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之内,剑锋未收,杀机未散。

江充半跪在地,鲜血自唇角淌下,落在金纹袍角上,若一朵盛开的血莲。

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柄震裂的佩剑,死死不肯松开。

而杨洪站在他面前,剑指未移。

“江充,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江充仰头。

“错在……我不该信皇帝。”

“我不该以为,太子永远站不稳。”

“我不该以为……”

他忽然仰天大笑,“我不该以为,这天下,还能容下一个不姓刘的权臣。”

“哈哈哈哈!!!”

“我若姓刘,我若是宗亲!我若有半分皇血,今日这大祠殿中,跪着的,就是你们!”

林照欲再次出剑,却被杨洪抬手拦住。

杨洪收剑,低头望着他:

“你终究还是太小看皇帝了。”

“你以为他真信你?你以为他真会让你扶人上位?”

“他要的,从来不是你江充立谁。”

“他要的是你死。”

“而我只是代他动了手。”

江充嘴唇微颤:“不……不可能……”

“你若是奉旨,皇帝怎会不现身?你若不是奉旨,宗祠无诏,你杨洪算什么东西?”

“你只是太子的走狗!你杀我,就是谋逆!!”

杨洪不怒反笑,转身,轻轻挥手。

陈大从人群中快步上前,双手捧出一封密卷。

杨洪接过展开,举至众人眼前:

“江充擅改宗谱,私设宗子,惑乱祖制,朕令东宫整肃。”

“凡涉之臣,皆准太常律审断。”

汉帝手笔

诏书金印尚温,龙纹犀然。

一时间,宗祠之中,百官哗然。

“这是圣旨?皇帝早就知道?太子得了诏命?”

江充如遭雷击,脸色彻底变了。

“他,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忽然跌坐在地:“他让我去做,又让我死在你手里……”

“我不甘……我不甘啊!”

他疯狂挣扎,仰头怒吼,可却再无一人理他。

杨洪淡淡转身,向林照点头:“带下去。”

“依太常律,宗祠谋逆者斩首。”

林照无言,长刀归鞘,转身挥手,东宫亲卫一拥而上,将江充死死按住。

“杨洪!你不得好死!!”

“你这个狗奴才!!”

“你不过是太子的刀!皇帝的棋!!”

“你以为你赢了?”

“你什么都不是!!!”

江充的咆哮在宗祠中回**,回**,渐渐被压下,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

宗祠外,风声鹤唳。

杨洪走出殿门,苍穹之下,百官列立。

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躬身而拜:

“东宫清宗,肃纲正制,老臣佩服。”

一人之后,数十人陆续跪下。

“东宫肃宗,恩威并施,吾等愿为东宫效命。”

“愿听东宫调度。”

“愿听杨大人号令。”

杨洪站在台阶之上,望着那一排排头颅低垂。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走下台阶,走入林照与苏婉音之间。

两人一左一右随行,未语。

直到步入东宫车辇之前,苏婉音才轻声开口:

“你杀得很干净。”

“但你知道吗?今日之后,你不再是东宫的谋臣。”

“你已经是朝堂的刽子手。”

杨洪没有回头:“我本来就是。”

“若不敢杀人,何来清谱?若不敢断血,何谈正统?”

苏婉音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笑了:

“怪不得我父亲说,东宫若有杨洪,便是天子登基前的最后一道刀。”

入夜。

江充当夜伏诛,尸首已送宗祠外烈火焚烧。

长安震动。

自此一役,东宫威望暴涨,朝中上下,皆称杨刃。

“杨刃者,东宫之锋。”

“斩宗正,杀蛊母,破假谱,擒江充。”

“其名震朝野。”

但皇帝,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未封赏,未褒扬,亦未斥责。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清音殿中,望着那封亲手写下的诏书副本,沉默。

入夜,杨洪独坐灯下,一封密函摊在案前。

那是太子刘据亲笔所写:

“洪卿,江充已除,但朝堂未稳,宗正府空,宗谱未完,旧臣未尽。”

“皇父虽未明言,但其意已示,东宫之责,尚未终止。”

“往后之事,仍望卿执刀为锋。”

“此信为誓。”

杨洪看完,缓缓合上信,闭目,轻轻叹息。

“誓?”

“你立誓……”

“可我,早就没了退路。”

门外,林照走来,站在门前良久,未入。

她本想开口,却被突然走来的苏婉音拦住。

“别去。”

林照挑眉:“你拦我?”

苏婉音神情平静:“他刚杀完江充,刚在宗祠杀了一个假皇子。”

“你觉得,他现在还需要人说一句你辛苦了?”

林照沉默。

良久,她低声道:“你知道你和我,谁更先喜欢他吗?”

苏婉音没有回答。

林照却轻轻一笑:“你以为你更懂他。”

“可我知道……他真正的痛,不在谋权。”

“是在没人陪他杀人。”

她转身离去,寂寂夜风中,红袍如血。

苏婉音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虚掩的密阁之门。

清音殿,灯火如豆。

殿中寂静得连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都能分辨清楚。

刘彻独坐御榻之上,身着玄袍,未着冕冠,衣襟微敞,手中却没有任何奏章,只握着那封已经翻阅过许多次的信。

那是江充临刑前亲信所留,密信未封,血迹斑斑。

“臣不悔谋宗,只悔无机会再向陛下请罪。”

“臣死,太子安。”

“可若太子安,东宫之锋日盛,则陛下安否?”

刘彻看完最后一遍,将信轻轻丢入铜炉中。

火焰升起,纸灰翻飞。

他闭上眼,靠在龙榻之上,久久不语。

他知道,杨洪出手太狠,也太快。

江充死得不冤,但死得太早。

本该由他亲口定罪的东西,被杨洪先一步砍了。

这不是功,这是夺.权。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如雷霆压境,低声道:“宣,太子与杨洪。”

东宫之内。

夜已深,杨洪才刚从密阁归来,外头亲卫便急匆匆来报:

“中诏使带口谕,召殿下与杨大人入未央宫。”

林照第一反应便是抽刀:“皇帝要动手了?”

苏婉音却只是轻声道:“不是动手。”

“是摊牌。”

杨洪没有多问,披上玄衣,整整衣冠,走出殿门时,太子刘据已立在门口。

两人四目相对,未言一语。

太子微微颔首,杨洪躬身一步,随行而去。

清音殿门缓缓开启,冷风灌入。

太子身着通体素白朝服,杨洪披黑金官袍,二人并肩走入,行至殿中间。

刘彻未动,坐在榻上,似睡非睡,睁眼的那一瞬,仿佛整个殿内气压都骤降几分。

“太子。”

“臣在。”

刘据低垂着头,声音平稳。

“你为何杀江充?”

皇帝的声音如刀锋擦喉。

“他谋宗正,私改谱,设伪宗,送私子。”

“罪在律中,臣不得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