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凛冽,

呜咽着掠过新筑的高墙。

墙外西北方向,那片被选作未来矿区的缓坡上,

几根粗大的巨竹如同刺入大地的长矛,

在月色下投下森然的影子。

竹筒顶端简陋的木制风叶,

被山风吹得“嘎吱”作响,

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

柳含烟裹着厚厚的棉袄,

小脸冻得发青,

却固执地守在其中一个竹筒中段的泄气阀旁。

她耳朵紧贴冰凉的竹筒壁,

屏息凝神,捕捉着地底深处传来的、

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那是被风力和人工鼓风(用巨大的牛皮囊风箱)强行抽出的天然气,

通过泄压孔排向远处空旷地带点燃时发出的声响。

幽蓝的火苗在远处夜色中跳动,

无声地宣示着地底毒龙的戾气正被一点点抽离。

“成了!李大哥!

徐先生!泄得顺溜!

地底那‘毒龙’的闷哼声小多了!”

柳含烟猛地直起身,

眼中跳跃着兴奋的光芒,

朝着远处工坊核心区预留空地喊道,

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却无比响亮。

李烜站在空地边缘,

目光从远处幽蓝的火苗收回,

落在眼前这座被众多匠人围拢、

如同钢铁与陶土浇筑的怪兽般的装置上。

这便是百工之章解锁图谱后,

在识海能量点支撑下,

由柳含烟带领工匠团队,

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第一台小型间歇式裂解炉!

炉体核心,是一个比旧炉庞大三倍不止的厚壁粗陶甑!

胎体厚达三寸,

在特制的窑炉中用最高温反复烧制,

敲击声沉闷如金铁。

甑体外,密密麻麻缠绕着七道新锻的熟铁箍,

每道铁箍都有拇指粗,

接口处用烧红的铁水反复浇铸熔死,

如同巨蟒的鳞甲,死死勒住陶甑。

最关键的密封,

采用了柳含烟设计的“法兰盘”结构

——甑顶巨大的圆形开口边缘,

以及与之严丝合缝的铸铁顶盖边缘,

都预先铆上了带深凹槽的厚重铁环(法兰盘)。

两环对接,凹槽中填满了多层浸透蓖麻油和石墨粉的石棉绳!

十根手腕粗、烧得通红的熟铁螺栓,

如同巨兽的獠牙,

穿过法兰盘预留的孔洞,

用巨大的扳手由十几个壮汉喊着号子死命拧紧!

将柔软的石棉绳压成薄如纸张、

却滴水(气)不漏的终极屏障!

导气口也不再是简陋的铁管,

而是连接着一根盘旋数圈的螺旋铁管冷凝器(同样由柳含烟亲自卷制),

末端接入一个特制的双层冷却水箱。

整个裂解炉被安置在一个巨大的、

用条石砌成的浅坑中,

坑底铺满了厚厚的冷沙土。

浅坑边缘,堆满了小山般的湿沙袋和干土,

如同沉默的卫士。

“东家,都准备好了!

密封试压三遍,一丝气都不漏!

泄压阀也装了三个!”

赵铁匠抹了把额头的油汗,

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上次爆炸的惨状犹在眼前。

李烜缓缓点头,

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紧张而期待的脸。

柳含烟小脸紧绷,眼神却亮得惊人;

陈石头拄着枣木棍,

肌肉贲张,随时准备扑上去填沙;

徐文昭捻着胡须,眉头微蹙,

眼神却透着对“格物”伟力的探究。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

“开炉!点火!”

李烜的声音斩钉截铁,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沉重的铸铁顶盖被绞盘缓缓吊起,

露出黑洞洞的炉口。

浓烈的、混合着硫磺和沥青味的重质油膏(来自油砂初炼的残渣),

被匠人用长柄铁勺舀起,

小心翼翼地倾倒入炉中,

直至填满大半。

顶盖重新落下,螺栓再次被巨力拧死!

“鼓风!大火预热!”

李烜下令。

风箱被壮汉们拉得呼呼作响,

炉膛里的煤炭瞬间被吹得白热,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厚实的陶甑底部。

炉体温度急剧升高,

即使隔着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热浪。

厚陶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是内部应力在调整,

但坚固的铁箍牢牢束缚着它。

预热约半个时辰,

炉内隐隐传来油膏受热翻滚的“咕嘟”声。

“保持火力!准备接引!”

李烜眼神锐利,示意柳含烟。

柳含烟立刻指挥匠人打开螺旋冷凝器进水口,

冰冷的溪水开始源源不断注入外层水箱。

同时,导气口与冷凝器的连接处,

早已用浸油石棉绳和法兰盘密封得严严实实。

温度还在攀升!

厚陶甑壁已被烧得暗红!

炉内翻滚的声音越来越响,如同压抑的咆哮!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光华流转,

关于裂解温度和压力的图谱清晰浮现,

能量点悄然消耗,为李烜提供着最精确的感知:

能量点:2000→ 1500!

“就是现在!撤掉鼓风!封炉!文火维持!”

李烜猛地低喝!关键时刻到了!

裂解反应需要高温,但持续大火会导致失控!

炉门被湿泥迅速封死,只留几个细小的观察孔。

炉膛内火焰被控制到最小,

只维持炉体高温。

炉内瞬间变成了一个高温高压的炼狱!

重质油膏在隔绝空气的环境下,

分子链在恐怖的热力作用下开始断裂、重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死死盯着那根从冷凝器末端伸出的、

连接着收集陶罐的细长铜管。

突然!

“滴答…”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在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一滴!清澈得如同山泉、

在油灯光下折射出奇异虹彩的**,

从铜管末端渗出,

极其缓慢地滴落进下方铺着细沙的陶罐里!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速度越来越快!

一股极其浓烈、前所未闻的、类似松节油混合着某种刺鼻水果腐败的气息,

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气味霸道无比,

瞬间盖过了煤炭和重油的味道,

直冲鼻腔,让人忍不住皱眉屏息!

“出…出油了!清油!是清油!”

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激动地低呼出来。

“别吵!”

陈石头低吼一声,枣木棍重重顿地,

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如同护崽的猛虎。

他记得李烜的严令——此物非同小可!

柳含烟一个箭步冲到陶罐前,

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长的玻璃棒

(这是苏清珞配药用、极其珍贵的物件)

沾了一点那清澈的**。

**在棒端流动极快,挥发迅速,

留下冰凉的触感和更浓郁的刺鼻气味。

她将玻璃棒凑近旁边一支点燃的蜡烛。

嗤——!

那**接触到火焰的瞬间,

甚至没等玻璃棒完全靠近火苗,

便“轰”地一声腾起一团猛烈无比、

近乎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瞬间吞噬了玻璃棒尖端,

燃烧迅猛而无声,散发出惊人的热浪!

其亮度远超旁边燃烧的蜡烛!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匠人们看着那幽蓝跳跃、

仿佛有生命的火焰,

眼中充满了惊骇!

这火…太邪性!太快!太猛了!

“疾风油…”

李烜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眼中燃烧着狂喜与极致的凝重!

成了!这就是图谱中描述的裂解轻质油!

汽油的雏形!

其蕴含的能量,远超灯油十倍!

但它的危险性,

也如同其名——迅疾如风,见火即燃!

“熄火!收集!”

李烜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头!带人清场!

所有参与此次开炉者,签保密契!

今日所见,谁敢泄露半字,

家法处置!”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匠人。

陈石头立刻带着几个护厂队核心,

如同铁塔般堵住了所有通道,眼神凶狠。

匠人们心头一凛,纷纷垂首应诺,激动之余更添敬畏。

柳含烟小心地将收集了浅浅一层“疾风油”的陶罐密封好,

贴上“甲字绝密”的封条。

她捧着那罐清澈却蕴藏恐怖力量的**,

如同捧着一团凝固的幽蓝火焰,

小脸因兴奋和后怕而微微发红,

看向李烜:

“李大哥…这‘疾风’…比灯油猛太多了!”

李烜走到她身边,看着陶罐里那清澈见底的**,

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狂暴能量。

识海中,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如同警钟:

“警告:‘疾风’轻油确认(汽油雏形)。

特性:高挥发性,极低燃点,燃烧迅猛。

储存、运输、使用需极端谨慎,

远离火源、静电、高温。

微量蒸汽遇明火即可爆燃。”

“何止是猛…”

李烜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伸出手指,隔着陶罐壁,

虚点着那清澈的**,

仿佛在点一头刚刚被驯服、

却依旧野性难驯的凶兽。

“它是能驱动钢铁狂奔、

焚毁城池的…地火之精!

是宝,也是索命的无常!”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柳含烟、

徐文昭、陈石头等寥寥几个核心成员,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铁烙印下:

“此物,列为工坊最高机密!

仅限我等知晓!

储存之地,设三重锁,远离火源,派心腹日夜看守!

没有我的亲笔手令,

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取用!

违令者…杀无赦!”

月光下,裂解炉庞大的身影沉默矗立,

炉体余温未散,散发着钢铁与烈火的气息。

那罐新生的“疾风油”被秘密送入深藏地下的库房,

如同封印了一头沉睡的凶兽。

李烜站在空地中央,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望向东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王振…你要的“猛火油”…

真正的“猛火”,已经点燃了。

只是不知这把火,最终会烧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