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未到,杨洪已抵达南阳驿馆,未换衣,径直步入书房,铺纸,研墨,提笔。

他没有叫人,门窗紧闭,哑仆守在外头,三重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落笔如飞,半个时辰,写成三封信。

第一封,致太子刘据:

殿下,南阳所查,已非银案,乃是国祸。

江充于宗正府暗设“巫种”三十六人,藏名密册,虚构宗子,灌以蛊术,意图何在,不言可知。

若不早断,蛊将入宫,祸起萧墙。

臣请殿下,立启东宫清查宗正册令,并调御前诏印,预备奏章直达天听。

此事不可泄,不可缓,不可轻。

杨洪顿首

第二封,致御史台裴迁:

裴君,南阳银案,已见尸骨下的蛊毒。

请台君暂避锋芒,勿急动宗正,先查“封商行”与“江氏诸子”银票往返之账。

银若动,江必惊。

你我皆知,恐惧之人,才会露出獠牙。

第三封,致平阳公主:

公主殿下,江充已动,皇帝未察,太子危矣。

今有密册,载“刘澈”之名,实为虚设宗子,蛊性已成,意图入宫,惑于巫术。

若册入天听,恐为刘氏不肖之变。

臣请公主,面奏陛下,以“宗正府失察”为名,调宗谱之权回归中宫。

此为大计,非夺.权,乃自保。

若殿下不动,东宫亦危,太子之母,或成祭品。

杨洪,泣血上书

三封信,字字如刀。

他封好信件,分别盖上东宫,太常寺,御史台印信,然后交予“无声”。

那是一个身形极瘦的人,面无表情。

“太子,御史,公主,三方向。”杨洪望着他。

“你只送其一,其余两封会由陈大另派人送。”

“我不要你快。”

“我要你活着。”

“哪怕三日,五日,只要你活着把信交出去,就算我死,也值了。”

无声点头,抱拳,无声而去。

杨洪目送他消失在晨雾之中,才缓缓坐回案前。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银案。

这是一场宫变前夜的博弈。

江充在蛊,皇帝在疑,太子在危。

而他杨洪,只有一支笔,一张嘴,一颗心。

他低头,看着那张密册,又一次念出那个名字

刘澈。

他轻轻一笑。

“江充,你要造一个皇子。”

“我就让你,看着你的皇子,被太子亲手斩下。”

长安,六月初三,午后。

景阳宫前,金瓦耀日,白石生寒。

一道急报,自南阳飞马直入宫门,由御前内侍亲自呈送东宫。

太子刘据站在石阶之下,接过密信时,手指微颤。

他认出了火漆封印。

是杨洪的字。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就地拆信,展开那封仅有百余字的奏文。

字迹熟悉,笔锋如刀,落笔之处,似有血痕隐现。

他一目十行,读完之后,沉默良久。

身旁近侍小声唤道:“殿下,南阳……出了什么事?”

太子收起信,目光望向宫墙之外,神色前所未有的冷肃。

“江充,要动蛊了。”

“江充?”近侍面色剧变。

“可他是御史中丞,是陛下亲信,若无真凭,怎敢妄言?”

太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取出一物

一张密册的拓印页,纸上写着:

刘澈,庶籍宗子,年六,性聪慧,已奉入宗正密藏,待册封。

旁注一行小字:

“巫性已成,可通神语,宜早定名。”

太子望着这张纸,眸光渐冷。

“通神语?”

“蛊术而已。”

“江充想要扶一个假的宗子,用蛊术哄骗父皇。”

“然后……废我。”

近侍惊问:“那殿下可要……面奏陛下?”

太子合上册页,淡淡道:“不。”

“我若奏,本就是子告父,宗室之耻。”

“江充正等我出手,他好借太子妄言反咬一口。”

“我不奏我查。”

“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坐在东宫里等死的。”

“我,是太子。”

“是储君。”

“是这个天下,未来的主。”

与此同时,第二封信,也已送达御史台。

御史中丞裴迁于台中展卷,读罢长叹。

“果然是江充这老狗。”

他坐在案后,喃喃自语:“蛊种,假宗子,银坊洗账……他这是要把内库变成自己的巢穴。”

“真敢啊。”

他起身走到台阶前,望向漕渠方向。

“江充,你敢养宗子,我就敢,把你送进宗祠之牢。”

“你不是说太子有耳目吗?”

“好,我偏要做他的耳目。”

“咱们看看,是你先动手,还是我先揭牌。”

他立刻提笔,草拟一道台令:

“查南阳封商行往来银票,涉三年祭祀专款,疑似账外流转,责请户部,太常寺联合稽查。”

“御史台设三日限令,凡涉宗正之人,不得干预。”

落款:

裴迁,御史中丞

他将台令封好,交予亲信:“立刻送至太常寺沈持大人。”

“再传我意,东宫若有动作,御史台愿为剑。”

第三封信,送达平阳公主府。

平阳公主正在后园赏荷,接信时不以为意,展开之后,脸色瞬变。

她将信读了三遍,最后一句尤其刺眼:

“若殿下不动,东宫亦危,太子之母,或成祭品。”

她怒极反笑:“这杨洪,竟敢如此威我?”

但她眼中却没有恼怒,只有忧惧。

她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预警。

若江充真敢扶一个“假皇子”,再以“巫蛊惑主”为名废掉太子,那她这个太子之母,势必首当其冲。

一个“知情不报”,一个“心术不正”,她与刘据,都会被连.根拔起。

她当即起身,召来亲信女侍。

“备车,宫中请见。”

“我要见皇后。”

“我要见父皇。”

长安三地同时震动。

而在此刻,江充,也终于察觉到了异动。

他站在御史台内堂,接过一封加急文书,内容是:

“南阳郡,青女山旧观被封,宗正副使梁肃被扣,巫册被抄,银票查至封商行。”

他一掌拍碎手中玉盏。

“杨洪!!!”

他咬牙切齿,转身吩咐亲信:“传令下去,立刻发动巫种回收。”

“所有在外的种子,不论年纪,不论身份,全部撤回!”

“南阳封商行,彻底关停,账册焚毁,人手转至雍州。”

“还有”

“长安城中那几个蛊婆,也该送他们上路了。”

“一个不能留。”

“一个都不能落在太子手里!”

亲信低声应下,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