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子焦黑的躯体被草席裹走,
工坊角落的血腥味尚未散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
新裂解炉巨大的身影在夕照下沉默矗立,
柳含烟亲手挂上的几枚黄铜警铃在风中寂然,
却像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刀。
匠人们走路带风,眼神警惕,
对任何沾着油星的东西都避如蛇蝎。
安全,成了比油砂矿还重的石头,
压在黑石峪的胸口。
就在这片压抑中,
一辆青帷油壁马车,
碾过工坊新铺的碎石路,
停在了李烜的石屋前。
车帘掀开,沈锦棠扶着侍女的手,款步而下。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云锦骑装,
外罩银狐裘,发髻高挽,金簪斜插,
眉宇间不见半分路途劳顿的疲惫,
反而比上次见面更添了几分锐利逼人的神采。
她目光扫过远处那座狰狞的新裂解炉,
又掠过匠人们紧绷的脸,
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是嗅到了硝烟散尽后…金钱的味道。
“李东家,别来无恙?”
沈锦棠的声音清脆,带着惯有的、
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目光落在李烜脸上,
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的一丝凝重,却只当未见。
“黑石峪这摊子,
倒是被你越盘越大了。
看来,我那几船粮盐,没白押。”
石屋内,炭盆驱散了深秋寒意。
沈锦棠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主位,
侍女奉上香茗。
她没碰茶杯,而是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卷厚实的桑皮纸,
“唰”地一声在石桌上铺开。
“废话少说,看这个。”
她指尖点着图纸,眼神灼灼,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
纸上并非工坊常见的设备图,
而是一幅宏大的、以运河为脉络的商业蓝图!
笔锋锐利,标注清晰,透着沈锦棠独有的霸道与精准。
第一幅图:千帆竞渡,轴转如飞。
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漕船,
船体轴承位置被特意放大,
标注着“顺滑脂”字样。
旁边用小楷密密麻麻写着:
“运河漕运,国之命脉。
漕船数万,轴承如林。
现有油脂粗劣,损耗惊人,
轴损船停,误期罚银如山!
今有‘顺滑脂’,润滑如丝,耐磨数倍!
以此为饵,垄断漕船轴承保养!
设‘顺滑堂’,沿运河重镇(临清、徐州、淮安、扬州)布点,包养包换!
与各漕帮话事人分利,与督漕衙门分润!
此为根基,稳如磐石!
年利…不可估量!”
徐文昭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垄断运河漕船保养?
这沈大小姐的胃口…大得吞天!
第二幅图:一灯如豆,熔金断玉。
图上画着一个奇特的灯具,
结构远比普通油灯复杂。
主体是个厚壁小铁罐(储油),
连接着一根细长的黄铜喷管,
喷口处火焰被刻意画成凝聚的、
刺目的幽蓝色!旁边标注:
“此物,暂名‘破金灯’!
用‘疾风’轻油为芯!
取其燃速猛、热力极聚之性!
试想:寻常铁匠熔铁,需鼓风烧炭,耗时费力!
若以此灯喷焰,凝于一点,
瞬息熔金断铁,切割钢板如切腐木!
此乃锻铁、造船、军械、乃至开矿之神器!
其利…百倍于刀剑!
唯‘疾风油’可驱动!
此为奇兵,锋锐无匹!”
她特意在“唯‘疾风油’可驱动”几个字下划了重重的墨线!
李烜瞳孔微缩!
这女人,竟一眼看到了“疾风油”在工业领域的恐怖潜力!
这已不是灯,是原始的火焰切割枪!
第三幅图:烛影摇红,江南金窟。
图上则是繁华的江南水乡,
画舫如织,楼阁灯火通明。
无数标注着“明光油”、
“无影烛”的货箱正从码头卸下,
流入市井千家。
“江南富庶,膏粱锦绣,
夜宴笙歌通宵达旦!
‘明光油’无烟亮堂,
‘无影烛’白净长明,
正合其奢靡之风!
借运河之便,货通南北!
以‘明光’、‘无影’之名,
行销苏杭松江!
价比黄金,亦有人趋之若鹜!
此为锦上添花,利如泉涌!”
三幅图,如同三支利箭,
直指运河带来的巨大商机,
层层递进,根基、锋芒、华彩,无一不缺!
“如何?”
沈锦棠身体微微前倾,
烛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跳跃,
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根基在漕运,锋芒在‘破金’,华彩在江南!
三箭齐发,运河这条金水河,
就是我们李记工坊的聚宝盆!”
她纤长的手指重重敲在“疾风油”三个字上,
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烜。
“所以,李东家,
你那个宝贝‘疾风’油,
藏着掖着孵蛋呢?
我要它!越多越好!
‘破金灯’的样机,
我已经让府城的巧匠在试制了!
就等你的油!”
石屋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
徐文昭被沈锦棠这宏大的蓝图和**裸的索求震得心神激**,又隐隐担忧。
陈石头抱着枣木棍守在门口,
虽听不懂全部,
但“疾风油”三个字让他肌肉瞬间绷紧,
警惕地扫视着沈锦棠和她带来的护卫。
李烜沉默地看着桌上的蓝图,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杯冰凉的边缘。
沈锦棠的嗅觉和魄力,
的确令人心惊。
这三步棋,步步踩在时代的痛点和奢求上。
尤其是“破金灯”,一旦成功,
其意义不亚于一场工业革命的前奏!
“沈小姐的蓝图,气魄恢宏。”
李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运河商机,确如你所言,是流淌的金沙。
‘顺滑脂’包养漕船,
‘明光’、‘无影’行销江南,
这两条,工坊全力配合,
徐先生会与你的人对接细节,
沿河布点,分润章程,皆可谈。”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
直视沈锦棠:
“唯独这‘疾风油’…与‘破金灯’…”
沈锦棠挑眉,红唇微抿,等待下文。
“此物非是凡品,是真正的‘地火之精’!”
李烜的声音陡然转冷,
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其性暴烈,见火即焚,瞬息爆燃!
一丝蒸汽飘散,遇星火便是焚身之祸!
王振想要,我尚且不敢轻予,
何况是制成灯具,流散四方?”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指向远处那座新裂解炉和更远处矗立的泄压竹筒。
“看到那些铜铃和竹剑了吗?
那是含烟用命逼出来的规矩!
工坊上下,为此物,已流了血,死了人!
沈小姐,‘破金灯’或许是神兵利器,
但握不稳,便是焚身之火!
你要用它熔金断玉,先问问自己,
能不能控住这头随时反噬的凶兽?”
沈锦棠脸上的自信微微凝滞。
李烜话语中透出的沉重与血腥,
是她精美的蓝图未曾描绘的底色。
她想起刚才匠人们紧绷如弓弦的神情,
想起柳含烟挂上的那些古怪铜铃…
看来,这“疾风油”的凶险,
远超她的预期。
“风险…自然有。”
沈锦棠很快调整过来,
眼神依旧锐利,
却多了几分审慎。
“但富贵险中求!
控不住,那是你李东家的本事没到家!
我沈锦棠要做的生意,
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油,必须给我!
量,必须上去!至于怎么控…”
她站起身,走到李烜身侧,
与他并肩看向窗外的新炉,
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是你的事!
工坊的安全规程,我不管!
但‘疾风油’的产出、运输、储存,必须按我的要求来!
我会调最可靠的死士押运,
设绝密仓库,用最厚的铁箱水封!
操作‘破金灯’的工匠,签死契,家眷捏在我手里!
用规矩和银子,
把风险给我压到最低!
这生意,我吃定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目光沉凝如渊,背负着技术与人命的重压;
一个眼神炽热如焰,燃烧着攫取滔天巨利的野心。
石桌上,那幅描绘着运河金山的蓝图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而蓝图的核心,那罐名为“疾风”的凶物,
正在地库深处,散发着幽冷的微光。
“好。”
良久,李烜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
“油,我会想办法增产。
但安全,我说了算。
你的人,到了黑石峪,
就得守我柳含烟的规矩!
触了红线…”
他侧过头,眼神冰冷地扫过沈锦棠艳丽的脸庞。
“我的鞭子,不认人。”
“成交!”
沈锦棠红唇勾起,
绽开一个志在必得的艳丽笑容,
如同盛放在荆棘丛中的罂粟。
“李东家,那就…让这‘疾风’,
刮遍运河,卷尽天下金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