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堂”厚重的木门紧闭,
隔绝了工坊深夜的喧嚣与病坊压抑的呻吟。
粗大的牛油蜡烛在桌角噼啪燃烧,
昏黄摇曳的光晕,
勉强照亮李烜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面前摊开的、
记录着赵小栓描述的“贺州硬锡”字迹的粗糙草纸。
贺州!岭南!千里迢迢!
十日之期如同悬颈利剑!
柳含烟已带着最精悍的护厂队员和赵小栓,星夜兼程南下,
快马加鞭去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寻找那传说中的伴生“硬锡”矿。
但李烜深知,
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千里之外的渺茫矿脉上,无异于赌命!
他必须双管齐下,
在这黑石峪内,榨干最后一丝可能!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古朴厚重的《万象油藏录》悬浮于混沌之中,
书页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很人性化的在回应主人焦灼的心绪。
“扫描!替代铅材!
耐高温蒸汽腐蚀!耐冷凝冰水冲击!
无毒!明朝技术可实现!”
李烜的意念如同烧红的铁钎,
狠狠凿向那本神秘的书册。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也是压上工坊存续的豪赌!
整整两千点能量(3000→1000),
开闸的洪流也不过如此,瞬间被书册鲸吞!
嗡——!
书册剧烈震颤,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书页疯狂翻动,
速度之快留下道道残影!
无数模糊的光影、扭曲的线条、
闪烁的色块在识海中炸开、
碰撞、重组!
“扫描进行…符合目标线索…方向…试错…”
系统那沉稳的男中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迟滞和模糊,
似乎信号受到了强烈干扰。
紧接着,几幅破碎、扭曲、
如同隔着厚重毛玻璃看到的景象,
强行烙印进李烜的意识:
第一幅:惨白的月光下,
是望不到尽头的海岸线。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的轰鸣。
而岸边,堆积着如山般高耸的…牡蛎壳!
层层叠叠,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一种死寂、空洞的惨白光泽,
看起来像无数张开的、失去生命的巨口。
一股浓烈的、带着咸腥和腐败气息的海风,
仿佛穿透了识海,直冲李烜鼻腔!
第二幅:画面陡然切换!
炽热!无与伦比的炽热!
仿佛灵魂都要被灼烧殆尽!
眼前是一个巨大、深不见底的窑炉口!
炉内火焰呈现出妖异的青白色,
温度高得扭曲了视线。
就在那炉壁深处,
一种极其罕见、犹如凝固的晚霞与深海交融而成的青紫色釉彩,
正在高温的舔舐下缓缓流淌、凝结,
散发出一种神秘而瑰丽的光晕,
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第三幅:视角拔高,俯瞰一片险峻、荒凉的嶙峋山岩。
嶙峋怪石间,几块矿石在阳光下反射出独特的银白色金属光泽,
但细看之下,那光泽深处,
又隐隐透出一种…淡蓝色的、
如同血管般的天然纹路!
矿石棱角分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第四幅:景象突变!
湿热、茂密的雨林气息扑面而来!
一株树干扭曲虬结、
表皮布满皲裂的古怪大树占据了视野。
树皮被粗糙地割开一道深口,
粘稠如蜜、乳白色的汁液正从伤口处缓缓渗出、凝聚、滴落…
那汁液散发着一种奇特的、
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淡淡苦涩的味道。
“牡蛎壳…高温釉彩…银白蓝纹矿石…树汁…”
系统断断续续的提示音在识海中回**,
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材料线索…方向…需…大量…试错…”
光芒敛去,书册恢复平静,
只余下识海中一片狼藉的破碎影像和能量点暴跌至1000点的冰冷现实。
李烜猛地睁开眼,
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
胸口剧烈起伏,
很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搏斗!
没有清晰的路径!没有现成的答案!
只有四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
甚至荒诞不经的模糊图景!
还有那冰冷的“试错”二字!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几乎将他瞬间冻僵!两千点能量!
工坊近半的积蓄!
换来的竟是这般支离破碎的谜题?!
“东家?怎么了?”
一直守在旁边,
大气不敢出的徐文昭,
见李烜脸色煞白、眼神涣散,
心头猛地一沉,声音都带着颤。
李烜没说话,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炭笔,
凭借强悍的记忆力,
在粗糙的草纸上疯狂勾勒!
手腕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炭笔划破纸张,留下深深的刻痕。
刷刷刷!惨白的牡蛎壳山!
妖异的青紫窑变釉!
嶙峋山岩间的银白蓝纹矿石!
还有那滴落着乳白树汁的怪树!
四幅图,带着原始而诡异的冲击力,
跃然纸上!
徐文昭和凑过来的苏清珞看着这四幅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画,
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更深的忧虑。
“这…这是何意?”
徐文昭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牡蛎壳,
声音干涩。
“此物…海边贱物,
除了烧灰砌墙,还能做什么?
与冷凝管何干?”
“还有这釉色…美则美矣,
可那是窑变天成,可遇不可求!
如何用于制管?”
苏清珞看着那瑰丽的青紫色,眉头紧锁。
李烜死死盯着自己画下的四幅图,
胸中那股被失望压下的火焰,
在绝境中反而被逼得重新燃起,
烧得他眼睛赤红!试错?
那就试!用命去试!
“管它娘的关联!”
李烜猛地一拍桌子,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这些就是我苦思冥想,查阅资料,给出的方向,
哪怕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趟过去!文昭!”
“在!”
徐文昭被李烜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火焰灼得一凛,下意识挺直腰板。
“立刻!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
不计成本!”
李烜语速快如爆豆。
“第一,给我搜罗沿海州县能弄到的所有牡蛎壳!
有多少要多少!运到工坊后山!
搭窑!给我烧!烧成灰!
要最细最白的灰!”
“第二,拿着这幅釉色图,
去找兖州府所有烧窑的大匠!
尤其是那些烧出过奇特色彩的老窑工!
问!重金悬赏!
谁能烧出稳定近似的釉色,
或者知道这釉色用的是什么特殊矿料、草木灰配方!
把配方和人,都给老子弄来!”
“第三,派人去济南府药行、
矿行打听!
有没有见过这种带淡蓝纹路的银白色矿石!
叫什么名字?产自何处?
不惜重金求购样品!”
“清珞!”
李烜的目光转向医女,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怪树和树汁交给你!
翻遍你苏家所有药典、异闻录!
发动你爹的药铺人脉!给我查!
什么树能流出这种乳白粘稠的汁液?
产自何方?有何特性?
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给我揪出来!”
“好!”
苏清珞用力点头,
眼中燃起与李烜同样的火焰,
转身就要去翻找药箱里的典籍。
“等等!”
李烜叫住她,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声音压低了些。
“病坊那边…张师傅他们…”
“放心!”
苏清珞回眸,眼神坚定。
“生蛋清、绿豆甘草汤、针刺排毒…
我会一刻不停地盯着!
吊住命!等你的解药!”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却无比清晰。
“李大哥,活着!我们都得活着!”
李烜心头一震,
看着苏清珞那双写满担忧、
疲惫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
胸中那股狂暴的火焰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润的清泉。
他用力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字:
“好!”
徐文昭早已抓起那几张炭笔画,
如同捧着救命符咒,冲出门去安排。
苏清珞也快步消失在通往药房的黑暗甬道。
格物堂内,只剩下李烜一人。
他缓缓走到墙角,
那里堆放着几截拆下来的、
还带着铅腥味的废弃铅锡冷凝管。
他拿起一截,入手冰凉沉重。
就是这东西,差点要了兄弟们的命!
“试错?”
李烜看着手中这截催命的管子,
又看看桌上那四幅荒诞的图谱,
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老子偏要在这绝路上,
踏出一条生路!”
他猛地将铅管狠狠掼在地上!
金属撞击石板的刺耳声响,
在寂静的深夜中传出老远!
“来人!”
李烜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把工坊所有懂烧窑、懂冶炼、懂配药的老师傅,
都给老子叫醒!带上他们的家伙什!
去后山空地集合!老子要——开窑!
烧灰!炼石头!”
黑石峪的夜,被彻底点燃。
病坊里是无声的抗争,
而后山的空地上,
一场以命相搏、与时间赛跑的材料试错风暴,
在摇曳的火把和铁匠炉的鼓风声中,
悍然拉开了序幕!
炉火熊熊,映照着李烜如同磐石般冷硬、
又如火焰般炽烈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