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那被“猪脬惊雷”吓破的胆气还未在紫禁城消散,
黄河的怒涛便裹挟着另一道催命符,
拍在了黑石峪工坊的石基上!
三骑快马踏破深冬的冻土,
为首者身着绯红麒麟补服,
手持鎏金令箭,正是周王府长史张文焕!
他立于新筑的高墙前,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穿透呼啸的北风:
“工坊主李烜接令!
黄河武陟段复决!
竹笼石堵,屡堵屡溃!
周王千岁奉旨督工!
闻尔坊所出‘猛火油’炽烈粘稠,
或可助堵决口!
特征调猛火油一千斤!
并其‘稠化秘方’!
即刻备办,随本官赴河工效力!
敢有延误,军法从事!”
鎏金令箭在寒光中闪烁,
映着工坊众人凝重的脸。
无法拒绝!藩王征召,奉旨督工!
拒之便是抗旨!
但…李烜心头电转
——这亦是险中求生的良机!
若能助周王堵住这滔天巨口,
工坊便攀上了一棵参天大树!
足以抗衡王振那阉宦的毒牙!
可若失败…黄河怒涛下,
工坊这点根基,顷刻便是齑粉!
“大人!”
李烜抱拳,声音沉稳。
“猛火油工坊有!
然此物炽烈易燃,若直接倾倒入水,
非但难堵决口,反成水上烈焰,贻害无穷!
需特制‘稠化膏剂’,增其粘附,缓其燃烧!
此方…尚在工坊秘试,未臻完善!
恳请宽限三日!
三日后,油膏齐备,
李烜亲押赴河工,为王爷效死力!”
张文焕鹰隼般的目光在李烜脸上逡巡片刻,
又扫过工坊内戒备森严、
器械林立的景象,最终冷哼一声:
“三日!多一刻,尔等提头来见!”
言罢,拨转马头,
带着两名王府护卫,绝尘而去。
“一千斤!还要稠化秘方!”
徐文昭脸色发白。
“东家!周王这是既要油,更要咱们的根啊!”
“要根?”
李烜眼中寒芒一闪。
“那就给他一根…
能堵住黄河的‘大根’!
含烟!苏姑娘!徐先生!
石头!甲字坑!立刻!”
***
甲字试验坑深处,
隔绝明火的石室内,气氛凝重如铁。
几大桶粘稠乌黑、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重质原油(来自鬼见愁油砂初炼)摆在中央。
“大人要的是‘猛火油’,火攻之物,必求其烈。”
柳含烟小脸紧绷,指着油桶。
“但堵决口…要的是粘!
要的是能在激流中附着木石,
凝而不散!咱们得给它…‘增稠’!”
“如何增?”
陈石头挠头。
“掺泥巴?”
“泥巴遇水即散!”
苏清珞摇头,她拿起一块从决口处带回的、
沾满凝固黄胶泥的碎石样本。
“需寻一物,既能与油相融增稠,
又能遇水速凝,如这黄河胶泥一般!”
徐文昭飞快翻动带来的《河防纪要》和几卷泛黄的治河典籍:
“有了!《宋史·河渠志》有载,
元丰年间堵滑州决口,
曾以‘石脂’(原油)混合石灰、
细沙、糯米浆,成‘油灰膏’,
颇有粘性!或可一试?”
“石灰?细沙?糯米浆?”
柳含烟眼睛一亮。
“石灰遇水发热,可助油膏速凝!
细沙增重抗冲!糯米浆粘合!”
她立刻动手,取一陶盆,舀入半盆粘稠原油。
“先试石灰!”
她小心加入一勺生石灰粉。
嗤啦!
石灰遇油中微量水分,剧烈反应!
白烟升腾,油温骤升!
原本粘稠的原油瞬间变得稀软,如同沸水!
“不行!太稀了!遇水就冲没了!”
柳含烟蹙眉。
“加细沙!”
李烜抓起一把筛过的河沙,撒入盆中。
油沙混合,粘稠度稍增,
但沙粒在油中很快沉淀分层。
“糯米浆!”
苏清珞将熬得粘稠的米浆缓缓倒入。
搅拌!油、沙、米浆勉强混合成团,
但粘性不足,掰开即散。
“粘不住!”
陈石头用力一捏,油沙团碎成几块。
“缺了‘筋’!”
李烜盯着碎块,脑中灵光一闪!
他抓起一把工坊熬制防水沥青漆剩下的短麻纤维(麻刀)!
“试试这个!”
麻刀撒入混合油沙浆!
柳含烟奋力搅拌!
奇迹发生了!
细碎的麻纤维如同无数细小的“筋络”,
牢牢抓住了油、沙、米浆!
混合物的粘稠度与韧性直线上升!
抓起一团,用力摔在石板上,
竟能粘住不散!拉扯时,能拉出细长的油丝!
“成了?!”
众人惊喜。
柳含烟却摇头,
用小刀刮下粘在石板上的油膏,
放入一碗冰冷的河水中。
油膏入水,表面迅速被水浸润,
边缘开始松散剥落。
“遇水…还是不够‘凝’!”
她看向李清珞。
“清珞姐,你那‘玉露生肌膏’遇血速凝的方子…?”
苏清珞眼睛一亮:
“生肌膏用龟板胶、
白及粉收敛止血…龟板胶?胶质!”
她猛地想起。
“《本草拾遗》载,鱼鳔熬胶,
粘韧异常,遇水不散!
或可一试!”
“鱼鳔胶!”
李烜拍案!
“石头!立刻去库房!
把硝制皮子剩的鱼鳔胶全拿来!
再派人去青崖镇,有多少收多少!”
很快,几大块黄褐色、
半透明的干硬鱼鳔胶被投入沸水大锅。
咕嘟咕嘟…胶块渐渐融化,
化作粘稠拉丝的金黄色胶液!
柳含烟取过新配的油麻沙浆,
小心地舀入滚烫的鱼鳔胶液!
搅拌!金黄的胶液迅速与黑亮的油沙浆融合!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油味和胶香的浓烈气味弥漫开来!
混合物冷却后,
呈现出一种深褐色、
如同上好松脂般的膏状!
入手沉重粘腻,韧性十足!
掰开,断面拉丝绵长不断!
“水试!”
李烜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柳含烟将一大块油膏狠狠砸入盛满冰冷河水的陶缸!
噗通!
油膏沉底!
激流冲刷下(匠人用木棍搅动模拟),
油膏表面迅速与水反应,
形成一层油亮的“包浆”,
牢牢附着缸底!边缘丝毫无损!
用铁钩用力戳刺,竟只能刺入浅层,
油膏整体如同生根般牢固!
“好!好一个‘油筋胶骨’!”
徐文昭抚掌惊叹。
“还不够!”
李烜抓起油膏,凑近油灯(安全距离外)。
火焰舔舐膏体边缘,黑烟滚滚,
但燃烧极为缓慢,并无猛火油那种遇火即爆燃的恐怖威势。
“火呢?周王要的是‘猛火油’!
光堵不行,还得能烧!”
柳含烟蹙眉思索,
目光扫过角落一堆新炼的、
颜色稍浅的分馏中油(类似柴油)。
她灵机一动:
“掺‘引火油’!
外裹油筋胶骨抗冲缓燃,
内藏引火油芯,遇明火则内芯爆燃,
外膏粘附焚烧!”
“妙!”
李烜眼中精光爆射。
“分层浇筑!
外层裹咱们的‘黄河胶膏’,
内芯灌精炼的‘引火油’!
形似猛火,实则…是披着狼皮的粘羊!”
方案既定,工坊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
熬胶锅、拌料区、浇筑台…灯火彻夜不息!
熬胶组:
大锅沸水翻腾,成筐的干鱼鳔投入其中,
匠人用长柄木槌不停捶打搅拌。
粘稠的金黄胶液被滤出杂质,
盛入大陶缸保温备用。
配“膏”组:
巨大的石臼旁,力工们喊着号子,
将粘稠原油、生石灰粉、细河沙、短麻纤维按比例倒入。
木杵沉重地舂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油、沙、灰、麻被反复捶打,
渐渐融合成均匀的深褐色“基膏”。
混胶浇筑:
柳含烟亲自操刀。
她指挥匠人将滚烫的鱼鳔胶液缓缓倒入“基膏”大槽,
数名壮汉手持特制的宽叶木铲,
奋力搅拌!
胶液与基膏在高温下彻底融合,
颜色转为更深沉的暗褐色,
粘稠如融化的沥青,散发出浓烈的混合气味。
制“弹”:
特制的双层陶模被架起。
匠人先用长柄勺舀起粘稠的“黄河胶膏”,
注入模具外层,形成一寸厚的“外壳”。
迅速插入一根中空的芦苇杆作为“芯管”。
待外层稍凝,再用细嘴铜壶,
将清亮刺鼻的精炼“引火油”,
小心翼翼地通过芦苇杆注入内腔!
灌满后迅速拔出芦苇杆,
用热胶膏封死孔洞!
最后覆盖一层热胶膏封顶!
冷却脱模!
一枚枚人头大小、沉甸甸、黑乎乎、
形似巨大窝头的“油膏弹”整齐排列!
外层坚韧粘稠,内藏致命火芯!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工坊外,张文焕率王府卫队,如约而至。
二十辆特制的大车装载着千余枚“油膏弹”,覆以厚毡防冻。
李烜一身利落短打,亲自押车。
“此物…便是‘稠化猛火油’?”
张文焕用马鞭挑起毡布一角,
看着那黑乎乎、毫不起眼的“窝头”,眉头紧锁。
“回大人!”
李烜抱拳,声音洪亮。
“此物名曰‘定河胶雷’!
外裹胶膏,粘如磐石,可抗激流冲刷!
内蕴猛火,遇明火则焚,
可熔固沙石,锁死决口!
效用如何,河工之上,一试便知!
工坊上下,愿随大人赴汤蹈火,以报王恩!”
张文焕深深看了李烜一眼,
又扫过工坊那森严的高墙和墙头林立的护卫,最终一挥马鞭:
“开拔!赴武陟!”
车队隆隆,碾过冻土,
驶向那浊浪滔天的黄河决口。
李烜回望工坊,柳含烟、苏清珞等人随行,其余工匠立于墙头,目光相送。
风雪渐起,前路是吞噬万顷的黄龙之口,
亦是工坊搏击风浪、鱼跃龙门的天赐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