!”
陈石头眼睛一亮:
“明白!明白!
找赵管事!实在人好!
俺们东家就喜欢实在人!”
他又呷了口茶,装作不经意地问:
“对了兄弟,孔府里的公子少爷们…
有没有哪位喜欢新鲜玩意儿的?
俺们工坊还带了点新奇的小东西,
想孝敬孝敬…”
小伙计想了想:
“公子少爷们…大多都在家学读书。
不过…旁支的七少爷孔希贤,
性子活泛,最爱摆弄些新奇物件儿,
什么西洋自鸣钟啊,
会叫的木头鸟啊,他都稀罕!
常偷偷溜出来逛市集呢!
就前两天,还在西市淘换了个什么…
琉璃放大镜?宝贝得不行!”
“七少爷…孔希贤…新奇玩意儿…”
陈石头嘴里念叨着,
憨厚的脸上笑容更盛。
“多谢兄弟!可帮了大忙了!
改天请你喝酒!”
他摸出几个铜板塞给小伙计,
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
抹抹嘴,心满意足地起身,
走向街口的茶馆。
苏清珞坐在茶摊角落,
将陈石头与小伙计看似闲聊的对话尽收耳中。
她合上手中的“济世录”,
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
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也照亮了那双洞察世情的明眸。
圣府的高墙依旧冰冷紧闭,
但墙外的风,已然悄悄带来了破局的契机。
憨厚的石头,
用他特有的“掏鸟窝”式的机灵,
为这看似无望的叩门之行,
撬开了一道缝隙。
接下来,该是“仁工”显威的时候了。
她端起那碗粗茶,
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投向孔府侧面那条栽着歪脖子枣树的小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