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陟胶骨堤锁住浊浪的轰鸣犹在耳畔,

黑石峪工坊深处,

那场关于“浊烟孽龙”的生死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苏清珞染铅的银针如同悬顶之剑,

刺破了技术狂飙背后的血色阴影。

临时辟出的“净烟坊”内,

水车驱动的粗糙木架吱呀作响,

第一代“水帘吸污塔”正艰难吞吐着刺鼻的烟气

——多层浸透碱水的草帘层层垂挂,

下方炭池吸附,笨拙却倾注了降龙之志。

李烜、苏清珞、柳含烟围在塔旁,

盯着导出的尾气,鼻尖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硫臭,

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碱水能中和部分硫毒,

炭粉可吸附铅尘…但效率太低!”

柳含烟用小木棍搅动着塔底沉淀的、

混合着灰黑物质的浑浊碱水,

小脸绷紧。

“烟气太烈,草帘半日就朽,

炭粉两个时辰就饱了!

李大哥,得找更耐蚀的帘材,

寻吸附力更强的‘药炭’!”

“清珞,坊内现有匠人,症候如何?”

李烜声音沙哑,目光锁在苏清珞脸上。

苏清珞眼底带着连日诊视的疲惫,

从袖中取出一卷新钉的册子:

“新增咳血者七人,眼底赤红、金属味呼吸者逾三十!

皆在熬胶、裂解、重油分馏区!

特制面罩延缓了毒入,却非根治…

李大哥,这‘净烟塔’,

是救命的炉子,得再快些!”

她清冷的语调下,是压抑不住的焦灼。

就在这沉重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之际——

“报——!”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撕裂了工坊的宁静!

负责峪口警戒的赵铁头连滚带爬冲进“净烟坊”,

脸色煞白如纸,手中死死攥着一卷明黄滚边的公文!

那公文边缘插着三根染成刺目血色的翎羽!

八百里加急!

“东家!府城…府城快马!

兵部…兵部急令!

直…直接摊派到咱头上了!”

赵铁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双手将公文高高捧过头顶,

俨然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李烜瞳孔骤然收缩!劈手夺过!

明黄硬壳公文入手沉重冰冷。

火漆已破,展开,兵部朱红大印下,字字如刀:

“查:麓川平叛,军情如火!

南疆湿热,军械锈蚀、车轴干涩,转运艰难!

着兖州府所辖,火速筹措‘上等防锈脂膏’、‘车轴顺滑油’各万斤!

限三十日内解送军前!

兖州卫统筹,青崖镇李记工坊摊派八成!

延误者,以贻误军机论处!此令!”

万斤!各万斤!

八成就是一万六千斤!

三十日!

轰——!

一股狂暴的怒意混合着冰冷的绝望,

如同黄河决堤般瞬间冲垮了李烜的理智!

他手臂猛地扬起,

公文几乎要被他撕碎!

兵部!好一个兵部!

安远侯北征抽走了“顺滑脂”,

王振勒令“熄炉”,

如今这千里之外的麓川战火,

也要用他李烜工坊的骨血去填!

榨汁吸髓,亦不过如此!

“王振!钱禄!!”

李烜的咆哮如同受伤的孤狼,

双目赤红欲裂!

他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这哪里是朝廷征调?

分明是借刀杀人!

用这不可能完成的军令,

用“贻误军机”这柄尚方宝剑,

将他李烜和整个工坊彻底碾碎!

钱禄那条毒蛇,定是嗅到了“净烟”动作的风声,

将工坊的软肋(毒烟、匠人伤病)和命门(产能极限)捅到了上面!

借朝廷的势,行绝户之计!

“东家!接…接不得啊!”

陈石头闻讯冲进来,看到公文内容,

眼珠子瞬间布满血丝,枣木棍狠狠砸在地上。

“一万六千斤!

就是把俺们全剁了熬油也榨不出来!

这是逼咱们去死!”

“不接?”

李烜猛地转身,

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公文被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实验台上,

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不接就是现成的‘贻误军机’!

阖坊上下,立成齑粉!

钱禄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

强行压下那口翻腾的腥甜。

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赵铁头、

暴怒的陈石头、震惊的柳含烟,

最后定格在苏清珞那双盛满忧虑却依旧清澈的眸子上。

那染铅的银针,无声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匠人的命…也是命!

“接!”

李烜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徐文昭!!”

他厉声嘶吼。

“在…在!”

徐文昭跌跌撞撞从隔壁账房跑来,山羊胡子乱颤。

“即刻核算!一万六千斤!

原料缺口(桐油、蜂蜡、生石灰、基础油脂)!

人力缺口!银钱缺口!

精确到斤两、人头、文钱!

我要知道咱们的骨头,

到底有多硬!”

李烜的命令如同冰雹砸下。

“柳含烟!”

“李大哥!”柳含烟挺直腰背。

“军令如山!但匠人非牲口!

‘顺滑油’配方需耐湿热,给我改!

在原有‘顺滑脂’基础上,增稠!

加蜂蜡!中和硫性!

‘防锈膏’主料用桐油蜂蜡,

加生石灰粉!工艺革新我不管!

三十天!东西必须合格!但!”

李烜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柳含烟。

“所有涉毒烟工序,防护升格!

面罩三层浸药麻布(夹活性炭粉)!

石棉手套!轮休翻倍!

每日汤药(绿豆甘草汤)由清珞亲自监督,必须灌下去!

少一人,我唯你是问!”

“含烟领命!”

柳含烟用力点头,眼中是拼死一搏的狠劲。

“苏清珞!”

李烜最后看向她。

“李大哥。”

苏清珞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坚定。

“净烟塔!一刻不能停!

这是咱们的良心!

你坐镇净烟坊,穷尽工坊药库,找吸附更强的‘药炭’!

桐油、蜂蜡熬炼亦有微毒,防护一并归你管!

匠人健籍,每日更新!

我要知道每一分毒性,侵到了哪一步!”

李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

苏清珞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

“清珞在,毒烟必降!

人命…必守!”

她转身走向那吞吐浊烟的水帘塔,

深蓝的背影在昏暗中如同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徐文昭的算盘珠子在死寂中爆响,

噼啪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片刻,他抬起头,脸色灰败,声音干涩:

“东家…缺口…太大了!”

“桐油,缺口七千斤!

蜂蜡,缺口五千斤!

生石灰,缺口万斤!

基础油脂…库底刮空,缺口六千斤!”

“银钱…采买此等巨量原料,

市价已飞涨…至少需…五万两!”

“人力…现有匠人,三班倒至极限,亦不足!

需再募五百壮工!

然流民疫病未清,强募恐…”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五万两!

工坊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个数!

五百壮工!

疫病阴影下,这就是五百个火药桶!

李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淬火精铁般的寒光:

“原料,我去弄!

银子,我去找!人手…”

他目光扫过陈石头。

“石头!护卫队分出一半!

你亲自带!去青崖镇!

告诉那些还能动弹的流民!

工坊招工!管饱饭!给工钱!日结!

但入坊必查体!

有疫病征兆者,清珞姑娘亲自筛出,工坊出药救治!

告诉他们,这是卖命的活!

干不干,自愿!”

“得令!”

陈石头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徐先生!”

李烜抓起桌上兵部那纸催命符,声音森寒。

“替我拟帖!

兖州府衙、万利钱庄、还有…沈家船行!

我李烜…亲自去‘借’!”

黑石峪瞬间化身熔炉!

熬胶大锅的毒烟尚未降伏,

熬制军需脂膏的浓烟又冲天而起!

柳含烟带着铁器组,

疯狂改造着耐热耐压的大锅,

尝试着蜂蜡增稠、石灰中和的新配方。

匠人们在特制面罩后喘息如牛,

汗水浸透三层麻布。

苏清珞穿梭在浓烟与药棚之间,

指尖银针不时探向匠人呼出的气息,

小本子上记录的症状触目惊心。

青崖镇,沈家别院。

沈锦棠慵懒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酸枝木榻上,

纤细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

听完心腹掌柜的禀报(李烜在万利钱庄吃了闭门羹,在府衙被推诿),

她红润的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

猫戏老鼠般的笑意。

“兵部急令…一万六千斤…三十天…”

她低声呢喃,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李东家,这步死棋,你如何解?

求我?你拿什么来换?”

她指尖轻轻敲击榻沿。

“告诉下面,桐油、蜂蜡,有多少收多少!

价格…再抬三成!另外…”

她笑容转冷。

“让咱们在柳溪屯的人,

‘帮’李东家一把…

把他库底那点应急的‘家底’,

点把火…烧干净!”

既然要逼他上绝路,那就再添一把柴!

她不信,走投无路的李烜,

还能不把那裂解轻油和“轻气”的秘方,

乖乖送到她沈锦棠的掌心!

夜色如墨,掩盖着无声的杀机。

黑石峪工坊库区外围,

几个鬼祟的身影如同狸猫,

悄然靠近那几排储存着最后一批基础油脂和成品“顺滑脂”的草棚。

火折子亮起幽蓝的火苗,

映出几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

火苗凑近了浸透油脂的草帘…

风助火势,烈焰腾空!

映亮了库房守卫惊骇的脸,

也映亮了远处山岗上,

钱禄管家那张得意狞笑的胖脸。

火烧起来了。

李烜的路,似乎真的要被烧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