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那纸鲜红的查封令如同冰冷的枷锁,
悬在黑石峪工坊的脖颈上。
李烜那句“明炉可熄,
暗矿不停”的命令,
像投入寒潭的火种,
瞬间点燃了工坊压抑的反骨。
白日的喧嚣被强行按捺下去,
分馏塔巨大的冷凝管停止了蒸汽的嘶鸣,
熬脂大锅的火口被层层湿泥覆盖,
只余缕缕不甘的青烟袅袅。
匠人们沉默地执行着“有序熄炉”,
动作缓慢得近乎磨蹭,
眼神却不时瞟向核心工棚的方向,
那里,柳含烟正带着最信任的十几个老匠,
用油布蒙住窗户,
点着特制的、烟尘极少的“无影”油灯,
在闷响与尘土中,
疯狂拓宽那条通往西北矿脉的隐秘地道!
李烜站在临时指挥所紧闭的窗前,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棂。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窗纸,
发出沙沙的声响,
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越来越响、
越来越清晰的杂音
——不是衙役的呼喝,
不是地道的闷响,而是…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尖锐的耳鸣!
伴随着这耳鸣的,
是破碎混乱的画面:
冲天的烽燧狼烟!
刺鼻的、混合着硝石与硫磺燃烧的焦糊气味!
震耳欲聋的喊杀与金铁交鸣!
大地在铁蹄下震颤!
还有…一片混乱中,
三个如同沾血的烙铁般砸入脑海的字眼
——“土木堡”!
轰!
这三个字如同九天神雷,
毫无征兆地在李烜的意识深处炸响!
瞬间劈开了所有混沌!
虽然具体的时间、地点依旧模糊不清,
但“战争”、“惨败”、“皇帝被俘”、“大明危局”等关键词,
伴随着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硝磺味,
如同冰冷的毒蛇,
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汗毛根根倒竖,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柳升北调大同、宣府…
瓦剌也先秣马厉兵…这一切,
难道最终会导向那个名为“土木堡”的恐怖节点?!
而硝磺…火药!
战争中吞噬一切的修罗之火!
他需要火药!大量的火药!
不是为了进攻,
而是为了在这即将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中,
守住黑石峪这块最后的礁石!
甚至…撬动那未知的命运!
“徐先生!”
李烜猛地转身,
声音因为极度的急迫而有些变调,
眼神锐利得吓人。
“立刻来见我!”
徐文昭正伏案疾书,
用尽毕生所学炮制那篇针砭钱禄构陷的《陈情辩诬书》。
闻声抬头,
看到李烜铁青的脸色和眼中那从未有过的、
近乎惊悸的光芒,心头猛地一跳。
上次看到东家这副模样,
还是流民潮裹挟着瘟疫压境之时!
“东家?”
他放下笔,快步上前。
“黑石峪地窖里,秘存的硫磺,还有多少存量?!”
李烜劈头就问,语速快得惊人,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硫磺?”
徐文昭一愣,
下意识翻动桌上一本用油纸包裹、
封面写着“甲字秘库”的厚册子(核心物资账册),
手指快速划过一行行记录。
“回东家,上次流民来时,
您就密令不惜代价囤积了一批。
但防疫期间,熬制硫磺药皂、
苏姑娘配制防疫熏蒸药剂、
还有工坊各处消毒…消耗甚巨。
前日刚清点过,
粗硫磺块…仅余一百三十七斤。
提纯后的精硫磺粉,不足五十斤。”
他报出数字,心中疑惑更甚。
这点硫磺,熬药皂、配消毒粉是够的,
东家为何如此紧张?
“一百三十七斤…五十斤…”
李烜低声重复着,脸色更加难看。
他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靴子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如同战鼓擂在心头。
这点分量,别说制造足以御敌的火药,
就是大规模配制防疫药都捉襟见肘!
远远不够!杯水车薪!
他猛地停住脚步,
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断:
“不够!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徐先生,听着!”
他一把抓住徐文昭的手臂,
力道之大,让这位书生疼得吸了口冷气。
“从今日起!
工坊所有能动用的银钱、物资,
优先保障一事
——秘密收购硫磺!
不计代价!有多少,收多少!
品质不论,粗矿、硫磺花、
甚至是含硫的矿渣,
只要含硫,全要!”
李烜的声音斩钉截铁,
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理由?”
徐文昭强忍着手臂的疼痛,急问。
如此大规模收购违禁物资,
没有说得过去的幌子,
立刻就会引来官府和钱禄的疯狂打击!
“理由?”
李烜眼中寒光一闪,
早已想好说辞。
“工坊新研‘驱虫防霉圣药’,
需巨量硫磺为君药!
此药关乎工坊数千人健康,
更可惠及流民,防治时疫复发!
乃活命之需!
对外,就以此为由!
所有采购,经手人只认你或石头!
账目…另立‘丙字药库’密册,
不入总账!
渠道分散,兖州府、邻府、
甚至运河沿线的药材行、矿贩子,
暗中撒网!记住,要快!要密!”
徐文昭看着李烜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
如同困兽般的焦灼与决绝,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又是硫磺!
又是如同流民压境时那般不惜一切的囤积!
上次囤硫磺,稳住了瘟疫,救了数千人。
这次…东家又预见到了什么?
难道比钱禄的查封、
比可能的匪患…还要可怕十倍?
那“土木堡”三个字,
究竟意味着什么?
能让一向冷静如冰的东家,
露出近乎惊惧的眼神?
无数的疑问在徐文昭脑中翻滚,
但他看着李烜那不容置疑、
仿佛背负着山岳般沉重的神情,
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东家不说,自有其深意!
他只需执行!
“文昭…明白!”
徐文昭深吸一口气,
压下所有惊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丙字药库密册,即刻设立!
收购渠道,今夜就撒出去!
银子不够…
属下想办法挪用‘明光烛’的货款!”
他瞬间进入状态,
脑中已开始盘算哪几家药商口风紧,
哪条运河线上的矿贩子贪财好疏通。
“好!”
李烜松开手,重重拍了拍徐文昭的肩膀。
“此事,关乎工坊存亡绝续,
更甚于眼前查封!务必办妥!”
他语气中的凝重,
让徐文昭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也化作了沉甸甸的责任。
徐文昭领命而去,
脚步匆匆,仿佛踏着无形的烽火线。
李烜独自留在昏暗的指挥所内,
踱步到墙角。
那里,静静立着一个小陶罐,
罐口用油泥密封得严严实实。
他揭开盖子,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
罐内是灰黄色的粗硫磺块,
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一种不祥的、
如同地狱之火的微光。
他抓起一块,冰冷粗糙的触感传来。
指尖用力,硫磺块边缘碎裂,露出更深的黄色。
硝石…木炭…硫磺…
火药!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轰鸣。
工坊需要火!
但不是炉灶里熬油炼蜡的温吞火,
而是能焚城灭寨、能震慑豺狼、
能在乱世中轰开一条血路的
——修罗之火!
他猛地攥紧硫磺块,
尖锐的棱角刺入掌心,
带来一丝痛楚,
却压不住心头那愈燃愈烈的紧迫与寒意。
柳升北上,瓦剌磨刀,钱禄亮爪…
这一切的尽头,
是否就是那片名为“土木堡”的死亡沙场?
而他手中这点微末的硫磺,
又能在这即将到来的、
吞噬一切的惊雷地鸣中,燃起多少星火?
窗外的风更急了,呜咽着,
如同战场的号角,
提前在黑石峪的寒夜中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