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渐行,大雁南归。

伴随着最后一只大雁掠过天际,迟到的北风终于开始肆虐。

可吴国公后院内,此刻却是一团暖气。

两盆银丝炭烧得通红,中间坐着银丝如雪的老者,正是吴国公,此刻正捻动佛珠,形容虔诚。

紫袍人进来的时候,天已全黑,见得吴国公尚未结束,便自顾自坐在了一旁。

如此大半个时辰过去,吴国公这才停下。

紫袍人见状幽幽道:

“今次国公可失算了,咱们用的是弃子,可人家用的却不是。”

吴国公仍是闭着双眼,不急不缓道:

“那又如何,只要结果一样,用什么棋子并不重要。”

“结果不一样!”

“太子没听都察院的,连那厮一根毫毛都没动!”

话到此处,紫袍人明显有些急了。

闻声,吴国公缓缓睁开双眼,只见略显昏暗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怒意,目光在紫袍人身上上下打量着。

“国公看着我作甚?”

“我有什么可看的?”

紫袍人嘴角**,语气中带着不满的情绪在飘散。

吴国公打量半晌,最后却若无其事的又闭上了双眼,淡淡问道:

“你想教太子殿下做事?”

此言一出,饶是紫袍人一向胆大包天,此刻也不由心神一震。

“国公这算是在打趣我么?”

天底下能教太子做事的,一共就四人,太子太保,太子太师,太子太傅,以及皇帝。

前面三人主要负责教习太子,负引导解惑教授之责。

真正能教太子做事的,只有皇帝。

“陛下从北境传回口谕,让太子三师教习太子《诫子书》,看来你未曾将这个消息当回事。”

“呵呵,说到此事,倒是奇了怪了,既是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太子今日朝会的态度,可实在说不上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啊。”

紫袍人自洽的笑了笑,声音里尽是一股寒意在流窜。

吴国公闻声道:

“身在皇室,何来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陛下让太子研习诫子书,重在一个‘学’字。”

“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太子身为国之储君,倘若要学,该当向谁学?”

紫袍人想也不想的应道:

“自是古先圣贤。”

自来读书人学的,都是古先圣贤,太子也不例外。

何况《诫子书》本身就是先贤之言。

“又错。”

“我又错了?我哪里错了?!”

紫袍人神色一怔,顿感遭到了莫大羞辱。

只听吴国公缓缓道:

“陛下戎马半生,文治武功,不输史册上任何一位帝王,纵使已到如今这般年纪,却仍驰骋在野,亲征在外。”

“如此一位雄主,你觉得他当真想让自己的儿子,国家的太子,未来的接班人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既不是此等用意,那这口谕的用意便着重落在‘学’字之上。”

“然而太子旧居东宫,太子三师日夜教习,未曾半点荒废,前贤大儒,世间典籍,可还有太子未曾读过,学过?”

话到这里,吴国公的声音忽的嘎然而止。

偌大后院内,一时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后,紫袍人这才冷笑道:

“原来是让太子学他啊!”

......

魏斗焕终于明白了。

倒不是这件事到底有多复杂,而是任何事情只要掺杂了人心,便总会变得复杂。

裴行远故意提拔蔡胜杰,不过是给那些人的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抓住魏斗焕把柄的机会。

刚刚上任数月的巡街使被仗着立过功的魏斗焕一顿胖揍,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就是魏斗焕的人生污点么?

只要能够处理好这个污点,魏斗焕这辈子也就算完了,说不定这条命也就完了。

可这正是裴行远想看到的。

他就是要让对方出手,因为只有对方出手,他才能以静制动。

“可你们怎么知道太子殿下会如此处置?”

“万一太子殿下信了姓宋的话呢?”

“掉脑袋的又不是你们,掉的可是我的脑袋!”

事关自己性命,魏斗焕自然要问清楚些。

这时,裴行远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了魏斗焕。

魏斗焕拿着一看:

“醒世格言?不是,你们也看这玩意儿?”

他是万万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在这种时代下,居然也有这种书籍。

“不会打仗的将军不一定不是好将军,但不会读书的将军一定不是好将军。”

“小子,别以为当了兵就不用读书了。”

“看看第一篇。”

说着,裴行远自顾自倒满了茶盏,面上仍是一派闲暇悠然。

魏斗焕闻声翻开第一篇,诫子书,三个硕大的字映入眼帘。

“陛下从北境传回来的口谕,让太子殿下多读此篇。”

“你可知是何用意?”

董少卿此刻仍对刚才魏斗焕的怀疑有所不满。

对于他而言,魏斗焕刚刚对裴行远的怀疑,是可忍熟不可忍,若非看在裴行远如此看重魏斗焕的份上,他说什么也要痛斥魏斗焕一番。

但此刻眼看裴行远并未将此事当回事,他自是不会继续纠缠此事。

魏斗焕并不知董少卿刚才在心里,已将自己活剐了一遍,闻声只皱眉道:

“陛下让太子多读此篇?”

“前面的肯定对不上,生在帝王家,哪来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至于后面......历朝历代,培养皇子乃是皇家第一要务,而太子名声在外,贤名远播,虽说学海无涯.......”

“难道说.......”

话到此处,魏斗焕猛然想起自己在北境见识过当今皇帝,堪称一代雄主。

这样的皇帝,岂会让自己儿子学那些个文绉绉的东西?

“是了,这就是咱们陛下的高明之处。”

裴行远见他一点就透,脸上当即露出喜悦之色,直言道:

“张口仁义道德,闭口道德仁义,那是都察院的御史们,颂文官,国子监的儒生们该干的事。”

“皇帝日理万机,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如果事事都仁义道德,道德仁义,对内尚可,对外可就不行了。”

“而咱们的皇帝,现在在干什么?”

亲征金戎。

如今的大乾皇帝正在北境与金戎血战!

魏斗焕眼前一亮:

“皇帝这是要太子跟他一样,要么淡泊明志,要么成为一代雄主,而非中庸之主!”

“所以太子殿下今日才会在朝会上对蔡胜杰之事如此处置!”

事关朝廷颜面,而此刻又是紧要之时,太子当国,若不硬气,岂非叫天下百姓对朝廷寒心失望?

“我.....特么服了,真能绕弯子啊!”

直到此刻,魏斗焕才算彻底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