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与陈家走私,从而谋取暴利,豢养私兵之事究竟有多少人知晓?

按照魏斗焕的估计,别的朝臣或许不知,但诸如王仲秋,郑元白,宇文恪等顶尖文武,肯定是知道的。

毕竟齐王就在长安,他的一举一动,不说一百,至少也有八十双眼睛盯着。

而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作不知,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是皇帝的家事,皇帝都没发话,他们怎好主动提及?

于是,关于霍恩侠死在洛阳之事,仿佛被所有人都遗忘了一般,谁也没有问,谁也没有提,好似这件事根本不重要。

然而此刻卢显节陡然提起此事,直让在场的文武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旦齐王之事被捅破,那大乾可就要翻天了。

只不过卢显节陡然提起此事的用意,却不在此,通过齐王之事来弱化魏斗焕在洛阳的所作所为,从而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卢显节的用意很明显,那就是希望魏斗焕能够通过霍恩侠之死,或者说通过齐王之事,来证明魏斗焕自己的清白。

毕竟霍恩侠之死与魏斗焕巡盐之事密不可分。

事到如今,这是看上去,唯一有可能帮助魏斗焕自证清白的办法。

魏斗焕对此也心知肚明,可对于卢显节的好意,他只能心领。

他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太子夺权的工具!

于是,他面色不改,仍是一脸平静的道:

“霍恩侠乃是因为发现了陈家仓库中存有大量私盐,却不对外出售,甚至自己购买盐引,偷税漏税,这才被陈家灭口。”

陈家与齐王走私之事,他一个字也没有提及。

事关皇帝,他不得不谨慎。

而闻声,武仪殿内的众人,一时表情不一。

诸如王仲秋,宇文恪等人,自是长出了一口气,庆幸魏斗焕识大体,没有将齐王之事捅破。

太子,郑元白等人则是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眼神冷冽不已的盯着魏斗焕,脸上肌肉微微抖动。

至于卢显节与杨焕之,则是面露诧异之色,显然没想到事到如今,魏斗焕还会继续隐瞒齐王之事。

刚才卢显节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武仪殿内激起层层涟漪。

所有人心知肚明,霍恩侠之死绝非魏斗焕轻描淡写的“被陈家灭口”那么简单。

齐王的影子,如同殿内盘踞的无声巨兽,虽未显形,却压得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

魏斗焕的回答,刻意绕开了那最敏感的禁区,将焦点牢牢锁在陈家的“不法”而非齐王的“谋私”上。

这并非他愚钝,看不清卢显节递来的救命绳索。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看得太清——那绳索的另一端,系着的不仅是他的清白,更是足以引爆朝局的惊天雷火。

一旦齐王与陈家走私、豢养私兵之事在此时此地,由他之口彻底揭开,且不论太子会如何利用此事穷追猛打齐王,首先引发的,将是龙椅上那位皇帝陛下的滔天震怒与难以预测的清算。

届时,长安必将血流成河,朝堂格局瞬间倾覆。

他魏斗焕或可借此脱罪,却无疑会成为点燃这一切的火把,成为陛下心中那根最刺眼的钉子。

这绝非他想要的结局,更非老道教导他的“有所为,有所不为”。

卢显节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与不解,但他乃大理寺卿,深谙审讯之道,立刻抓住魏斗焕话语中的缝隙,再次逼问:

“魏将军,霍恩侠乃三品武将,麾下精兵逾千,自身亦是勇武之辈。”

“陈家纵然是洛阳豪绅,又如何能轻易‘灭口’一位朝廷大将?其间过程细节,你为何含糊其辞?莫非真有不可告人之隐情?”

“你既声称霍将军是因发现陈家私盐而死,那批私盐现在何处?陈家又是动用何人、何种手段杀害霍将军的?”

“这些,你巡盐御史难道不曾查证?还是说,你查到了,却不敢说?”

这一连串的问话,精准狠辣,再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霍恩侠之死的疑点上。

是啊,陈家有这么大能耐?这背后若无人支撑,谁信?

这时,始终未曾出声的王仲秋脸色微变,立刻出声打断道:

“卢大人!”

“今日三司会审,主旨乃是审问魏斗焕巡盐不力、勾结上元宫、残害生民之罪!”

“霍恩侠将军不幸殉国,朝廷自有公论与抚恤,其死因细节,洛阳县衙及刑部自有卷宗记录,何必在此细枝末节上纠缠,徒乱审案主旨?”

他绝不能让话题深入霍恩侠之死,因为那下面埋藏的火药,足以将偌大的大乾朝廷炸得粉碎,而他身为左相,自然首当其冲。

户部侍郎江威乾也附和道:

“左相所言极是。”

“魏斗焕之罪,条条清晰,证据链已然完整。”

“他与陈家勾连,放纵同门行凶,事实俱在,其心可诛。”

“在臣看来,无需再在这些旁支末节上浪费时辰。”

“殿下,当速决断,以正国法!”

太子闻声,虽有不悦,但他也乐于见到话题重回对魏斗焕的围攻,毕竟他也看出来了,今日想要魏斗焕捅破齐王之事,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他正要开口顺势下令定谳,然而,杨焕之却在此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诸位大人,卢大人所问,并非细枝末节。”

“魏将军巡盐洛阳,霍将军之死恰发生在此期间,且霍将军麾下兵马,曾一度听由魏将军调遣用以巡盐。”

“霍将军之死因若不明,魏将军在洛阳所作所为的全貌便难以看清。”

“若其死真有隐情,而魏将军知情不报,或查办不力,这本身亦是失职乃至渎职之罪,关乎此案全局,怎能说是旁支末节?臣以为,应当让魏将军说清楚。”

杨焕之身为刑部尚书,执掌天下刑名复核,他的话分量极重。

他看似中立,实则点出了一个关键:不弄清霍恩侠之死的真相,就无法完全判断魏斗焕在洛阳行动的真正意图和面临的复杂局面,现有的“罪证”链或许就存在另一种解释的可能。

太子闻声一喜,心道杨焕之帮了自己大忙,当即对着魏斗焕道:

“既如此,魏斗焕,卢大人和杨大人所问,你便详细答来。”

“霍恩侠究竟如何死的?那批私盐又在何处?你一一道来,不得再有丝毫隐瞒!”

他特意加重了“不得再有丝毫隐瞒”几字,威胁之意,扑面而来。

压力再次回到魏斗焕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