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斗焕知道这是一个局,但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进去。

一来他想看看这局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神秘。

二来,他也想知道自己在裴行远与另外一方势力看来,到底能值多少筹码。

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双方都下了重注。

自己的分量显然不轻。

这是好事。

至少说明自己在京城这段时间没有白忙活,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他还是有一件事没有搞清楚:

“布防图为何一定要交到庄文言的手中?”

“他不过是个茶商,何以被卷入你们的计划之中?”

在审问刘三的时候,魏斗焕就推断过,刘三之所以去到茶庄,乃是因为那件东西,也就是布防图,必须交给庄文言,因为只有庄文言才能分辨真假。

但现在看来,布防图并不是什么难懂的东西,刘三为何一定要交给庄文言?

还是说,庄文言本就是刘三在京城内的联络人?

“庄文言是金戎人。”

“什么?!”

听到这个答案,饶是魏斗焕也不由一惊。

只听董少卿继续道:

“庄文言是阳朔七年从金戎叛逃来的,至今已经有四十五年。”

“他的身份经过这些年的不断抹除,知道的,京城上下不足五人。”

“刘三能知晓他的身份,你猜是谁透露的?”

魏斗焕想了想道:

“他们?”

闻声,董少卿面露笑意点点头道:

“是了。”

“刘三知道庄文言是金戎人后,便杀了庄文言茶庄内的茶农,并以庄文言的身份为要挟,让他出城相见。”

“但相见是假,将布防图神不知鬼不觉的留在庄文言的马车内,让他带回城才是真。”

“庄文言其实并不知道布防图的事。”

整个事件中,唯一全程被蒙在鼓里的,恐怕只有这个庄文言了。

他不过是出了一趟城,一切便都结束了。

“但他身份泄露的事,却给他了莫大警觉。”

这时,魏斗焕这才想起庄文言为何要与家人吃最后一顿饭。

因为他清楚,刘三能够知道他的身份,京城内的其他人自然也知道。

当此时刻,大乾与金戎的战争已然接近尾声,而他的身份被人重新挖了出来,韦智案的结果仍旧历历在目,他注定难逃一死。

在最后的时间里,与家人团圆吃上一顿饭,恐怕是他此生最后的愿望了吧。

“随便告诉你,他不是我杀的。”

董少卿刚才并未反驳魏斗焕的猜测,直到此刻才提及。

然而魏斗焕却是笑着道:

“不是你杀的,难道是我杀的?”

魏斗焕答应过庄小莹,若不将凶手绳之以法,他自裁谢罪。

“庄文言乃是自杀的。”

“放屁!”

“马成验过尸体,庄文言分明是被人用剑刺穿心脏而死,你当我没去过庄府?”

魏斗焕当即喝骂道。

他刚才已经盘算好了,待得朝内之事一结束,他就押着董少卿去庄府谢罪。

这是他唯一能够为庄小莹做的事了。

“你想过没有,我若要杀他,何须用剑?”

董少卿轻轻拍打着手中的折扇,脸上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一下,饶是魏斗焕也不由“咦”了一声。

董少卿的武功,他是见识过的。

别的不说,光是轻功便足以傲视群雄。

杀一个庄文言,董少卿何须用剑?制造出如此明显的伤口?

看上去,十分不合逻辑。

“你的意思是,庄文言因为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所以自杀在府,故意制造出刺客刺杀的局面?”

“以此来向京城中的某些人表示,自己已死,恳求他们放过庄家的妻儿老小?”

魏斗焕细细一想,忽的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咯!”

董少卿用折扇猛的一拍手心道:

“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既然已经暴露,别人便能威胁他。”

“为了他一家的妻儿老小,自杀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一来,别人威胁不了他,又能把事情闹大,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若有人再对他一家老小动手,岂非正中他的下怀?”

事情一闹大,旁人若想再对付庄文言的一家老小,上至金吾卫,下至长安县衙,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用来自杀的剑呢?”

魏斗焕猜到了。

董少卿当晚既然去过庄家,很有可能就是他第一时间发现了庄文言的尸体。

如此一来,庄文言用来自杀的武器,也自然是他带走了。

果然,董少卿闻声,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型式古朴的匕首递给魏斗焕:

“他是金戎人,这种匕首是金戎过独有的型式,短小而刃利。”

“我看他已死,也就明白了他的用意,遂将此物带走,制造出他被刺杀的假象。”

“说起来,他还得感谢我才是。”

听到这话,魏斗焕不由白了他一眼。

拿到匕首后,魏斗焕也不再继续多言,事情到这里已经全都清楚了。

金吾卫与千牛卫之争,如今胜负已分。

最重要的一场大戏,也将于三日后在皇宫内开演。

届时双方人马各凭本事,各自手段。

“陛下亲征在外,将军受命肃清长安。”

“此事非同小可,你切莫意气用事。”

临走时,董少卿还特地叮嘱了一番。

对此,魏斗焕没有应声,只看着手中匕首一阵发呆。

他在想,这场关于金吾卫与千牛卫的斗争是否有必要。

广平宋家逐渐坐大,对于皇帝而言,虽不是什么好事。

可选几个头目杀了也就算了。

何须搞得满城风雨?

甚至让金吾卫与千牛卫火拼?

而庄文言呢?

他虽是金戎人,可来大乾几十年,从未做过对大乾不忠之事,无端被卷入进来,最终自杀。

还有那些死都未曾明白的千牛卫。

他们不过是听命于宋明铮,他们当真知道这场斗争的真相么?

思虑良久,窗外的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刺眼。

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洁白的云朵,东一片,西一片,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而苍穹笼罩下的人们,却在这样那样的条条框框中日复一日的重复着生与死。

没人见过他们的喜怒哀乐,也没人在意。

至于体会,则更是闻所未闻。

正如那些头顶蓝天白云却懒得看上一眼的人,如何能够体会白云的潇洒无拘呢?

在这世上,庄文言这样的人才是活着的人。

而那些躲在阴暗角落指点江山之辈......

“他们也妄称自己是人?”

魏斗焕冷笑着将匕首放在床边,目光缓缓落在了院内树梢上的雪堆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