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吴国公府。

梧桐树叶最终还是凋落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树丫在绿荫道旁显得格外突兀,好在大雪覆盖后,整个世界都显得极为统一,暂时遮住了这一点突兀。

佛堂前的垫子上,吴国公手中转动着念珠,轻敲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紫袍人坐了良久,直到吴国公停下诵经后,这才叹道:

“吃斋诵佛也无济于事啊。”

“这世上狼心狗肺之辈多如牛毛,他们哪会管国公如何虔诚。”

宋明铮案,朝中上下明显更为偏向魏斗焕,以至于太子都不得不厉喝群臣,以示震慑。

布防图又不翼而飞,这一局,临阵倒戈之辈不在少数。

“念经诵佛,唯有本心。”

“佛本是道,道即万物。”

“而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选择。”

吴国公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一如既往的平静。

尽管这一局看上去输得很惨,可总归是看清楚了京城内外的人心,也证实了以前的猜测。

并不是毫无收获。

“死一个宋明铮,换得眼前一片清明,我若是你,该当庆幸。”

这只是个开始,从一开始就看清了人心,对于紫袍人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紫袍人闻声一怔,继而笑道:

“若天下之人都有国公这般心态,今时今日我大乾也不至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吴国公便朝他投来了一道凌厉目光。

“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这天下谁人都可以说陛下的不是,唯独你不可以!”

“朝堂争斗,阴谋诡计,历朝历代,皆是如此,非本朝独有。”

“若技不如人便怨天尤人,如何成得了大器?”

“陛下圣德以降,四海归心,我大乾正是如日中天之时,你这种话,不要让我听见第二次!”

吴国公罕见的接连出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直让院内的雪花都为之震动。

这世间有着许多种游戏,上阵杀敌,下马治国,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各有各的规则。

一如魏斗焕,他既选择了听从皇帝的拔擢回到这京城之中,那他所作的每一件事,都在皇帝的规则之内。

而紫袍人既选择了玩弄诡谲之计,搅动风云,那便也当谨遵此道规则。

脱离规则而言其他,无异于吃斋诵佛却一心想着玄门修道,能不能融进去是一回事,两道相冲,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我各尽本分,得之我幸,不得我不信,再不得我不幸,六道之中,轮回之外,皆是天道。”

在吴国公看来,眼下局势虽然不好,可他们已经拼尽全力去争取过。

上天不由人,绝非如今才有,自古便是如此。

怨天尤人那是废物之举,自省自强,方为大道至简。

“国公教训的是,在下受教。”

眼见吴国公罕见动怒,紫袍人当即收敛心神,正襟危坐起来,不敢再有刚才那般怠慢。

接着,吴国公继续道:

“布防图之事,庄文言给我们耍了个小心眼,此乃宋昊识人不明,与你无关。”

“王煜既怀图北上,此事便到此为止。”

有些事他可以阻拦,但有些事他万万不敢插手。

比如王煜带着布防图北上一事。

“到此为止?”

可紫袍人却有些不解。

“难不成就让魏斗焕继续在长安城内作威作福?”

规矩,紫袍人心中清楚。

可破坏规矩的并不是他,而是魏斗焕。

一旦让魏斗焕在长安城中站稳脚跟,日后他们如何自处?

“各人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拿得起,放得下,方为男儿本色。”

吴国公再度一言后,便重新转动起念珠,敲打起木鱼。

偌大的庭院内,只剩下他口中的佛经伴随着风雪在缓缓飘散,直至九霄云外,再也不见。

......

魏斗焕回到城内后,裴行远第一时间将他叫了去。

将军府的小院中,旧炉新茶,香味四溢。

“如何?今日这茶可还喝得下去?”

见得魏斗焕喝了一口新买的茶,裴行远随即问道。

“唔......碧流霞脚碎,香泛乳花轻。六腑睡神去,数朝诗思清。”

“这回董大人可算是买着真货了,这才叫茶嘛,以前那是什么玩意儿?”

魏斗焕捧着茶盏,好一番细细品味。

实在是一个“香”字难以言说,只觉从口腔到喉咙再到肺腑,皆被茶香所萦绕,点点清苦后泛起的甘甜,又像是久旱逢甘霖后的痛快,直叫人心旷神怡,欲罢不能。

“哟,还跟我拽上学问了。”

裴行远与董少卿相视一眼,皆是一笑。

“嘿嘿。”

“不瞒将军,跟京城里的这帮人打交道,若是嘴上不带点学问,那便要矮人一等。”

“我好歹也是陛下亲自指派回京的千牛卫郎将,虽说没读过几本书,但亡羊补牢嘛,能补救多少算多少。”

魏斗焕私底下确然没少看书。

当然,看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经史子集他是一概不看,吃喝玩乐的书籍他倒是颇有研究。

不然,也不能道出如此精妙的诗句来。

“好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裴行远笑声渐停,脸上尽是欣慰之色。

自魏斗焕回京,他便一直希望魏斗焕能够真真正正的了解京城的游戏规则,而后在这样的规则内,充分发挥身为陛下之刀的身份。

如今见得魏斗焕能够觉察到亡羊补牢未为晚矣,此番进步,着实叫他眼前一亮。

“既是如此,那日后你在京城行事,我便能安心了。”

裴行远饮了一口热茶,欣慰逐渐变成自我宽慰,眼神中隐隐透着一丝异样。

魏斗焕见状不由问道:

“将军这是?”

“唉,没事,人老了,老了便容易多想,多想便容易多愁。”

“哪像你小子,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话到最后,裴行远还不忘顺道调侃了一番魏斗焕。

闻声,魏斗焕耸了耸肩道:

“那咋了?”

见状,裴行远与董少卿相视一眼,皆是开怀大笑。

看得出来,他们似乎很久没如此高兴了。

只是董少卿的笑,多少有些附和之意,看上去有些牵强。

想来是因为那日在魏府,魏斗焕没有给他面子,未曾将李悠扬给放出来。

“现在属衙内关了多少人了?”

好一阵后,裴行远才不紧不慢的问道。

自魏斗焕回京起,金吾卫的属衙便热闹非凡。

从崔谨书到温之殊,从赵承炳到李悠扬,魏斗焕抓进去的,尽是权贵子弟,竟无一个普通人。

别人不问,他这个金吾卫大将军难道还不能问两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