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兖州府码头,喧嚣更胜往日。
漕船、客舟、渔筏挤挤挨挨,
卸货装货的号子声、
商贩的叫卖声、
牲口的嘶鸣声,
混杂着河水与汗液的气息,
构成一幅庞大而生动的市井画卷。
然而今日,这喧闹的底色里,
却混入了一股截然不同的、
带着风沙与草腥的粗犷气息。
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
如闯入羊群的狼一般,
强势占据了码头最宽敞的泊位。
数十头双峰骆驼跪伏在地,
背上小山般的货物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捆扎的粗大绳索。
旁边是上百匹高大健硕、
鬃毛飞扬的蒙古马,打着响鼻,
不安地刨着蹄子。
商队成员清一色的翻毛皮袍,
头戴毡帽或髡发结辫,
脸膛被风沙吹得黝黑粗糙,
眼神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剽悍与警惕。
他们沉默地忙碌着,
搭建简易的皮帐,
喂食牲口,动作间透着一股行伍般的利落。
商队首领是个身高近九尺的巨汉,
壮硕得如同人立而起的棕熊。
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和一道横贯左眉骨的旧疤。
他自称“巴特尔”(蒙语“英雄”之意),
身穿一件镶着铜钉的狼皮大氅,
正操着生硬却异常响亮的大明官话,
与市舶司一名主簿模样的中年小吏大声交涉。
“铁锅!要上好的精铁锅!
越大越好!厚实!经得起颠簸!
有多少,我巴特尔要多少!”
巴特尔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市舶司的木桌上,
震得笔墨纸砚一跳,
声音洪亮得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小吏被他气势所慑,
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
“巴…巴特尔首领,
精铁乃朝廷管控之物,这数量…”
“银子!有的是银子!”
巴特尔不耐烦地打断,
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皮口袋,
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里面滚出的竟是大半袋黄澄澄、
成色极好的金瓜子!
“够不够?!不够还有!
硫磺!硝石!也要!价钱,好说!”
粗豪的采购清单和那晃眼的金子,
在市舶司的记录簿上留下了墨迹,
也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
瞬间在码头各处暗地里炸开了锅。
精铁、硫磺、硝石…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味道可就不太对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很快传到了黑石工坊。
彼时,李烜正在后山督战那场与铅毒和窑火搏命的攻坚战。
柳含烟手臂缠着渗血的绷带,
正指挥着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一窑刚刚经历“冰火淬炼”、
裂纹遍布却奇迹般保持完整的怪模怪样陶管取出,
苏清珞则带着药童在旁严阵以待,
准备随时处理可能出现的炸裂伤人。
“漠北来的大商队?
买精铁硫磺硝石?”
李烜听到管事匆匆来报,
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前世模糊记忆里,
关于大明边疆的碎片瞬间翻涌
——土木堡!瓦剌!
这些关键词如同冰冷的钢针,
狠狠刺了他一下!
“东家,他们…他们还特意打听咱们工坊的‘猛火油’!”
管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出价极高!说是草原苦寒,
需要猛火油取暖照明,有多少要多少!”
“取暖照明?”
李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眼神锐利如刀锋扫过那些怪异的陶管。
“用这玩意儿点灯取暖?
嫌命长么?”
他心中警铃大作,
立刻对柳含烟道:
“含烟,这边你盯着,
清珞注意安全。
我去码头看看!
这批‘猛火油’,
没有我的亲笔手令,
一滴也不准放出去!
尤其是卖给漠北来的!”
---
码头工坊专属的货栈区,
同样一片繁忙。
陈石头正带着一队力工,
喊着号子,将一罐罐密封好的“明光油”装上开往南方的漕船。
他赤着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
肌肉贲张,动作却沉稳有力。
这个憨直的汉子,
经历了护矿的血火淬炼,
眉宇间褪去了几分怯懦,
多了几分沉稳彪悍。
就在这时,那支瓦剌商队的人马,
在“巴特尔”首领的亲自带领下,
浩浩****地来到了黑石工坊的货栈前。
巴特尔依旧声如洪钟,
拍着货栈管事的肩膀,
震得对方龇牙咧嘴:
“黑石工坊!猛火油!好!
大大的好!我巴特尔,要买!
多多地买!价钱,好商量!”
管事得了李烜的严令,
哪敢做主,只能赔着笑脸周旋:
“首领稍待,稍待,东家马上就到,
您先看看别的?
‘顺滑脂’也是极好的…”
陈石头停下手中的活计,
抹了把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掠过巴特尔那壮硕的身躯和洪亮的嗓门,
并未停留太久。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巴特尔身后几个看似普通护卫的剽悍汉子时,
憨厚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那几个人,同样穿着翻毛皮袍,
腰间挎着弯刀,
乍看与其他护卫无异。
但陈石头在护厂队里摸爬滚打这么久,
跟着柳含烟、赵铁头这些经历过厮杀的人混久了,
眼光也毒辣了不少。
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同:
站姿:这几人并非松松垮垮地站着,
而是如同钉子般钉在地上,
双腿微分,重心沉稳,脊背挺直如松。
那是一种长期军旅训练形成的、
刻进骨子里的戒备姿态!
眼神:他们的目光不像普通商队护卫那样只盯着货物和首领,
而是如同鹰隼般锐利、
警惕地扫视着货栈的每一个角落
——出入口、货堆间隙、
甚至高处可能的瞭望点!
那眼神里没有商人的市侩,
只有冰冷的审视和评估!
动作:当巴特尔示意他们帮忙搬动一小箱作为样品的“顺滑脂”时,
其中两人上前,动作干净利落得吓人!
弯腰、抄底、发力、抬起、放下,
一气呵成,毫无多余动作,配合默契!
那力量的控制和动作的协调性,
绝非普通商队护院能有!
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战兵!
陈石头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挪到正在和管事打哈哈的巴特尔附近,
假装整理货堆,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
对着旁边一个看似在点货的工坊老管事(实则是护厂队的暗哨)急促道:
“王叔…那几个人…不对劲!
站得太直了!眼珠子乱转像刀子!
搬箱子那利索劲儿…
不像商队护院,
倒像…倒像边军退下来的狠茬子?
或者…就是…当过兵的鞑子!”
老管事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
微微颔首,继续慢悠悠地点着货单,
脚步却悄然向货栈内挪去。
---
李烜带着一身窑火的燥热气息,
匆匆赶到货栈时,
正看到陈石头与老管事那无声的交流,
也看到了巴特尔身后那几个如同标枪般挺立、
眼神锐利扫视的“护卫”。
陈石头的话,犹如冰冷的钢针,
瞬间刺穿了李烜本就紧绷的神经!
前世记忆的碎片与朱明月此前的警告(瓦剌探子可能已渗入内地)轰然重合!
“瓦剌探子!”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李烜脑海中炸响!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
滴水不漏的笑容,
大步迎了上去:
“哈哈哈!贵客临门!
怠慢怠慢!
在下李烜,黑石工坊的东家!
这位便是巴特尔首领吧?
果然英雄气概!”
巴特尔转过身,
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李烜,
上下打量,那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将李烜从里到外剥开审视一遍。
他脸上挤出豪爽的笑容,
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李东家!久仰大名!
你的猛火油,好!
我巴特尔,要买!大价钱!”
两只手握在一起。
巴特尔的手粗糙如砂石,
带着巨大的、刻意试探的力量!
李烜的手,同样布满老茧,
却稳如磐石,不动声色地承受着这股蛮力,
脸上笑容不变:
“首领抬爱了。
不过…‘猛火油’性子暴烈,
运输、储存皆需特殊器具,
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且此物乃工坊秘制,
产量实在有限,
如今连兖州府衙的‘防冬备火’份额都供不应求,
实在匀不出多余的卖与首领了。
抱歉,抱歉啊!”
李烜拒绝得干脆利落,
毫无转圜余地。
巴特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脸上笑容却更盛:
“李东家是嫌钱少?
我铁勒部族,牛羊成群,
金子,有的是!”
他再次拍了拍鼓胀的腰囊。
“非也非也,”
李烜连连摆手,笑容可掬,眼神却冰冷如霜。
“实在是力有未逮。
不过,首领远道而来,
只为取暖照明,
我工坊的‘明光油’才是上上之选!
清亮无烟,安全可靠!
价格嘛,好商量!
来人,给巴特尔首领取几罐上好的‘明光油’样品来,
算是我黑石工坊的见面礼!”
他巧妙地转移话题,
态度看似热情,
实则已将“猛火油”的大门彻底焊死!
巴特尔盯着李烜那看似诚恳、
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又瞥了一眼李烜身后不远处,
那个看似憨厚、眼神却异常警惕的精壮汉子(陈石头),
以及货栈阴影里几道若隐若现、
气息沉凝的身影…
“哈哈!好!李东家爽快!
明光油,好!
我巴特尔,也要!”
巴特尔忽然大笑,
声震屋瓦,仿佛浑不在意。
“那就多谢李东家的礼物了!
生意,慢慢谈!
我们草原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接过手下递来的几罐“明光油”,
眼神在李烜脸上、
在货栈深处那些密封得严严实实、
标注着特殊符号的油罐上再次锐利地扫过,
随即带着大队人马,
如同退潮般离开了货栈。
那股剽悍的草原气息渐渐远去,
却在码头的空气中,
留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冷疑云。
李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眼神凝重如铁。
他看着巴特尔远去的背影,
又看了看身边一脸紧张、
欲言又止的陈石头,沉声道:
“石头,你做得很好。
从今天起,货栈装卸‘猛火油’,
护厂队必须双岗!
暗哨再加一倍!
所有接近货栈核心区的生面孔,
给我死死盯住!
尤其是…那几个‘护卫’!”
他转身,望向工坊深处那被重重守护的裂解区方向,眼神幽深。
瓦剌的爪子,果然已经悄无声息地探进来了!
目标,直指工坊最致命的核心!
这看似平静的兖州码头之下,
暗流汹涌,杀机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