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利当街认账,却只承一半罪,另一半死咬制度不清,流程合法。

那副“我只听命行事”的嘴脸,分明是想把东宫也拖下水。

他很清楚,一旦事情传到皇帝耳中,皇帝最先怀疑的不是银子去了哪里,而是太子是不是也收了。

哪怕太子洁身自好,哪怕所有账目都能自证清白,但……

怀疑这东西,从来都不需要证据。

杨洪手指停下。

他睁开眼,眼中浮出一丝狠意。

不能等了。

必须抢在皇帝收到密报之前,制造“主动查办”的局面。

只有这样,才能让皇帝“信服”太子是在铲除宗正府的余毒,而不是在掩盖自己的问题。

他起身,披上外袍,吩咐:“备马,去青女山。”

陈大一愣:“现在?”

“现在。”

“不是还有两日才设坛问祭?”

“动手要趁夜,设局要趁乱。”

“现在宗正府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要动谁,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晚了。”

陈大没再问,立刻去准备。

杨洪换下官袍,穿上灰衣,戴上束发巾,腰间只佩一柄短匕。

天未亮,他已上马。

马蹄踏破沉寂,驿馆后门悄然开启。

……

青女山。

南阳城北四十里,山势不高,却林木幽深,常年云雾环绕。

半山腰处,有一座荒废的道观,名曰“旧龙首”。

据传,五年前曾有一位“神婆”在此修行,专擅巫蛊术,香火鼎盛,后因“惊扰郡守梦境”被勒令封观。

可杨洪知道,这地方从来没断过人。

当夜,他带着陈大与两名哑仆,避过山道,直上山腰。

远远便见观前香火未灭,庙门半掩,屋顶却修缮一新,显然不是废弃之所。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从侧林中绕行,趴在一块青石后,细细观察。

香案前,一名老道装扮的男子正跪拜不止,身后站着两名青衣随侍,手中各执香炉。

杨洪眯起眼。

不是普通香客。

他望向那名老道身材清瘦,鬓发斑白,神色拘谨,却不似真修行人。

忽然,老道起身,转身入内。

随侍紧随其后。

杨洪手指一动,轻轻点了点石头。

陈大立刻凑近。

“你看那老道,像不像……梁肃?”

陈大低声道:“不像。”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杨洪沉冷。

“是他就算扮成鬼,也得认。”

“你去绕后山,找个制高点,我要看清这观里到底藏了多少人。”

“是。”

陈大悄然离开。

杨洪继续盯着观门,脑中已开始飞快运转。

梁肃不在宗正府,却出现在这座被封的巫观中,说明什么?

说明这座观不是“真庙”,而是宗正府的秘密据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日前,陈大回报时说宗正府有一封信送往长安。

但快马不是从府衙出发的,而是从巫沟小道出发的。

而巫沟小道,正是通往青女山的山脚。

“有意思。”

杨洪低声一笑。

他回身吩咐哑仆:“去山下,就说龙首观有人私设香火,未报祀典,违制聚众,请郡守府派人封观。”

“但注意,来的人只能是郡守派,不许走宗正府调令。”

“拿我手令去。”

哑仆立刻领命而去。

杨洪目光微冷。

他要把梁肃堵死在山上。

不是杀,是震。

未时三刻。

山脚传来马蹄声。

果然是郡守府的人,十余人,着青衣,持封条,令牌,律卷,头戴黑帽,为首一人身披郡尉制甲。

他们不敢怠慢,一路小跑上山。

杨洪早已换回官袍,站在庙门前迎接。

“杨大人!”

那郡尉跪地请罪:“大人亲至,小人不知,失迎失迎!”

“免礼。”杨洪淡淡道,“此观已封五年,今夜竟香火不断,恐有妖言惑众之嫌。”

“是是是,小人这就张贴封条,逐人驱离!”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郡尉刚要进去,忽然一声怒喝从观内传出:

“尔等何人,擅闯清修之地?”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紧接着,一名身穿青袍,头戴儒冠的老人缓缓走出。

杨洪一眼认出梁肃。

他果然在这里。

梁肃一见杨洪,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拱手笑道:

“原来是杨大人。”

“老朽在此修身祈福,不知惊扰了天威。”

“你倒是会说话。”杨洪冷笑。

“修身祈福?你一宗正副使,跑到一座被封的巫庙来修身?”

“你是修身,还是修蛊?”

梁肃脸色沉了下来:“杨大人说话,可要讲证据。”

“本官奉太子令印,设礼制监察司查南阳祀典,今日亲眼所见,此观香火未绝,私设香案,有违朝制。”

“我不需要证据,我就是证据。”

“你若有异议,可向御史台控告。”

梁肃眼神一沉:“大人这是……要动我?”

“不是动你。”杨洪缓缓走上前,一步步逼近他:

“是要你自己把你背后的人,一起带出来。”

梁肃后退半步,脸色骤变。

杨洪知道,他赌对了。

青女山半腰,冷风猎猎,雾气翻涌。

梁肃站在庙门前,脸色铁青,额角浮起几条青筋。

他没料到杨洪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料到他会带着郡守府的封条和官兵直接将这座秘密修葺的观堂封死。

他更没想到,杨洪竟然亲自堵在门口,不给他半步余地。

杨洪站得笔直,青袍在山风中微微扬起,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与梁肃只隔三尺之距,才缓缓开口:

“梁大人,五年前你上书封山,说青女山巫术邪祟,扰乱民心,应当永封,不许香火。”

“可现在,这里香案未断,道童有数,香资齐全,且”

他指了指观门上方那块刚换的新匾:

“镇元观。”

“一个封禁的巫观,换了块匾,就能当作清修之地?”

“你是在修身,还是在修蛊?”

梁肃脸上的笑意已僵。

“杨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武断。”

“老夫不过是宗正府一介副使,升调未至,暂居南阳,趁假日入山静养,何罪之有?”

“这山虽封,但也未禁人登临。”

“你说你不是修蛊?”

杨洪冷笑,一抬手,身后陈大立刻将一卷卷宗递了上来。

“这是南阳三年来郡内香资流向。”

“其中有一笔,共计七千两银票,名为镇元仙观香敬,出自银坊,批文落款”

“宗正府副使,梁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