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棠那句“随你开价”还在工坊里回**,
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与贪婪。
李烜却只是平静地将那盏燃烧着纯净白焰的“无影”油灯推向她面前,
灯火跳跃,映着她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
“沈掌柜,无影油,奇货可居。”
李烜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但工坊的根基,不止一盏灯。
这油,暂时不出。”
沈锦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妩媚的眸子眯起,锐利如针:
“李东家,什么意思?
嫌我沈家给不起价?”
“非也。”
李烜摇头,目光越过她,
投向那沉默矗立的改良分馏塔。
“无影油是塔尖明珠,
可塔身之下,还有更多‘真金’未被淘尽!”
他指向导流管下方,
几个盛着不同颜色油液的陶罐。
“你看那中段馏分,
色如琥珀,粘稠如蜜,
燃之烟大味冲,看似鸡肋,
却是…机器筋骨血脉之魂!”
沈锦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罐“琥珀油”色泽温润,
质地明显比轻油厚重,
确实毫无燃用价值。
她狐疑地蹙眉:“此物何用?”
“此乃‘磐石油’之基!”
李烜斩钉截铁。
“润滑万物,减磨抗损!
车轴、齿轮、乃至火炮炮闩,
涂此油膏,运转如飞,寿命倍增!”
他点出的“火炮炮闩”四字,
让沈锦棠瞳孔猛地一缩!
她瞬间明白了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
——这不仅是生意,更是能敲开兵部大门的金砖!
“磐石油?”
沈锦棠咀嚼着这个名字,
眼中精光闪烁。
“如何得之?比那无影油更难?”
“难在‘脱胎换骨’!”
李烜目光转向苏清珞。
“清珞,看你的了!”
苏清珞早已静候多时。
她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藤编药篓,
里面是满满一篓风干后蜷曲如爪、
颜色深褐的奇特果实。
“皂荚果?”
沈锦棠认得此物,
江南妇人洗衣常用。
“是皂荚,亦名皂角。”
苏清珞清泠的声音响起。
“其果肉富含天然皂素,性烈去垢,
能剥离油中胶质蜡质。
”她取出一枚皂角果,
用小石臼细细捣碎成渣,
投入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盆中,
轻轻搅动。
很快,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气。
“这便是‘皂素水’,
我工坊的‘玉液’。”
李烜解释:“用它来洗这‘琥珀油’,如淘金去沙!”
“倒油!”
李烜下令。
粘稠的琥珀色中质馏分油被缓缓倒入盛着温热皂素水的陶缸中。
“搅拌!慢!匀!
让皂素水与油‘相亲’!”
李烜盯着缸内。
柳含烟操起长柄木耙,缓缓搅动。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皂素水如同无数微小而有力的手,
疯狂地抓向油中的胶质和蜡质!
原本浑浊的油水混合物,
开始剧烈地分层!
大量黄褐色的絮状物和粘稠的蜡质团块被剥离出来,
如同污浊的棉絮,悬浮在油水之间!
而油层本身,
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清亮、通透,
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流动的淡金色!
“好一个‘玉液洗金油’!”
徐文昭看得目眩神迷,
忍不住击掌赞叹。
“格物之妙,存乎一心!
清珞姑娘,真乃妙手!”
苏清珞微微颔首,
专注地看着缸内变化,
不时用手感受缸壁温度:
“李大哥,水温不可过高,
否则皂素失效。”
“静置!”
李烜盯着分离出的污浊絮状物和蜡块。
时间流逝,缸内彻底澄清。
上层,是纯净的、流淌着淡金色光泽的油液,
中层是浑浊的皂素水和被剥离的胶质,
下层则沉淀着块状的蜡质。
“取油!小心别带起杂质!”
柳含烟指挥着,用特制的长柄木勺,
小心地将上层淡金色的油液舀出,
倒入另一个干净的陶缸中。
“这油…成了?”
沈锦棠凑近,
看着那纯净的淡金色油液,
入手滑腻异常,毫无之前的滞涩感。
“还差一步!”
李烜摇头。
“蜡质虽脱,遇寒仍会凝结如膏,
堵塞机窍。
需‘冻取其华’!”
时值深秋,山谷夜寒露重。
李烜命人将新得的淡金色油液,
分装数个浅口陶盆,
置于工坊外最阴冷的石台上。
“寒露为引,冻其蜡魂!”
一夜北风紧。
清晨,柳含烟第一个冲到石台前。
只见陶盆中,
原本澄清的淡金色油液里,
竟析出了无数细小的、
如同冰晶雪砂般的白色蜡花!
它们均匀地悬浮在油中,
如同金液里撒了一把碎玉!
“蜡花!真的冻出来了!”
柳含烟惊喜地叫出声。
“快!趁冷!过滤!”
李烜下令。
匠人们立刻动手,
将结满蜡花的油液倒入铺着多层致密细麻布的漏斗。
冰冷的油液透过麻布,
滤入下方的陶罐,
变得越发清澈明亮。
而那些洁白的蜡花,
则被拦截在麻布上,如同新雪。
“这蜡花…好生纯净!”
苏清珞捻起一点,
入手细腻微凉。
“比之前刮取的粗蜡强太多了!”
“意外之喜!”
李烜眼中也闪过喜色。
“此乃‘微晶蜡’,
是上好的蜡烛、药膏基质!
清珞,它归你了!”
苏清珞清冷的眸子瞬间亮起,
如获至宝。
滤净蜡花的油液,
呈现出一种极其稳定的、
如同顶级蜂蜜般的淡金色,
质地均匀,滑腻异常。
李烜取过一点,在掌心搓开,
感受着那绵长持久的润滑感。
“此油,粘稠适中,温润如膏,
遇热不稀,遇冷不凝,
如大地磐石,沉稳可靠!”
李烜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故名——‘磐石油’!
此乃百工之血,机械之魂!
可调万用润滑脂!”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光华流转,
【初级润滑油基础油】图谱彻底点亮!
能量点悄然跃升:1500 1800!
“好!好一个磐石油!”
沈锦棠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不知何时已拿起一小罐“磐石油”,
指尖蘸取一点,在掌心细细研磨,
感受着那远超动物油脂的细腻润滑。
“此物,价比黄金!
李东家,无影油你舍不得,
这磐石油,总该给我沈家一份独家经销之权了吧?
火炮、车船、工坊…天下转动的关节,都离不开它!”
她目光灼灼,如同看着一座移动的金矿。
“磐石油,可谈。”
李烜这次没有拒绝,
但话锋一转。
“不过沈掌柜,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指向工坊角落堆积如山的木桶。
“你沈家的船队,该动一动了。
黑石峪的‘无影’、‘磐石’,
还有这满坑满谷的‘顺滑脂’,
都在等着你的船,运往运河,运往…边镇!
安远侯的军需,可等不起!”
沈锦棠脸上的笑容收敛,精明重新占据眼眸:
“船,自然要动。
但李东家,这工坊的墙,筑得再高,
也挡不住顺风飘出去的油味…
和麻烦。”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峪口方向,
“兖州府的风声,可不太平。
王守拙王大人,对你工坊‘污溪染河、聚众山泽’的弹劾,
听说…已经过了通政司,直送御前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
徐文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
盖着府衙火漆的信函,脸色凝重地匆匆走来:
“东家!府衙急递!是吴大人的私函!”
李烜拆开,快速扫过。
知府吴道宏的笔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王守拙劾章已抵京师,
言尔‘聚流民于险壑,
污清流以油毒,擅开山泽,
其心叵测’!
龙颜震怒,恐有缇骑南下查勘!
速清污迹,妥处流民,
慎之!慎之!”
信纸在李烜手中被无声攥紧。
油砂开采的毒疮,终究成了敌人捅向心脏的利刃!
王守拙这老匹夫,果然阴魂不散!
“污迹?流民?”
李烜抬眼,目光扫过工坊内外忙碌的匠人和山民,
最后落在那片依旧散发着腥臭的沉淀洼地上,
眼神瞬间变得如磐石般冷硬。
“清污迹?好!”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绝。
“石头!调一队人,
把那废水洼给我掘地三尺!
挖出的油泥,给我堆到背风处!
掺上生石灰、草木灰!
给我烧!烧成渣!”
“含烟!带人把下游被油污的溪石,
给我用草刷子蘸着清珞的‘强碱水’(浓碱液),
一寸寸刷干净!刷到见本色!”
“徐先生!
立刻起草‘工坊流民安置章程’!
所有在册匠人、山民,姓名、籍贯、工契、月钱、所居工棚编号,
造册立档!一式三份!
工坊、县衙、府衙各存一份!
告诉他们,黑石峪,
就是他们的新籍!
我李烜,就是他们的保人!”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刀,劈向那看不见的暗箭。
沈锦棠看着瞬间进入“战备”状态的李烜,
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这男人,遇山开山,遇水架桥,
油污能炼成金,弹劾也能变成立身的台阶!
跟他做生意,值!
“李东家,清你的污,安你的人。”
沈锦棠红唇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运河的船,我沈锦棠来开!
我倒要看看,是王守拙的笔快,
还是我沈家的船快!
磐石油的契约,等你的污迹清了,咱们…船上签!”
她转身,火红的骑装在山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