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刺鼻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地窖深处堆积如山的黄色矿石,

如同沉睡的凶兽。

李烜站在新筑的石基上,

望着官道上依旧汹涌的黑色人潮,

心头那根名为“硫磺”的弦紧绷着。

破碎预兆中的硝烟与巨响,

如同悬顶之剑。

突然!

脑中那幅“大旱流民”的模糊碎片,

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猛地炸开!

变得无比清晰!

不再是泛黄的、概念化的饥馑,

而是血淋淋的具象!

龟裂的、深不见底的焦黑大地!

裂缝如同大地的伤疤,

狰狞地蔓延至天际线!

枯死的、扭曲如鬼爪的树木!

没有一片叶子,

只剩下绝望的枝干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更庞大的、如同蝗虫过境般的流民潮!

他们不再是衣衫褴褛,

而是几乎赤身**!

皮肤被晒得黝黑皲裂,

眼窝深陷如同骷髅,

只剩下对水和食物的本能渴望!

比眼前的洪水流民更枯槁,更绝望!

他们拖拽着饿毙亲人的尸体,

如同行尸走肉,麻木地向前蠕动!

混乱!比洪水更甚的混乱!

抢夺水洼里浑浊泥水的殴斗!

为了一小块发霉饼子引发的血腥厮杀!

甚至…易子而食的惨剧在光天化日下发生!

人性的底线在极度的干旱中彻底崩坏!

“大旱…大旱之后…人相食…”

一个冰冷绝望的念头,

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李烜的脑海!

“嘶——!”

李烜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晃!

仿佛亲眼目睹了那炼狱般的景象!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眼前官道上因洪水而挣扎的流民,

与脑中那因大旱而疯狂的流民影像瞬间重叠、放大!

一股巨大的、

令人窒息的危机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这不仅仅是洪水!

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洪水之后的瘟疫?

紧接着的…可能是毁灭性的赤地千里!

而汇聚在兖州东部的数十万流民,

在绝望的催化下,

就是一颗足以焚毁一切的巨型火药桶!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剧烈震动,

能量点再次无声消耗:1095 1080!

书页上,【流民如蝗,灾后如狱】

【未雨绸缪,高墙深窖】

【预警!】的字迹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石头!徐先生!”

李烜猛地转身,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急迫,

瞬间压过了工坊的嘈杂和远处的哭嚎!

“立刻!马上!叫上孙老蔫!

赵铁头!到石基这边来!快!”

他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

眼神中的惊悸和决绝让陈石头和刚清点完硫磺入库记录的徐文昭心头剧震!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飞奔而去。

片刻,工坊仅存的几个核心骨干

——陈石头、徐文昭、孙老蔫(泥瓦匠头)、赵铁头(铁匠头)

——齐聚在李烜面前。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苏清珞扶着柳含烟,

也站在稍远处,目光凝重地看向这边。

“长话短说!”

李烜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

扫过每一个人。

“黄河决口只是开始!

更大的灾祸还在后面!

流民会越来越多!

越来越绝望!

黑石峪工坊,就是我们最后的堡垒!

必须守住!”

他语速快如爆豆,不容置疑地下令:

“第一!孙老蔫!赵铁头!

你们俩负责!

黑石峪工坊所有在建工程,除地下硫磺窖外,全部暂停!

集中所有人手!给我把围墙!

往死里加固!加高!加厚!

墙头插满尖木桩!瞭望哨加双岗!

巡逻队三班倒!十二个时辰不停!

没有我的令牌,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粮食、药品、燃料工棚,

全给我用石头包起来!

修成小堡垒!”

孙老蔫和赵铁头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但李烜那不容置疑的气势让他们重重点头:

“东家放心!豁出命去,

也把墙立起来!”

“第二!石头!你亲自带人!立刻!

彻底清点库房!所有存粮!

多少石米?多少袋面?多少斤豆?

腌肉咸菜还有多少?药材!

尤其是苏姑娘要的防疫药材!

还有木柴、煤块、桐油(燃料)!

精确到斤两!列成册子!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

李烜的目光死死盯住陈石头。

“一粒米!一根柴!都是咱们的命!”

“是!烜哥儿!”

陈石头拍着胸脯,眼神凶狠。

“谁敢动咱们的粮,老子剁了他爪子!”

“第三!”

李烜的目光转向徐文昭,

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徐先生,青崖镇的老工坊…保不住了。

立刻传信给留守的管事,

将老工坊所有能搬的粮食、药品、工具,

尤其是剩下的‘黑金水’(防水沥青漆)和熬好的‘明光油’,

全部秘密运回黑石峪!运不走的…”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就地转为临时救助点!开仓!

熬粥!稀一点没关系!

一天两顿!

吊住那些涌向青崖镇方向的流民的命!

告诉他们,想活命,往黑石峪来!

工坊招工!以工代赈!管饭!

但必须守工坊的规矩!”

“开仓…熬粥?”

徐文昭浑身一震!

这等于将老工坊暴露在饥饿的流民洪流面前!风险巨大!

“东家!这…”

“必须这么做!”

李烜斩钉截铁。

“青崖镇是屏障!老工坊是泄洪口!

只有把一部分流民暂时稳住,

让他们看到一丝活路,

才能减轻黑石峪的压力!

否则,数十万绝望的人冲过来,

咱们再高的墙也挡不住!

这是唯一的路!”

他看向徐文昭,眼神带着恳切。

“徐先生,你的笔,就是稳住人心、

争取时间的武器!”

徐文昭看着李烜眼中那深沉的痛楚和决绝,

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文昭明白!这粥棚…

就是一道堤坝!

我亲自去青崖镇坐镇!

粥要熬!人心也要‘熬’!”

“好!”

李烜重重拍了一下徐文昭的肩膀。

“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

立刻!马上!以工坊和我李烜的名义,

起草一份《安民防流札》!

快马加鞭,直送县衙!

并请县尊大人务必转呈府衙!”

李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沉重:

“札中要写明:

黄河决口,数十万流民东涌,已成定局!

然洪水退后,恐生大疫!

更兼今岁天象有异,夏秋少雨,

若灾后数月无雨,则赤地千里,粮秣断绝!

届时,数十万饥民必成燎原之火,

冲击府县,劫掠乡里,

恐酿滔天大祸!”

“恳请府衙县衙,万勿以常理待之!

即刻着手:

一、广设粥厂,定点施赈,聚流民于可控之地!

二、严查囤积居奇,平抑粮价,开官仓济急!

三、征调民壮,整饬城防,备弓弩器械,以备不测!

四、延请名医,广备防疫药材,尤以硫磺、石灰为要!

五、速派员疏导流民,以工代赈,疏浚河道,修筑堤防,化乱为用!”

“此非危言耸听!

实乃迫在眉睫之生死大计!

若待流民成火,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工坊李烜,泣血顿首,叩请当道诸公,速速决断!”

字字如锤!句句惊心!

将尚未发生的大旱之灾、流民之乱,

如同血淋淋的画卷提前铺开在官府案头!

这已不是建议,是泣血的预警!

徐文昭听得头皮发麻!

他飞快地记录着,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东家何以如此笃定会有大旱?

这预言…太过骇人!

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

这封札子,就是射向官府麻木神经的一支响箭!

“我这就去写!用最急的驿马!”

徐文昭抓起纸笔,冲向草棚。

命令如同狂风般席卷工坊!

匠人们虽不明那“更大灾祸”是什么,

但东家从未有过的严峻神色和一道道铁令,

让他们感到了灭顶的危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慌!

叮叮当当!

加固围墙的声音陡然密集急促!

如同战鼓!

库房内,陈石头带着人如同抄家般清点着每一粒粮食,

每一根柴火,吼声震天:

“给老子数清楚!一颗米都不能差!”

通往青崖镇的泥泞小路上,

几辆满载粮食和药品的骡车,

在匠人护送下,顶着风雨艰难前行。

徐文昭伏在颠簸的车辕上,

借着油布下微弱的光,奋笔疾书!

墨迹被雨水打湿,又被他用袖子抹开。

黑石峪新筑的石基上,

李烜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

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

后背崩裂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

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西南方那阴沉的、

仿佛孕育着更大灾难的天际,

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火焰。

苏清珞默默走到他身边,

递过一碗滚烫的、散发着浓烈药味的姜汤。

“喝了。

你若倒了,这墙,立不起来。”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李烜接过碗,滚烫的碗壁熨帖着冰冷的手心。

他看着苏清珞被雨水打湿的鬓角,

又望向毡棚里挣扎着想要坐起的柳含烟。

浊浪滔天,暗夜筑堤。

这微弱的星火,

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更狂暴的烈焰中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