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棠掀起的粮市腥风,
在兖州府城刮得人仰马翻,
却吹不透黑石峪高墙外弥漫的死亡气息。
流民聚集之地,污秽滋生,寒风刺骨,
致命的瘟疫如同潜伏的毒蛇,
终于露出了獠牙。
先是零星几人上吐下泻,
接着如同瘟疫的火星溅入枯草堆,
风寒、痢疾迅速在拥挤污浊的窝棚区蔓延开来!
工坊医护棚前,
排起了比粥棚更长的队伍,
咳嗽声、呻吟声、孩童无力的啼哭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也难以完全压制的病气和绝望。
苏清珞的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她深蓝的衣裙上沾着药渍和不知名的污痕,
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
临时搭建的药棚里,
草药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
尤其是治疗风寒的麻黄、紫苏,
止泻的黄连、葛根,几近告罄!
几个病情危重的老幼躺在草席上,
气息微弱,苏清珞亲自施针,
指尖却因连日操劳而微微发颤。
看着空了大半的药柜,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
再高明的医术也救不了命!
“清珞姑娘!黄连…黄连没了!”一个帮忙捣药的妇人带着哭腔喊道。
苏清珞心头一沉,快步走过去,
看着空空如也的黄连罐子,
又看看草席上那个因痢疾脱水、小脸青灰的孩童,
一股焦灼直冲头顶。
她猛地转身,对守在棚外的陈石头急声道:
“石头哥!快!去黑石峪库房问问,
前几日清点的备用药材,
还有没有黄连葛根?
或者…派人去镇上药铺…”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镇上药铺?
早就被恐慌的富户和豪强抢购一空了!
就算有,那价格…工坊如今哪还有余钱?
陈石头也急得直搓手:
“清珞姑娘,库房俺刚问过!
上次从府城带来的那点药,
早就见底了!镇上…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
看着棚内棚外哀鸿遍野的景象,
枣木棍狠狠杵在地上。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将人压垮之际,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在药棚外响起:
“敢问,苏清珞苏大夫可在?”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穿着洗得发白、
浆得硬挺的靛蓝布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
正站在棚外。
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平和,虽衣着简朴,
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绝非寻常流民。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干净、
神情肃穆的健仆,
抬着一个沉甸甸的、
散发着淡淡樟木香气的红漆大木箱。
苏清珞一怔,压下心中焦灼,走出药棚:
“老丈,小女子便是苏清珞。不知…”
老者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久远的、近乎刻板的礼仪感:
“老奴朱福,奉我家主人之命,
特来拜会苏大夫。”
他侧身,示意健仆将木箱抬到近前。
“我家主人闻知工坊施粥救民,
活人无数,又闻近日疫病滋生,药材匮乏。
感念苏大夫悬壶济世之仁心,
特命老奴送来些许药材,
或可解燃眉之急。”
朱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药材?!
苏清珞和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这个时候,药材比金子还珍贵!
朱福示意健仆打开木箱。
箱盖掀开的瞬间,
一股浓郁而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甚至压过了棚内的病气!
只见箱内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成捆的、品相极佳的麻黄、紫苏叶!
成袋的、颗粒饱满的葛根、苍术!
还有好几大包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一看就是上品的川黄连!
更难得的是,角落里还放着几个青瓷小罐,贴着红纸标签:
玉屏风散(固表益气)、藿香正气丸(化湿和中)!
这些都是预防和治疗时疫的珍贵成药!
这哪里是“些许”药材?
这简直是救命的神兵利器!
“这…这太贵重了!”
苏清珞看着箱中琳琅满目的药材,
声音都有些发颤。
“敢问老丈,贵主人是…”
朱福微微一笑,
从怀中取出一枚折叠整齐的素白信笺,双手奉上:
“主人言:水火无情,人心可聚。
此物或助卿挽危局,
亦为苍生略尽绵薄。
主人名讳,不便相告。
苏大夫只当是…慈云庵的一点心意。”
慈云庵?苏清珞立刻明白了!
是那位寄居在慈云庵的没落宗室女,朱明月!
她接过信笺,展开。
素白的纸上只有一行娟秀清丽、力透纸背的小楷:
“水火无情,人心可聚。
此物或助卿挽危局。”
落款处,空无一字,
唯有一个小小的、朱砂勾勒的、含苞待放的明月梅花印记。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入苏清珞心间,
连日来的疲惫和焦灼似乎都被这清冽的药香和这含蓄的善意冲淡了些许。
她郑重地将信笺收好,对着朱福深深一福:
“请代清珞谢过…庵主厚赠!
此恩,工坊上下铭记于心!”
朱福坦然受了这一礼,颔首道:
“药材已送到,老奴告辞。
愿苏大夫妙手回春,济世安民。”
说完,带着健仆转身离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快!把药材搬进去!”
苏清珞来不及多想,
立刻指挥人手。
“麻黄、紫苏,优先熬煮风寒汤剂!
黄连、葛根,浓煎止痢药!
苍术,研粉,配合艾草,熏蒸窝棚区消毒!
玉屏风散和藿香正气丸,给体弱者和医护备用!”
她语速飞快,条理清晰,
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明亮的光芒。
有了这些药,她就能救下更多人!
药棚里瞬间忙碌起来。
灶火重新熊熊燃起,
巨大的陶罐里翻滚着深褐色的药汁,
浓郁的药香带着生的希望,驱散着死亡的阴霾。
苏清珞亲自将一小撮上品黄连投入药罐,
看着那金黄色的苦味精华在沸水中缓缓析出,
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素笺,
那清冷的明月梅花印记仿佛带着一丝微温。
***
黑石峪工坊核心区,
李烜正与徐文昭、柳含烟商议应对瘟疫的紧急措施,焦头烂额。
陈石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东家!东家!药!有药了!好多好药!”
“哪来的药?”
李烜霍然起身。
“慈云庵!一个姓朱的老管家送来的!
一大箱子!全是顶好的货!
清珞姑娘说,是慈云庵那位的心意!”
陈石头语无伦次。
慈云庵?朱明月?
李烜心头一震!
那个清冷孤傲、如同寒梅般的宗室女子?
她竟会在此刻伸出援手?
他立刻赶往青崖镇工坊药棚。
刚走近,便被那浓烈而纯正的药香包围。
只见苏清珞正指挥着人手,将熬好的汤药分发给排队的病患。
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喝下药后,
剧烈的咳嗽竟奇迹般地平缓了许多。
那个痢疾脱水的孩童,
被灌下浓稠的黄连葛根汤后,
青灰的小脸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李大哥!”
苏清珞看到他,
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
将朱福送来的素笺递给他。
“这是庵主随药附上的。”
李烜接过素笺。
那娟秀却暗藏风骨的字体映入眼帘:
“水火无情,人心可聚。
此物或助卿挽危局。”
没有署名,只有那枚小小的明月梅花印。
短短十字,却重逾千斤!
“水火无情”
道尽天灾人祸的残酷。
“人心可聚”却点出了破局的关键
——是工坊上下齐心施粥救民,
是沈锦棠的粮道,是徐文昭的铁律,
是匠人们的坚守,
是苏清珞的仁心…
正是这点点滴滴汇聚的“人心”,
才引来了这雪中送炭的“援手”!
这朱明月,看得何其透彻!
李烜捏着那薄薄的信笺,
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细腻纹理。
他抬眼,望向慈云庵所在的方向,
目光深沉。
这位看似远离尘嚣、寄身佛门的没落宗室女,
其心思之通透,出手之精准,远超他的预料。
这份情谊,如同这素笺上的墨痕,清浅却深刻。
“徐先生,”
李烜收起素笺,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
“传令工坊上下,慈云庵所赠药材,
专用于救治疫病,任何人不得挪用分毫!
违者,严惩不贷!”
“是!”
徐文肃然领命。
李烜又看向药棚内忙碌的苏清珞,
和她手中那碗散发着苦味的救命汤药。
寒风中,药香弥漫。
这来自慈云庵的暗香,
不仅驱散了病魔的阴霾,
也在这冰冷的世道里,悄然沁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