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的蓝图刚铺开,
徐文昭带着工坊的诚意和郕王府的名帖,
踌躇满志地踏上了通往圣人之乡的官道。
黑石峪主坊里,
匠人们正为那批特供孔府的“文房清油”和“玉魄安神烛”精益求精,
空气中弥漫着石蜡的淡雅与提纯油脂的清冽。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正名”与“安身”的方向稳步推进。
然而,运河之上,被强行锁进废料区的“飞舟”虽蒙尘,
其缔造者的野心却从未冷却。
沈锦棠被变相软禁在工坊内院,
出入有护厂队的“陪同”,像一只折翼的鹰隼。
可鹰隼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片能让她翱翔的水域。
“李烜…你拦得住我的人,拦不住运河的风!”
内院小楼上,沈锦棠凭栏远眺,
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舍,
落在那条流淌着财富与机遇的银色水带上。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精巧的铜制钥匙
——那是“飞舟”底层暗格唯一的钥匙,
里面藏着几小罐她冒险截留下来的“疾风油”精华。
上次试航的成功,如最烈的酒,
在她血液里燃烧。
五倍于漕船的速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运河的规则将被彻底颠覆!
意味着她能以旁人难以想象的速度,
将货物、信息、甚至…力量,
投送到千里之外!
这份**,让她夜不能寐。
“刀疤刘!”
沈锦棠对着楼下阴影处低声唤道。
一个脸上带着蜈蚣疤的汉子悄无声息地闪出,
正是那夜参与试航的漕帮把头。
“沈东家?”
“船…怎么样了?”
沈锦棠声音压得极低。
“按您的吩咐,藏在老地方,
河口芦苇**最深处,盖了三层烂渔网,鸟都找不到!”
刀疤刘舔了舔嘴唇,眼中带着后怕和贪婪。
“可…沈东家,那‘鬼火油’太邪性了!
上次差点把兄弟们的魂吓飞!
工坊那边又查得紧…”
“怕了?”
沈锦棠斜睨他一眼,
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工坊的‘明光油’,你那条线还想不想要了?
翻三倍的份额!”
刀疤刘脸上的横肉一抽,
眼中贪婪瞬间压倒恐惧:
“要!沈东家吩咐!”
“很好。”
沈锦棠将一枚特制的、
更小巧些的铜钥匙抛给他。
“今晚子时,老地方。
引擎有几处小毛病,
趁李烜他们注意力在曲阜,再试一次!
我要它万无一失!
记住,动静给我压到最小!”
夜色如墨,吞噬了运河两岸。
荒僻的河汊深处,
破旧的“飞舟”如同蛰伏的水怪,悄然滑入水中。
刀疤刘带着两个最心腹、胆子也最大的手下,
紧张地揭开船尾的帆布,
露出那简陋粗犷的喷水推进器。
沈锦棠亲自检查了暗格里的“疾风油”,
幽蓝的**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
指挥手下将油注入储槽。
这一次,她更加谨慎。
没有选择上次那片开阔水域,
而是沿着一条更加狭窄、
曲折的废弃支流逆流而上,
两岸是茂密得不见天日的芦苇丛,
能最大限度遮蔽声音和火光。
“摇!”
沈锦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刀疤刘和手下咬紧牙关,
再次奋力摇动那沉重的手摇泵。
齿轮的嘎吱声在静谧的芦苇**里显得格外刺耳。
嗤——!
熟悉的尖啸气流声再次从铁箱内传出。
点火!引线燃尽!
轰——!!!
沉闷的咆哮如约而至!
幽蓝的火焰混合着滚烫蒸汽,狂暴喷出!
小船再次如同被巨兽踹中,猛地向前一窜!
成了!
沈锦棠眼中爆发出狂喜!
这次引擎似乎更顺畅了!
她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推背感和两岸疯狂倒退的芦苇黑影,
沉醉在速度带来的极致掌控中。
然而,就在她指挥刀疤刘调整方向,
试图绕过一处急弯时——
喀嚓!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伴随着**猛烈喷射的异响,猛地从船尾传来!
紧接着,那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声,
分明就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
发出一阵刺耳的、断断续续的嘶鸣后,骤然熄火!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疾风油”气味,
混合着滚烫的金属灼烧味,
瞬间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
沈锦棠脸色剧变,厉声喝问。
“沈…沈东家!”
一个摇泵的汉子声音带着哭腔。
“右…右边那根粗铁管子…
好像…好像裂了!
油…油喷出来了!”
沈锦棠心头一沉!
借着月光扑到船尾一看,
只见连接水下喷口的一根粗铁管上,
赫然裂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粘稠幽蓝的“疾风油”如同恶兽的血液,
正从裂口处汩汩涌出,
迅速在河面上扩散开来,
形成一片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污带!
泄漏量虽不算巨大,
但在封闭的河汊里,
那气味和迅速形成的油膜,如同黑夜里的灯塔!
“废物!”
沈锦棠又惊又怒,一巴掌扇在那汉子脸上。
“快!堵住它!用布!用泥!快!”
她自己也扑上去,扯下斗篷死命往裂口处塞。
然而,“疾风油”的腐蚀性和高压喷射岂是布匹能堵?
油污依旧在蔓延!
更糟的是,仅仅片刻之后——
咕噜噜…河面上,靠近油污带的地方,
开始有零星的死鱼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
接着是十几条、几十条!
很快,那片被油污覆盖的狭窄河道水面上,
白花花地漂起了一层大大小小的死鱼!
在寂静的夜里,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腥臭!
“完了…”
刀疤刘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面如死灰。
死鱼!油污!这动静和痕迹,根本不可能掩盖了!
沈锦棠看着漂浮的死鱼和扩散的油污,
眼中也闪过一丝慌乱,
但瞬间被更深的狠厉取代!
她猛地拔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
狠狠割断了连接泄漏铁管的油路软管!
“弃船!把剩下的油罐带上!快!”
她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刀疤刘!立刻去下游三里,
把咱们备好的那条破渔船划过来!快!”
在沈锦棠亡命徒般的指挥下,
几人手忙脚乱地带着仅存的几小罐“疾风油”精华,
弃了故障的“飞舟”,
如丧家之犬般爬上刀疤刘划来的破旧小渔船,
借着芦苇丛的掩护,
仓皇逃离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河汊。
临走前,沈锦棠还不忘将一罐劣质灯油泼在“飞舟”残骸上,点燃!
企图毁尸灭迹。
然而,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在寂静的深夜,立刻变成另一个巨大的信号弹!
翌日清晨,当几个早起的渔民摇着小船,
循着死鱼的腥臭和河面那诡异的油膜来到这处河汊时,
看到的便是半沉没、烧得焦黑的船骸,
以及漂浮在油污和死鱼之间的、
几块刻着特殊标记的扭曲铁片(未能完全烧毁的引擎部件)。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点燃了运河两岸!
“听说了吗?芦苇**那边出了妖怪船!
喷着火,跑得比鬼还快!
还漏了一河黑水,毒死了满河的鱼!”
“什么妖怪!是有人弄的邪门玩意儿!
那船烧剩下的铁疙瘩,有人看见上面有‘黑石’两个字的印记!”
“对!就是黑石工坊!
他们炼那什么‘猛火油’、‘鬼火油’,
邪性得很!这肯定是他们搞出来的妖船!”
“报官!快去报官!
这黑水毒死了鱼,
要是流到咱们吃水的河段还得了?!”
恐慌和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
兖州府漕运衙门的大门,
当天下午就被沿岸愤怒的渔村保正和惊恐的商船把头们堵了个水泄不通!
状纸雪片般飞上漕运总兵的案头!
毒死鱼群,污染河道,私造“妖船”!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漕运衙门震怒!
这运河,可是朝廷的命脉!
“查!给本官彻查!
挖地三尺,也要把这胆大包天的‘黑石工坊’给本官揪出来!
妖船?反了他们了!”
漕运总兵拍案怒吼,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当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连同那几块刻着“黑石”印记的焦黑铁片,
被快马加鞭送到李烜案头时,
他正在听徐文昭派回来的信使汇报曲阜之行的良好开端。
哐当!
李烜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他看着呈上来的铁片,
看着状纸上描述的“妖船喷火”、“黑水毒鱼”,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
“沈!锦!棠!”
李烜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橡木书案上,
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他额角青筋暴跳,
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
几乎要噬人的怒火,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字字带着冰碴子和血腥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这是要把整个工坊…
拖进万劫不复的火坑啊!!!”
石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烜粗重的喘息声,
如同受伤的猛兽。
窗外,工坊的喧嚣依旧,
但所有人都感到,
一股比瓦剌铁骑更阴冷、更致命的寒流,
正顺着运河的波涛,汹涌扑向黑石峪。
沈锦棠这不顾一切的“暗夜飞舟”,
终究还是撞上了冰山,
掀起的惊涛骇浪,足以将所有人吞噬。
而这弥天大祸,恰恰为那深宫中阴鸷的目光,
王振,递上了一把淬毒的、足以致命的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