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无名溪畔,
一座粗糙却透着生机的“坞堡”正拔地而起。
两丈高的青石地基已初具轮廓,
如同巨兽的脊梁卧在山谷。
陈石头吼着号子,
带人将巨大的原木架上夯土墙顶。
柳含烟穿梭在工地,
小脸晒得微黑,指挥若定。
徐文昭则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
对着地契和新工坊的规划图,
将每一块青砖、每一袋糯米灰浆的来路去向都记录得滴水不漏。
然而,空气里除了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还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徐文昭那封“漠北有狼”的密信,像冰锥悬在每个人心头。
工坊核心区预留的空地上,
几个巨大的陶缸正冒着热气。
柳含烟蹲在缸边,柳眉微蹙,
看着缸底沉积的厚厚一层粘稠黑亮的物质
——这是用黑石峪油砂初炼后剩下的重油和沥青。
它们燃烧起来火焰猛烈,
但黑烟滚滚,气味刺鼻,如同粘稠的恶魔血液。
“唉,好东西是不少,
可这剩下的‘黑金水’…太埋汰了!”
一个老匠人用木棍搅动着粘稠的油膏,摇头叹气。
“烧起来烟大熏人,除了铺路糊缝,
用处不大,还占地方。”
“是啊,东家,这玩意越攒越多,
总不是办法。”
另一个匠人附和道。
柳含烟没说话,
只是用小木勺舀起一点粘稠的重油,
看着它在勺中缓慢流动,
拉出长长的、乌黑的丝线。
她想起李烜曾无意间提过的一个词——“裂解”。
他说,真正的炼油,
是要把厚重的大油分子,
像劈柴一样“劈开”,
变成更轻、更有用的“小油”。
“劈开?”
柳含烟喃喃自语,
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她忽然站起身,
快步走到正在检查新砌围墙地基的李烜身边。
“李大哥!”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指着那些陶缸。
“你看那些重油和沥青,
烧起来猛是猛,就是太稠太脏。
按你以前提过的‘裂开重油’的想法…”
她捡起一根树枝,
在地上飞快地画起来。
“咱们能不能用更厚的陶土,
或者干脆掺铁水,
铸个特别结实、特别厚的大炉子?
底下烧猛火,上面加个能压住的大盖子,
留个小孔接铁管…把这稠油倒进去,
狠狠烧,狠狠炼!
像熬糖稀那样,
但火更猛,盖得更死!
说不定…真能把它们‘炼’得更稀、更清亮些?
就像…把粗铁炼成精钢?”
李烜的心猛地一跳!
他豁然转头,看向柳含烟在地上画的简陋示意图
——一个厚壁容器,密封盖,导出管…
这不正是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
【间歇式裂解装置(铁木结构)】
图谱的原始雏形吗?!
柳含烟,这个心灵手巧的姑娘,
仅凭自己模糊的点拨和对物性的理解,
竟然触碰到了石油化工领域真正的高阶门槛——热裂解!
识海中,书页光华流转,
图谱瞬间点亮!
一行古朴而带着警示的文字浮现:
“间歇式裂解装置(铁木结构)解锁预览:
高温高压下热裂解重油/沥青,
产生轻质油品(汽油、柴油雏形)及裂解气。
危险系数:极高!
需极端密封!耐压!控温!泄压!
一旦失控,高温油气泄露遇明火即爆燃!
能量点需求:1000点(解锁完整图谱及初级安全设计)!”
能量点:512/1000!
不够!远远不够!
而且,以明朝现有的材料和技术,
想造出能承受裂解高温高压的容器?
谈何容易!
那铁木复合结构,
对铁件的铸造精度、木料的耐热强度、密封工艺的要求,
简直是地狱级!
李烜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既为柳含烟的灵性感到震惊和狂喜,
又被那图谱描述中的“极高危险”和“一旦失控即爆燃”的字眼压得喘不过气。
现在工坊外有“漠北狼”的利爪,
内有都察院和钱管事的绞索,
再开启这样一个极度危险的潘多拉魔盒…
“含烟,你这想法…很好!
非常好!”
李烜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带着鼓励。
“这正是我们未来要走的路!
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着图纸。
“这炉子,要承受的火力,
比现在的分馏炉猛十倍不止!
密封要滴水不漏,盖子要压得山一样稳!
还要有能泄掉‘邪火’(他指高压油气)的机关…
这些,以咱们现在的家伙什,
还差得远。
得好好琢磨材料,
琢磨怎么做得更结实、更安全!
急不得。”
他巧妙地用了“急不得”三个字,
既是安抚,也是拖延。
柳含烟眼中兴奋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但随即被更浓的求知欲取代。
她重重点头:
“李大哥说得对!
是含烟想得简单了。
这炉子,是得往死里结实造!
我会带着铁器组的师傅们,
先试试用厚陶胎加几层铁箍的法子,
再琢磨密封…”
她没有丝毫气馁,
反而觉得找到了新的挑战目标。
看着柳含烟又风风火火地跑去和铁匠们讨论,
李烜的心情却更加沉重。
裂解…这把双刃剑,
**太大,风险也太高!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玄黑活性炭块,
那是苏清珞“药炭”带来的奇迹。
能量点…必须更快地积累!
***
兖州府衙,后堂。
吴道宏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听着师爷的汇报。
“…李烜在黑石峪动作很大,
筑墙建堡,招募山民,囤积了不少粮食盐巴…
看架势,是真要在那荒山扎根了。
徐文昭那边,账目做得极干净,
县衙户房那边也打点得妥帖,
暂时抓不到把柄。”
“扎根?囤粮?”
吴道宏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是怕了‘漠北狼’,
还是…另有所图?”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钱管事那边,有什么动静?”
“钱管事通过万利钱庄的暗线,
高价请动了‘秃鹫’赫连铁。
那伙马匪,已分批扮作流民或行商,
潜入了黑石峪周边的山林。
看情形,就在这几日要动手。”
师爷低声道。
“另外,钱管事似乎…
把李烜囤粮的消息,
也‘无意’透露给了都察院王守拙大人那边…”
“哦?”
吴道宏眉毛一挑,随即露出老狐狸般的笑容。
“好一招借刀杀人!
王守拙那老顽固,
最恨‘聚众’、‘囤粮’,
这在他眼里就是图谋不轨的铁证!
钱管事这是想借都察院的刀,
再加一把火啊!”
他沉吟片刻,
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去,给咱们在都察院的人递个‘风’
——就说青崖镇李烜,
借建工坊之名,
于黑石峪荒山筑堡囤粮,
广募流民,其心…叵测。
至于证据嘛…等赫连铁动手之后,
自然就有了。”
他这是要火上浇油,坐山观虎斗!
***
黑石峪,无名溪畔,深夜。
新工坊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冷峻而沉默。
高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临时营地外围的暗哨处,
赵伯如同一截枯木,
蜷缩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耳朵紧贴地面,
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精光四射。
他身旁跟着一个年轻的猎户学徒,
紧张地握着猎叉。
突然,赵伯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猛地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山林,
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夜枭扑食般的“噗噗”声!
还有…枯枝被极其小心踩断的微响!
不止一处!
“狼…来了!”
赵伯的声音低哑,带着冰冷的杀意。
他轻轻解下背上的猎弓,
搭上一支特制的、箭头泛着幽蓝的毒箭。
学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乎同时!
工坊核心区预留的空地上,
一个用厚重陶缸临时搭建的“试验炉”旁,
却亮着微弱的火光!
柳含烟还没睡!
她和两个铁匠老师傅,
正围着一个半人高的厚壁陶缸。
缸体外密密麻麻缠着几道新打的熟铁箍,
盖子用湿泥和麻绳死死封住,
只留一根粗铁管导出,
插入旁边一个盛满冷水的陶罐里。
“柳工头…这…真能行吗?
这盖子封得死,火又这么猛…”
一个铁匠看着炉膛里熊熊燃烧的煤块,有些不安。
炉子上的陶缸被烧得通红,
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大哥说过,要狠火!要密封!”
柳含烟小脸紧绷,
眼睛死死盯着导气管出口,
那里只有微弱的白气冒出。
“再添火!把风口打开!”
炉火更旺!
烈焰舔舐着通红的陶缸,
缸体内部的温度急剧攀升!
里面熬煮的粘稠重油开始剧烈翻滚、气化!
压力在密封的缸内疯狂累积!
导气管口,开始有大量白色蒸汽急促地喷出!
发出“嗤嗤”的尖啸!
插入冷水罐的铁管剧烈抖动!
“有东西出来了!是汽!”
另一个铁匠惊喜地叫道。
柳含烟凑近冷水罐的出口,
小心地用一个小瓷瓶去接冷凝滴落的**。
**无色,量极少,
却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前所未闻的…
类似松节油混合着硫磺的怪味!
这绝不是普通的“灯油”!
“成了?真…真炼出‘轻油’了?”
柳含烟心中狂喜!
就在这一刻!
“哐啷——!”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厚陶缸承受不住内部巨大的压力,
靠近铁箍衔接处,猛地崩开一道裂缝!
滚烫的、粘稠的油液混合着炽热的高压油气,
如同被激怒的毒龙,嘶吼着从裂缝中狂喷而出!
瞬间浇在下方熊熊的炉火上!
轰——!!!
一团刺眼夺目的橘红色火球猛然爆开!
气浪夹杂着滚油和燃烧的碎片,
如同怒放的死亡之花,横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