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之中,寒烟四起。

魏斗焕领着魏福,驾着马车,一家一户的送礼。

长安的大小官员哪里见过这等事,一个个在错愕惊讶中捧着自己昨日送去魏府的礼盒,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不多时,魏斗焕来到了兵部侍郎王世安的府邸门前。

只是让魏斗焕未曾想到的是,当他要当面将礼盒送还王世安时,出门迎他的却是王世安的儿子,王骥。

不过刚刚二十五的王骥,三年前通过科举入仕,一直在颂文官充任编撰,对于朝内之事,虽未曾参与,但也有耳闻。

见得魏斗焕到来,手里还拿着礼盒,一时不由有些怒气,直言问道:

“魏大人这是嫌弃我王家的礼盒不好看,所以一大早便送还回来?”

王家送出去的礼,这还是头一次被退回来的。

别的不说,他王家在长安不要面子的嘛?

魏斗焕见他年纪轻轻,说话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带着三分董少卿的味道,也是不爽。

“好不好看,我都不要。”

“还请收回去。”

没二话,魏斗焕伸手便将礼盒递出去。

“魏大人懂不懂规矩?”

王骥脸色一沉,不悦道:

“礼者,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

“所谓无礼不相见,自古如此,魏大人今日退还我王家之礼,难道是想与我王家日后不再相见?”

前面多少家,魏斗焕退还礼盒之际,皆虽是不喜,但依然笑脸收下,面子上总还过得去。

可王家不同。

王家在长安的身份非同一般,尽管王骥只是颂文官编撰,尽管王世安只是兵部侍郎。

可王姓!

乃大乾第一姓!

他王家送出去的礼若这样被当面退回,与魏斗焕日后相不相见,无甚所谓。

有所谓的是,日后他王家还要不要在朝中与其他人相见?

“大人这话说到关键上了。”

“若今日在下收了大人的礼,日后与大人相见,难不成空着手?”

“可在下魏府实在不比王府,平时进益本来就少,再加上巡街奏事难免花销,一来二去,府中上下早已空空如也,如何再回赠大人之礼?”

“所以还是请大人将礼收回去,如此一来,在下既不用欠王府之情,自也不必思虑日后如何还清。”

魏斗焕丝毫不惧,三言两语便将王骥的“圣贤之言”给挡了回去。

既然无礼不相见,那就不见。

你王骥又不是神仙妹妹,没事干嘛非得跟你相见?

别等下让人说我魏斗焕巴结你王家,岂不笑话?

“呵,倒是口齿伶俐,难怪昨日在朝会上几句话便自保脱身。”

“不过魏大人,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王骥话到此处微微一顿,眼底寒意渐起:

“身为金吾卫翊府御史,虽是六品之职,但总归是皇帝扈从,你不要脸,可别扫了陛下颜面!”

见无法引经据典教训魏斗焕,也无法通过王家的威严来向魏斗焕施压,王骥只得搬出了皇帝。

这是显而易见最有效的招式。

毕竟魏斗焕起于皇帝,荣于皇帝,若不给皇帝面子,岂非忘恩负义?

闻声,魏斗焕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面露思索之色。

王骥以为魏斗焕被自己给震住了,当即露出一丝冷笑道:

“今日教你个乖,你如此大张旗鼓的退还各家之礼,知道的是你魏斗焕想要标新立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圣旨。”

“事情若是闹到陛下面前,你想想陛下的脸色,再想想满朝文武的脸色。”

皇帝是想震动长安,但不是这么个震法。

毕竟昨日给魏斗焕送礼的,满朝文武中至少有八成,剩下两成便是王公贵胄,他们犯不上与魏斗焕这等低贱浊官亲近。

而那八成,便可谓是大乾朝廷的“中流砥柱”。

倘若让人以为是皇帝指挥的魏斗焕干的这事儿,想想那八成朝臣会以为什么?

清算!

这是**裸的清算!

这可是要闹出大事情的!

“原来是这样,难怪刚才那些个京官儿二话不说就把礼盒收回去了,原来心里想的是这个。”

魏斗焕一时恍然,嘴角不由掀起一抹弧度,眼神淡然的看着王骥道:

“既然如此,那王大人最好还是将礼收回去的好。”

原本以为魏斗焕“不过尔尔”,即将被自己三言两语说动,可听到这话,王骥顿时眯起了眼。

“你到底懂不懂我在说什么!”

“懂,而且懂得非常深刻。”

魏斗焕瞥了一眼身后那些早起的百姓,接着道:

“这礼,大人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收回去。”

既然无论做什么都是皇帝指派的,那他魏斗焕更没道理委屈自己了。

头上顶着个皇帝,还委屈自己,岂非自虐?

“放肆!”

“在京城,还从未有人敢与我王家如此说话!”

“魏斗焕,我看你是立了点功,飘了是吧?”

王骥还是没伸手去接,怒目圆睁之际,言词间尽是讽刺。

“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

“当真以为仗着陛下撑腰,便能在京城为所欲为?”

“我告诉你!”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还没那个资格!”

话音落下,王骥头也不回的径直走进了府内,看守大门的仆人见状,当即将大门一关。

不收回就是不收回,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王家也是如此。

这就是王家的底气!

“哟呵,你还来脾气了。”

魏斗焕嘴角一歪,满脸不屑。

随即将礼盒放在了王府门前,而后指挥着魏府继续赶往下一家。

而当他来到卢显节的门前时,卢显节已然恭候多时,他显然听闻了魏斗焕一大早干的事。

眼见魏斗焕下了马车,卢显节急忙迎上去,满面阿谀奉承的劲儿:

“魏大人早啊,魏大人如此勤苦,实叫下官汗颜,里面请里面请!”

面子功夫,卢显节可谓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

三言两语都是说给那些个眼线听的,待得魏斗焕进入府中密室,卢显节这才神色一变,脸上尽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的魏大人,你到底要闹哪样?”

“那天与你说的,全都忘了?”

“朝官高升,礼尚往来,宾客筵席,这是规矩,上面的人这么干,下面的人也得这么干,大家都这么干,你非得搞得自己不随波逐流有什么劲?”

“哦,人家山珍海味的摆在桌子上,你不客套两句恭维两句也就罢了,上来就掀桌子,这合适吗?”

卢显节如今已将自己完全看作魏斗焕一党,也就是金吾卫一党。

魏斗焕的荣辱兴衰与他有着直接联系,他当然不希望看到魏斗焕出现什么差错。

可魏斗焕闻声只是一笑,若无其事道:

“我来京城,干的不就是掀桌子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