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之上,“郕王府采买专供”的金字招牌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如同沈家商船鼓胀的风帆,
满载着白花花的银锭逆流而上。
济宁、临清、通州…一座座核心码头铺面人潮涌动,
“黑石明光油”、“王府顺滑脂”的名号伴随着令人咋舌的高价,
成了运河新贵们彰显身份的标签。
沈锦棠坐镇兖州府别院,
每日流水般的账目如同最甜美的琼浆,滋润着她勃勃的野心。
然而,这泼天的富贵并未让她满足。
野心如同藤蔓,在黄金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眼前油品的热销,
死死钉在了工坊深处,
那被重重守护、散发出浓烈刺鼻气味的裂解区核心
——那几桶闪烁着诡异幽蓝光泽的“疾风”油上!
“飞舟!运河飞舟!”
沈锦棠在铺满账册和河工图的巨大书案前踱步,
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她手中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
上面赫然写着《“疾风”油扩产及“运河飞舟”试制条陈》。
文书旁,是一份沈家船队紧急从南洋购回的、
巴掌大小、构造奇特的铜质喷水推进器模型(原型为早期船舶推进构想),
以及几张潦草却充满想象力的草图
——一艘快船尾部装着巨大的水箱和喷口。
“时机到了!”
她猛地转身,对着垂手侍立的两位大掌柜,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王府凭信在手,运河商誉正隆!
‘明光油’、‘顺滑脂’的利润足以支撑更大的冒险!
‘疾风’油是工坊压箱底的宝贝,
也是我们沈家商船未来制霸运河、
乃至开拓海运的钥匙!
必须大规模扩产!
立刻启动‘运河飞舟’试制!”
她将那份条陈重重拍在桌上:
“传信工坊李东家:
一、裂解区产能,优先向‘疾风’油倾斜!
我要月产‘疾风’油翻三倍!
所需人手、物料,沈家全力支持!
二、工坊立刻抽调精干工匠,
配合我派去的船匠,
以此模型为基础,
打造第一艘‘疾风’喷水推进实验船!
船体要轻、要快!
喷水装置要可靠!
银子,不是问题!”
两位掌柜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大小姐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上次工坊小规模试验那“疾风”油,
差点没把裂解区炸上天!
那玩意儿可是沾火就着,
性子烈得跟炮仗似的!
李东家上次就明确反对过…
“大小姐…”
一个掌柜硬着头皮开口。
“那‘疾风’油…太过凶险,
李东家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
沈锦棠柳眉一竖,
眼中寒光乍现。
“上次是上次!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我们有王府凭信护身,
有运河商路支撑,
正是大展宏图之际!
李烜若还是畏首畏尾,
抱着那点瓶瓶罐罐不敢放手一搏,
那这泼天的富贵和前程,
自有敢想敢干的人来接!”
她话语中的锋芒,已隐隐指向了合作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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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峪工坊,裂解区。
粗粝的瓷管嗡嗡作响,
粘稠的黑金在管道内奔流。
李烜正和柳含烟、苏清珞讨论着新一批“上品精滑脂”(沈锦棠要求的精密器械用油)的提纯方案。
徐文昭拿着一封刚到的沈家急信,脸色凝重地快步走来。
“东家,沈东家的信。”
李烜接过信,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脸上的平和瞬间消失,
眉头紧锁,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阴沉,
到最后,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都已发白!
“啪!”
李烜猛地将信纸拍在旁边的铁皮工具台上,
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台面上的瓶罐都跳了一下!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在他眼中升腾!
“胡闹!简直是利令智昏!”
他声音低沉,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大规模扩产‘疾风’油?
还要造什么‘运河飞舟’?
她沈锦棠是不是被运河上的金子晃瞎了眼!”
柳含烟和苏清珞被吓了一跳,
连忙凑过来看信。
柳含烟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翻三倍?还要抽人去造船?
东家!那‘疾风’油就是个大炮仗!
咱们现在这裂解炉,
开足马力产那玩意儿,
一个火星子就能送咱们全工坊上天!
上次那点试验品,
含烟带着人都是提心吊胆才弄出来的!”
苏清珞也面露忧色:
“李大哥,那油…气味刺鼻,
闻久了都头晕目眩,大规模生产,工匠防护…”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李烜打断苏清珞,眼神锐利如刀,
扫过众人,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你们以为她沈锦棠造‘飞舟’只是为了跑船快?
这东西一旦成了!
它的用处,就绝不止在运河上跑商船!”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记忆碎片里,
那些在内河、近海疯狂穿梭的高速快艇,以及它们搭载的…致命武器!
“此物若成,稍加改装,便是最可怕的军械!”
李烜的声音如同寒冰。
“高速突袭,神出鬼没!
装上撞角能破船,装上火油罐就是移动的火海!
若被用于水战,甚至…被那些觊觎我大明的倭寇、海盗所得…”
他不敢深想下去,猛地一拳砸在铁皮台上!
“沈锦棠只看到金子,
却看不到这金子下面埋的是足以炸死所有人的火药桶!
她这是要把我黑石峪,变成资敌的军火库!”
裂解区一片死寂,只有管道低沉的轰鸣。
李烜的话,像一盆冰水,
浇灭了众人因王府凭信带来的所有热度。
柳含烟脸色发白,苏清珞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徐兄,”
李烜转向徐文昭,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替我回信沈锦棠!
‘疾风’油扩产,绝无可能!
‘运河飞舟’项目,即刻终止!
工坊一克‘疾风’油,
都不会给她用于那劳什子飞舟!这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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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别院,书房。
沈锦棠看着手中李烜那封措辞强硬、
毫无转圜余地的回信,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她精致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
那双总是充满精明算计的杏眼里,
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和被冒犯的屈辱!
“砰!”
她猛地将信纸拍在书案上,
震得笔架上的湖笔徽墨一阵乱跳!
“李!烜!”
她几乎是咬着牙,
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刺骨。
“好一个‘资敌的军火库’!
好一个‘底线’!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守着你的瓶瓶罐罐,
守着那点可笑的‘安全’,
坐看金山银山从眼前流过!”
她霍然起身,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
寝衣的袖带被她无意识地绞紧:
“畏首畏尾!鼠目寸光!
王府凭信在手,运河商路畅通,
正是乘风破浪、大展拳脚之时!
你却抱着那点妇人之仁,
守着所谓底线,画地为牢!
你可知这‘疾风飞舟’一旦成功,
能带来多大的利益?
能让我沈家在运河的地位提升到何等地步?
能让我们真正挤进那勋贵的圈子?!”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理想背叛的尖锐。
“利令智昏?”
沈锦棠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眼中射出锐利而受伤的光芒,
仿佛要将那封回信烧穿。
“我看你才是被那点所谓的‘安全’蒙蔽了双眼!
这世道,本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没有冒险,哪来的泼天富贵!
守着安全?那黑石峪当初就不该炼油!
就该让郡王府把油矿抢去!那才最安全!”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运河上点点帆影,
胸口剧烈起伏。
李烜那强硬的态度,
像一根冰冷的针,
深深刺进了她膨胀的野心和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信任?合作?
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沈锦棠要的是星辰大海,
是沈家商旗插遍运河的每一个角落!
而李烜,却只想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
做一个安安分分的“油匠”!
“好!好得很!”
沈锦棠忽然冷笑起来,笑容冰冷,带着决绝。
“你守你的底线!我做我的生意!
没有你李烜的‘疾风’油,
我沈锦棠难道就找不到替代之物?
南洋的火油、辽东的石脂水…天下之大,
莫非只有你黑石峪能产猛火之物?”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孤注一掷。
“‘运河飞舟’,我造定了!
至于‘疾风’油…哼!”
她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备船!去济宁!
我要亲自去找孙管事!
王府采买凭信上,
‘合用之脂膏’可没写死是什么!
我倒要看看,王府需不需要一种…
能驱动更快、更稳舟楫的‘新脂膏’!”
她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
李烜的反对,非但未能让她退缩,
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烈的逆反和征服欲。
运河的黄金航道,她志在必得!
为此,她不惜另辟蹊径,
甚至…触碰那更深、更危险的领域。
书房内,只留下那封被揉皱的李烜回信,
孤零零地躺在书案上,
如同一道冰冷而深刻的裂痕,
横亘在曾经紧密合作的盟友之间。
运河的波光映在沈锦棠决然离去的背影上,
预示着平静水面下,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