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魏斗焕的肯定答复后,陈嵩心里对魏斗焕的认识立刻又提升了不少。

只不过他不明白的是,魏斗焕为何要这么做。

毕竟以魏斗焕而今的身家,根本无需为洛阳城中的豪门贵胄洗钱来赚取手续费,那点钱,他魏斗焕能看得上?

于是他当即看着魏斗焕问道:

“敢问大人,垫付赋税,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大人如何舍得将此等好事拱手送与他人?”

“以大人在长安的产业,别说两个县的税赋,便是十个县的税赋,恐怕也不在话下吧?”

陈嵩没有说清楚的是,垫付两个县的赋税,怎么就成利国利民的好事了?

其实这事不难理解。

大乾的贫富差距乃是肉眼可见的,也是无可避免的,毕竟这是一个封建时代,一个仍旧以世袭制为代表的时代。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上层阶级的人占据着社会百分之九十的财富,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而这些掌握着据大部分财富的人,不用纳税,不用当差,将所有赋税压力全部集中在只掌握小部分财富的百姓身上。

百姓的压力可想而知,百姓身上的重担可想而知。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有人愿意为百姓承担,分担一些压力与重担,自然能够博得一世美名,洛阳城中的那些个豪门贵胄,即便没有钱要洗白,也想着为百姓垫付赋税,原因便是如此。

敢问这世上还有比替百姓垫付赋税,更容易博得百姓尊敬和仰慕的事么?

显然没有。

得民心,不止是皇帝与朝臣的目标,也是这些豪门贵胄用来维持自身地位的一种手段。

通过垫付税赋这种方式,豪门贵胄不但能快速积攒声望,还能获取绝大多数不明真相的百姓的支持,从而让他们已有的社会地位更加稳固,更加轻而易举的敛财。

这种好事,魏斗焕为何要拱手让人?

对此,魏斗焕早有预料,闻声当即面露为难之色道:

“实不相瞒。”

“此事对于我而言,确然是天赐良机,但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魏斗焕初来乍到,正是需要通过一件大事来积攒人心的时候,而为白洋,怀川两县垫付税赋,可谓天赐良机!

为何是有心无力呢?

“长安产业,虽在正常运转,但受温家之事的影响,许多事不能如以往那般光明正大,大张旗鼓,故而收入自然锐减。”

“再者,我若是从长安运银子前来解决白洋,怀川两县的税赋之事,长安的百姓会怎么想?”

“我在长安城内好歹也是金吾卫大将军,维护京城治安,为京城百姓排忧解难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他们的困难我视而不见,反倒为洛阳百姓解决起赋税问题,长安城内的百姓若是知道此事,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吧?”

此乃其一。

简而言之,影响不好。

他魏斗焕金吾卫大将军的武职毕竟摆在那里,不是一个区区洛阳代知府便能掩盖的。

在长安城里,他尚且没有用银子为长安城的百姓解决困难,来了洛阳反倒一出手便是几百万两银子的往外花,长安城的百姓岂非要说他魏斗焕区别对待?

人心,是这世上最诡异的东西。

即便是魏斗焕,也不敢冒险一试。

“让洛阳城中豪门贵胄均摊垫付,以前便有过这般先例,此番在我治下继续如此施行,也算是贯彻了历任洛阳知府的方针,一来可以解决知府衙门财政紧张的问题,二来也能与城中豪门贵胄广结善缘。”

此乃其二。

大乾地方财政困难,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即便是长安,京兆府的财政也依然困难。

原因也简单,在这个人人都贪墨的年代,地方官最容易贪,也最方便贪。

毕竟人不在京城,即便朝廷每年都会派出六部九卿之一进行巡视,但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从来没有人捅破此事,毕竟地方官贪的钱,大部分都流进了六部九卿的腰带,举报地方官贪墨,跟举报自己贪墨有什么分别?

而洛阳虽与长安相距不远,可这里毕竟不是京城,再加上城内豪门贵胄成堆,地方官想不贪都难,于是衙门上的钱,大部分都用来了疏通关系,自然紧张困难。

简而言之,有钱的不是朝廷,更不是官员,而是那极少部分有权有势的人。

“最后一点,说来不值一提。”

前面两点,乃是魏斗焕的个人原因,以及现实情况。

而最后一点,则是站在国家角度上来看,这笔钱也应该由城中的豪门贵胄来出。

“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而赋税则是关系国家兴亡的关键因素,在这件事上,洛阳城中的豪门贵胄可谓首当其冲,我既为洛阳知府,自然要以国家大义为先。”

赋税,是一个国家稳定的基石。

朝廷没有赋税,则无法掌握整个国家,国家机构便无法正常运转。

那极少部分掌握了绝大多数财富的人,享受着国家安定带来的稳定条件,利用这种条件不断的累积着财富,却又不肯为国家的安定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这如何说得过去?

就拿洛阳城中的豪门贵胄来说,若无国家安定,他们又岂能年年财源滚滚?又岂能坐在高台上享受着人间之乐?

既享受了国家稳定带来的红利,那自然是要为国家稳定出力的。

所以这笔钱,他们必须得出。

魏斗焕的这三个原因,可谓完美无缺,饶是陈嵩思来想去,也未察觉到任何破绽,反而觉得魏斗焕所言,句句在理。

于是,他站起身来朝着魏斗焕躬身道:

“既然大人如此言道,在下自是遵从。”

“按照大人的意思,在下今日便去召集城中豪门,将此事与他们说明,筹集税赋款。”

陈嵩心里也清楚,魏斗焕初来乍到,第一次碰上这种事,自然需要找一个代理人。

而魏斗焕一大早就登门拜访,用意不言而喻,这个代理人自然便是他了。

由他去向城中豪门贵胄说清楚,分摊此次白洋与怀川的赋税,然后魏斗焕出面,将这笔钱送往长安。

魏斗焕闻声,也是朝着陈嵩一礼,慨然道:

“陈老板大义当先,本官感佩至极,待得此事事成,本官定将此事公之于众,让白洋,怀川两县百姓知道谁才是他们的恩人。”

民心,民意,谁也不能小觑。

事情是谁做的,民心民意自然由谁获得。

陈嵩闻言,忙摆手道:

“大人何须如此,若不是大人,在下又岂敢对朝廷之事置喙?一切尽是大人筹谋有功,在下不过是跑跑腿而已,何以敢居功。”

话音落下,陈嵩再度抬手示意魏斗焕坐下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