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斗焕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回到京城后的第一次夜不归宿,居然是为了牛山。

当他看着裴孝义带着十个千牛卫卫士来到接头地点后,当即询问道:

“这件事能瞒得过你舅舅的眼线?”

随后他就看到裴孝义摇了摇头。

“果然,在哪儿都瞒不住啊。”

他很是无奈。

金吾卫职在城内,他无法带出城来。

千牛卫倒是能够随意出城,可还是无法掩人耳目。

“他说什么了?”

魏斗焕继续问道。

只听裴孝义道:

“舅舅说,您是千牛卫郎将,你有权调动属衙卫士,他管不着。”

“是啊,他管不着......”

“管不着你还向他禀报?”

话锋一转,魏斗焕忽的眼神凌厉。

闻声,裴孝义忙躬身道:

“大人从未在千牛卫属衙履职,今次陡然要人出城,属下自是要更谨慎一些才是。”

“若大人出城有个意外,属下如何向两位将军交代?”

这话倒是不假。

毕竟这还是魏斗焕第一次行使千牛卫郎将的权力。

而且又是深更半夜的,万一要出点事儿,上头那两位将军反正也是要将他交给裴行远。

与其等那时候再向裴行远禀报,事先禀报了,也好有个交代。

“你倒是想得深远。”

魏斗焕闻声嗤笑,不再追究,转移话题道:

“那你可知牛山现在何处?”

“谁?”

“还特么装傻!”

魏斗焕脾气上来了,瞪着他道:

“千牛卫遍布京畿,牛山去哪儿不知道?在老子面前装疯卖傻,扒了你的皮!”

既然今夜之事不能掩人耳目,那牛山出城寻找孙静淑一事,恐怕也无法掩人耳目。

魏斗焕此刻开始担心起牛山的安危。

若牛山有个三长两短......

“回大人的话,此事属下真不知道。”

这时,裴孝义叫苦不迭的道。

他哪知道牛山去哪儿了?

牛山在城里不过是个普通百姓,每日进出长安城的百姓几十万,千牛卫就算再多,也不能每个都查探清楚吧?

况且自韦智案后,南城万家巷小院的事千牛卫便不再过问。

“真不知道?”

“属下不敢欺瞒,确实不知。”

裴孝义面无惧色,躬身而立。

闻声,魏斗焕不由纳闷道:

“你舅舅监视我的行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偏偏就漏了个牛山?”

“不管了,先找到人再说。”

想着,魏斗焕又问道:

“当初孙静淑被抓出城后关押在何处,你当知晓吧?”

这次裴孝义没有摇头,而是点头道:

“关押在东郊的一处土窑内,但几天前就被董少卿带走了,不知去向。”

魏斗焕深知,他所谓的“不知去向”,很有可能代表着孙静淑已经死了。

一个金戎国与大乾的双面间谍,事情败露以后,金戎国覆灭在即,这样的污点自然不能继续存在世间。

以裴行远的手段,想要清溪这样的污点,简直不要太简单。

“走,去土窑。”

“沿途查找这样的标记。”

说着,魏斗焕拿出与牛山早先约定好的标记给一众千牛卫卫士看了。

......

长安西城,一处清雅幽深的宅院内,灯火通明。

借着灯光可以看到,门匾上写着“柳宅”两个镶金大字。

“柳兄今日演得好啊,我在人群里远远看着,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柳兄乃纨绔子弟。”

“不错,十分不错。”

一名白袍男子坐在正厅左首,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茶盏,嘴上笑意连连。

“贤侄以为,今日之事,能让魏斗焕入彀?”

柳道冲坐在主座之上,明亮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担忧。

倒是坐在右首的柳元启笑着道:

“爹,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引子。”

“谢兄还没真正出手呢。”

柳道冲望着眼前这名叫谢子晋的年轻人,不由皱眉道:

“你要对他出手?”

谢子晋闻声一笑,浅尝了一口茶水道:

“京城自有京城的规矩,他魏斗焕在北境如何,没人管得着,除了皇帝陛下。”

“但来了京城,是虎就得趴着,是龙就得盘着。”

“在咱们这座京城里,不许有这么能装的人存在。”

魏斗焕入京后,从赵振到董少卿,从卢显节到裴行远,乃至此时此刻的谢子晋,都在重复一件事。

那就是规矩。

“陛下有意执刀,他魏斗焕便是再锋利,也总有出现钝口的时候。”

“伯父勿忧,今日那八万两银子,权当是给魏斗焕的棺材本了。”

“日后朝堂之上,京城之中,该是什么样,依然是什么样。”

谢子晋就这么坐着,略显苍白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给人一种如临深渊的感觉。

便是柳道冲看着,也一时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思虑片刻后,柳道冲试探性的问道:

“这是你家老爷子的意思,还是你自作主张?”

若是谢家老爷子的意思,那自是万事不愁。

可若只是谢子晋自己的意思,这年轻人恐怕有些着急了。

“老爷子虽远在北境,但京城之事,却瞒不过他老人家的眼睛。”

“伯父若是觉得不妥,去信一封,自见分晓。”

谢子晋淡淡说着,语气逐渐变得冷漠起来。

这让一旁的柳元启不由尴尬道:

“谢兄,我爹不是这个意思。”

谁料柳道冲轻哼一声道:

“老夫与谢兄几十年交情,难道会为了这点事儿便修书质问?”

“贤侄今日之谋,怎么说也是我柳家首当其冲,难道老夫还不能问上一句了吗?”

柳道冲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在一个晚辈面前丢了分,岂非叫人笑话。

见得柳道冲气上心来,谢子晋也知自己刚才所言,确实不妥,当即站起来躬身道:

“晚辈失礼,还请伯父见谅。”

“此事事关朝中局势,让柳家首当其冲,自是晚辈深思熟虑后的考量。”

“试想,若事败被查,柳家身后并无大姓氏族的支持,陛下就算再查,也只能当作是私人恩怨,远远牵扯不到党争之上。”

“届时,再有我家老爷子出面,以谢家与柳家在朝中的声威,陛下难不成还能为了私人恩怨而责备柳家?”

柳家,乃朝廷六部九卿中,唯一一个不是名门望族的家族。

这也正是谢子晋选择柳家的原因。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遮掩党争的真相。

彻底将此事变成一件“私人恩怨”。

柳道冲闻声,怒气渐消,但还是喟然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只怕将陛下想得太简单了。”

谢子晋闻声不语,只朝着他再度一躬身,便离开了。

望着谢子晋离去的背影,柳元启不由好奇问道:

“爹,魏斗焕能够代表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