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今夜灯火如昼,三层飞檐下的朱红灯笼尽数点亮,映得门前车马如流水,冠盖似云集。

只是顶层的“凌云阁”早已被清场,金吾卫的悍卒按刀守在楼梯口,目光如鹰隼,隔绝了一切窥探。

阁内,暖香混合着酒气与刚褪去的战尘气息,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

魏斗焕卸去了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坐于主位。

他手中把玩着那卷明黄圣旨,指尖划过织锦的云纹龙章,神情却不见多少狂喜,反倒有几分沉凝。

圣旨就随意搁在案上,与周遭的玉液琼浆、珍馐美馔并列,显出一种奇特的张力——那是足以掀动朝堂格局的滔天权柄,此刻却成了宴席上一道最特殊的“佳肴”。

“娘的!光禄大夫!镇军大将军!柱国!”

牛山第一个吼了出来,黑脸膛因激动和酒气涨得发紫,他抡起海碗般的拳头砸在案上,震得杯盘乱跳,

“将军!不,大人!国公爷!俺老牛就知道!跟着您准没错!在城外山上快冻死的时候,俺就知道这泼天的富贵该来了!”

“兄弟们,满饮此碗!”

“贺大人封公拜将!”

他声如洪钟,率先仰头将烈酒灌入喉中,酒浆顺着虬结的胡须淌下,也毫不在乎。

“贺大人!”

赵振、马成、蔡明等一众金吾卫旧部轰然应和,纷纷举碗痛饮。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跟着魏斗焕爬出来的汉子,此刻的兴奋与荣耀感最为直接纯粹。

马成稍显沉稳,但眼中也是精光闪烁,低声道:

“大人获此殊荣,实至名归。”

“只是大人,东宫那边.....”

话到半途,他便主动打断,显而易见的担忧已在其中。

今日武仪殿内发生的一切,太子当然不可能将这份仇恨记在皇帝身上,而唯一能够承载太子这份仇怨之人,只有魏斗焕。

“怕他个鸟!”

牛山一抹嘴,瞪眼道:

“陛下金口玉言,圣旨昭告天下!”

“太子还能翻了天去?大人现在是太子少保,说起来还是他老师呢!”

坐在稍远些的韩玉京,依旧一袭白衣,清冷如玉。

他只举杯微微示意,并未多言,但看向魏斗焕的目光中,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与认可。

他的剑横在膝上,仿佛这满室喧嚣皆与他无关,他只负责这片喧嚣的安全。

“牛都尉,慎言。”

这时,一个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

开口的是杨焕之,他端着酒杯,缓步走来。

这位刑部尚书今日便服而来,气质却依旧清峻。

“圣恩浩**,乃魏大人舍生忘死换来的。”

“然位高则谤深,日后言行,更需谨慎,方不负陛下信重。”

他话是对牛山说,目光却看着魏斗焕,其中有关切,亦有提醒。

毕竟他与魏斗焕的关系,不日将更加亲近,甚至杨家与魏家的命运将彻底捆绑在一起,他对魏斗焕的关切,自是不言而喻。

“杨尚书所言极是。”

大理寺卿卢显节颔首附和,他捻着胡须,眼神精明:

“今日圣旨一下,不知多少双眼睛会重新盯着魏大人。”

“昔日洛阳旧事,恐也会被人重新翻捡,欢庆之余,警醒之心不可无啊。”

他这话,将宴席的氛围从纯粹的狂喜拉回至长安权力场的现实之中。

“哈哈,两位大人何必在此时说这些扫兴的话!”

一个略显不羁的声音插了进来。

只见王煜拎着一坛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脸颊已染上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

“魏兄!”

“今日只管痛饮,管他明日是风是雨!”

“陛下这旨意,痛快!当真痛快!”

“不仅赏得重,更深得我心!尤其是这太子少保......妙啊!”

“哈哈,看那边日后还敢不敢轻易构陷!”

他这话说得大胆,几乎将东宫与魏斗焕的矛盾摆上了台面。

卢显节和杨焕之微微蹙眉,却也没出声斥责,显然心中亦有同感。

魏斗焕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众人,有生死相随的悍勇部将,有清冷孤高的江湖挚友,有老成谋国的朝堂盟友。

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初时很淡,随即越来越深,最终化为一声朗笑。

他站起身,端起面前那碗未曾动过的酒。

他一动作,满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魏斗焕,一介边军粗鄙之人,能有今日,靠的不是一人之力。”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靠兄弟们沙场浴血,是靠诸位大人朝中回护,是靠.....”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卷圣旨:

“陛下圣心明鉴。”

“这碗酒,第一,敬死去的弟兄!右金吾卫那些死去的兄弟,以及所有埋骨漠北、洛阳的英魂!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之功!”

他将碗中酒缓缓倾洒于地,神色肃穆。

众人皆神色一凛,纷纷肃然,跟着洒酒于地。

魏斗焕又亲自斟满一碗,举起道:

“第二碗,敬在座诸位!无论是并肩杀敌,还是秉公执言,今日我能站在这里,离不开诸位鼎力相助!此情,魏某铭记于心!”

言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辛辣,一如往昔峥嵘。

“敬大人!”

众人轰然响应,无论文武,皆尽饮杯中酒,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牛山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

卢显节,杨焕之等人亦微微动容,觉得魏斗焕并未因骤登高位而忘却根本。

而这时,魏斗焕抹去嘴角酒渍,斟上第三碗。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至于这第三碗......”

他略一停顿,阁内再次安静,只听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卢大人、杨大人提醒得是。”

“圣恩越重,觊觎越多,刀锋越利。今日之后,路不会更平坦,只会更凶险。”

“这碗酒,敬明日!敬我等同心协力,共渡险关!”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面孔:

“功名利禄,过眼云烟。但我等所求,非止于此。愿**清寰宇,求个公道,求个明白!”

“诸君可愿再陪我走一程?”

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千钧,砸在众人心头。

“愿为大人前驱!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大人在前,但有吩咐,绝不退缩!”

赵振,马成等人尽皆举杯共饮。

他们跟着魏斗焕这一年多来,早已知晓跟着魏斗焕干便是出人头地的光明坦途,此时自是毫不犹豫的表决心。

卢显节与杨焕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但也看到了决意。

他们举杯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

魏斗焕爆喝一声,声震屋瓦:

“那便饮胜!”

“饮胜!”

三碗酒尽,气氛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