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矿洞深处,

渗油的岩壁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幽光。

陈石头带着匠人挥舞铁钎,

小心剥离饱浸油液的砂岩,

油腥味浓得呛人。

柳含烟指挥着将成筐的油砂抬出洞口,

小脸沾满油污却神采奕奕。

工坊的命脉,终于握在手中!

李烜站在洞口,

山风吹拂着他沾满油污的衣襟,

目光却穿透眼前的热闹,

投向更远、更沉的北方天际。

识海中,那片混沌的记忆碎片再次翻腾:

…正统末年?…塞外…黄沙蔽日…

铁蹄如雷…残破的龙旗…

燃烧的烽燧…土木堡?…瓦剌?…

画面破碎而血腥,

带着金铁交鸣的杀伐之音和绝望的哭嚎!

时间模糊不清,

但那“边患”、“战争”的阴云,

却如同实质的冰锥,

狠狠扎进他的灵魂深处!

正统七年…离记忆中那场大祸似乎还远,

但历史的车轮,真的会按部就班吗?

黑石峪这唾手可得的“黑金”,

此刻在他眼中,不仅是财富的源泉,

更是未来烽烟中足以撬动乾坤的战略力量!

是驱动战车、点燃烽火的血液!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深沉的寒意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鹰,

扫过正在洞口搬运油砂的柳含烟和一旁记录数量的徐文昭。

“含烟!徐先生!过来!”

李烜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两人快步走近,看到李烜脸上罕见的凝重。

“黑石峪,就是咱们未来的根基!”

李烜指着脚下这片荒凉的山谷。

“新工坊的核心,

尤其是未来的‘猛火区’(他指裂解区),

给我按‘坞堡’的规格建!”

“坞堡?!”

柳含烟和徐文昭同时失声。

柳含烟是纯粹的惊愕,

徐文昭则瞬间联想到“聚众”、

“谋逆”这些要命的字眼!

“对!坞堡!”

李烜斩钉截铁,

目光扫过山谷两侧易守难攻的山梁。

“围墙,用青石打底,夯土包砖!

墙高…至少两丈!

墙顶能走人!

四角给我留出放哨、射箭的垛口!

核心区的地下,给我挖!

挖深窖!要大!要隐蔽!

用砖石券顶,做好防潮防火!”

他看着柳含烟震惊的小脸,

沉声道:

“理由?深山老林,油料珍贵,防匪防盗!

万一有不开眼的流寇山贼打咱们油的主意呢?

咱们的人命和心血,

比什么都金贵!”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以说服柳含烟。

她用力点头:

“东家放心!含烟明白!

咱就按最结实的堡子来建!

保管苍蝇都飞不进核心区!”

李烜又看向徐文昭,眼神深邃:

“徐先生,新工坊的物料采购,

除了油砂、矿石,再添几项:

上好的青砖、条石、糯米灰浆(古代水泥替代品)!

还有…粮食!不易坏的陈米、粟米!

盐!上好的青盐!

还有苏姑娘那边常用的、

能久存的药材,如金银花、甘草、三七!

量…不用太大,

但要持续、分散地买,别引人注意。

理由嘛…”

他顿了顿:

“工坊扩张,匠人越来越多,

深山采买不便,需有备无患,以防天灾阻路。”

徐文昭心头剧震!

他精研律法史书,

对“坞堡”、“储粮”背后的含义何其敏感!

这绝非简单的“防匪防盗”!

李烜这架势,分明是在…备战!

他联想到李烜偶尔流露出的对北方局势的莫名忧虑,

联想到工坊产出那些越来越接近军用的“疾风油”和高效燃料…

一个可怕的、却又似乎能解释李烜诸多“深谋远虑”的念头,

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难道…东家预见到了…边关将有大变?!

他喉头滚动,

想问,却看到李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

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决绝。

最终,徐文昭将所有惊疑压回心底,

化作一声沉重的:

“文昭…明白!定会办妥!”

他知道,自己已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船,

而掌舵的这位年轻东家,

目光所及之处,恐怕远非一个炼油工坊那么简单。

“另外,”

李烜压低声音,眼中寒光一闪。

“赵记商行卖出去的那些‘掺料’石灰,

特别是张举人桑园那份‘厚礼’…

算算时辰,‘药效’该发作了吧?

徐先生,你联络的那些府学士子,

该‘恰巧’路过张举人家的桑园了…”

***

兖州府城南,张举人府邸。

凄厉的哭嚎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天杀的!我的桑树!

我的桑树啊!”

张举人站在自家桑园里,

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昨日还郁郁葱葱的桑林,

此刻如同遭了瘟神!

成片的桑树叶面焦黄卷曲,

布满丑陋的黑褐色斑点,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

更可怕的是,桑树根部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散发着刺鼻的石灰和某种腐败混合的怪味!

“爹!您快看!虫子!

虫子都死了!”

张举人的儿子指着树下,声音发颤。

只见泥土里,密密麻麻躺着各种死去的昆虫尸体,

连土壤里的蚯蚓都翻着白肚皮僵直了!

这哪是杀虫?这是灭门!

“是那药粉!

是李记工坊的‘断魂膏’!”

张管家面无人色,

指着田埂上还没用完的麻包,

声音尖利。

“昨天撒下去,

今天就…就这样了!

李烜!你好毒的心肠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府城!

士绅圈炸了锅!

张举人虽只是举人,

但家资颇丰,交游甚广,更是府学几位老儒的座上宾!

他家桑园被“毒药”毁了,这还了得?

“妖人李烜!毒害地方!”

“都察院弹劾果然没错!

此獠不除,兖州永无宁日!”

“请知府大人做主!严惩妖人,赔偿损失!”

群情汹汹!

张举人联合几位受害(或声称受害)的士绅,

抬着枯死的桑树枝和死去的虫尸,

哭嚎着直奔府衙鸣冤!

身后跟着一大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和被煽动起来的府学士子(反对徐文昭那派的)。

一时间,“严惩李烜”、“查封妖坊”的呼声震天动地!

王守拙弹劾的“毒杀地方”罪名,

眼看就要坐实!

府衙大堂。

吴道宏高坐堂上,

看着堂下哭天抢地的张举人、

群情激愤的士绅和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好戏…开场了!

钱管事这招“借刀杀人”,够毒!

也够蠢!真当他吴道宏是瞎子?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

“肃静!”

大堂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张举人,

你口口声声说是李记工坊的‘断魂膏’毁了你的桑园,

可有实据?”

“有!有!”

张举人捧起一把灰白色的泥土和枯死的桑枝。

“大人请看!

这就是昨日赵记商行送来的‘断魂膏’药粉所撒之处!

这土…这树…还有这些死去的生灵!

都是铁证啊!请大人明鉴!

为我等草民主持公道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

堂外人群再次**:

“铁证如山!”

“请大人做主!”

就在这时!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嘈杂!

只见人群分开,

徐文昭领着十几个府学士子(支持他的那派),

昂然而入!

他手中高举一份文书,朗声道:

“知府大人!

学生徐文昭,有下情禀报!

关于张举人桑园被毁一事,另有隐情!

此乃青崖镇李记工坊正品‘断魂膏’药粉样本,

以及…赵记商行售与张举人‘药粉’的残留物!

请大人当堂勘验!”

他身后一个士子立刻奉上一个青瓷小罐(里面是工坊正品深褐色药膏)

和一个敞开的麻袋(里面是赵记售出的灰白色粉末)。

“徐文昭!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替那李妖人开脱!”

堂下立刻有反对的士子跳出来呵斥。

“是不是开脱,一验便知!”

徐文昭毫无惧色,转向吴道宏。

“大人!李记正品‘断魂膏’,

乃是以特殊油膏配以草木灰等物制成,

色深褐,味辛涩微苦,杀虫而不伤良木!

而赵记所售之物…”

他指着那袋灰白粉末,

声音陡然拔高。

“分明是大量生石灰掺以不明毒物!

其性酷烈,遇水则沸,

所过之处,草木皆枯,生灵涂炭!

此乃嫁祸!

是有人故意假冒李记之名,

行毒害地方、构陷良善之恶举!

请大人明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生石灰?”

“假冒?”

张举人也愣住了,

看看自己田里灰白的土,

又看看徐文昭带来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药”,脸色变幻不定。

吴道宏心中冷笑更甚,

面上却一片肃然:“呈上来!”

早有衙役将两样东西和桑园的土样、

枯枝一并送到堂前。

吴道宏装模作样地查看,

又命衙役取水试验。

水浇在工坊正品药膏上,

只微微湿润,无剧烈反应。

水浇在赵记的灰白粉末上

——嗤啦!白烟升腾!

剧烈沸腾!如同滚油!

水浇在桑园取来的灰白土样上

——同样嗤啦作响,白烟弥漫!

事实,不言而喻!

堂下哗然!

“真是生石灰!”

“赵记商行!

是赵记商行卖假药害人!”

“他们想栽赃李记!”

风向瞬间逆转!

矛头直指赵记商行和背后的万利钱庄!

张举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赵记派来“协助调查”的管事(正好在堂下):

“狗东西!你们…你们好毒的心肠!

赔我的桑园!”

吴道宏看着台下混乱的局面,

看着徐文昭沉稳自信的脸,

又看看面如死灰的赵记管事,

心中暗道:

李烜啊李烜,你这手“引蛇出洞”、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玩得漂亮!

钱管事想用毒计勒死你,

却不料这绞索…

先套上了他自己的脖子!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霆:

“来人!

将赵记商行涉案管事及一干人等,

拿下!

查封赵记商行所有库房!

待本府查明是何人指使假冒伪劣、

毒害地方、构陷良善,定严惩不贷!”

“至于李记工坊…”

吴道宏故意顿了顿,

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王守拙派来旁听的心腹,

朗声道:

“既有都察院勘令在前,

本府自当秉公核查!

然,现有证据表明,

其‘断魂膏’药粉确系被人假冒构陷!

在未查清事实前,

工坊‘暂停产售’之令…可暂缓执行!

待安远侯军需交付后,再行定夺!”

暂缓执行!等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徐文昭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对着吴道宏深深一揖:

“大人明察秋毫!

学生代李记工坊,谢大人主持公道!”

他心中雪亮,吴道宏这是在顺水推舟,

既打击了对手,又给了工坊喘息之机,

更把安远侯的军需这块烫手山芋稳稳接住!好一个左右逢源!

府衙外的喧嚣渐渐散去。

钱管事在密室接到消息,

气得砸碎了最心爱的翡翠鼻烟壶。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脸色狰狞:

“李烜…徐文昭…还有吴道宏那个老狐狸!

好!很好!以为这样就能翻身了?”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阴毒的光芒。

“黑石峪…哼!

那里才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传令下去,‘黑皮’折了,

就找更狠的!

‘漠北狼’那群亡命徒,

不是一直想接大买卖吗?

告诉他们,目标——黑石峪!

报酬翻倍!我要那里…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