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牛卫右将军监察天下,朝内朝外之事,鲜有他不知道的。

再加上皇帝旨意,此番针对宋明铮布下的天罗地网,自是天衣无缝。

但这也让魏斗焕心里不由冒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陛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清理千牛卫?”

这其实是两个问题。

一个问题是,皇帝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毕竟皇权至上,皇帝想杀一个人,一道圣旨的事,如此繁琐的布局,岂非过于麻烦?

第二个问题是,皇帝为何如此着急清理千牛卫。

即便广平宋家在千牛卫内已然形成一个团体,影响到了皇权,可眼下北境正在打仗,京城中若起波澜,那还了得?

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战后再来清算?

卢显节闻声后,眼神带笑道:

“老弟啊,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规矩。”

“即便是陛下,也要在规矩内办事。”

什么规矩?

规矩就是,即便皇帝杀人,那也要有个名头。

圣旨一道,便人头落地,那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

真实的朝堂斗争,向来都讲究个“师出有名”。

“亲征金戎,沙场流血,那是陛下的宏图大愿,为我大乾开疆拓土。”

“以逆党之名处置宋明铮,则是陛下肃清吏治,清剿奸佞,整顿朝纲。”

“文治武功,陛下之名,将流传万世!”

上马杀敌,下马治国,皇帝要争的并不是一世之名,而是万世之名。

这就是大乾的皇帝!

卢显节说着,脸上不由浮现出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情。

见状,魏斗焕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其实清楚,卢显节说得精彩,但说白了,不外乎七个字:赢得生前身后名。

即便是皇帝,也要为这七个字而不懈努力。

“至于说为什么这么着急清理宋明铮。”

卢显节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向魏斗焕道:

“老弟要不猜一猜?”

魏斗焕当即白了他一眼,可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盘算了起来。

千牛卫乃天家卫队,其中出现了小团体,皇帝断然不能相容,可以理解。

可若只因这点事,就让金吾卫与千牛卫大打出手,甚至让自己大开杀戒,岂非显得杀鸡用牛刀?小题大做?

“若非只因宋明铮,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陛下并不是为了杀宋明铮,而要震慑是宋明铮背后的人。”

魏斗焕其实早在宋府一战当晚,便想过此事。

但那时候没来得及多想,此刻再度想起来,脑海中某些关节随即逐渐清晰了起来。

“对咯!”

卢显节拍手笑道:

“这就是陛下英明神武之处。”

“杀一个宋明铮能起到什么作用?他一个小小的四品郎将,能在京城掀起多大水花?”

“陛下真正要对付的,是宋明铮,也就是广平宋家背后的那些人。”

说着,卢显节用手指了指上方。

魏斗焕抬头一看,只见暗室的上方摆放着三根横梁。

“这些人在朝中坐大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老弟你想,若是将这样的局面留给太子殿下,陛下能放心么?”

太子虽已成年,但监国时日尚短,而三恒势大却并非一日。

魏斗焕想起在北境见到过的皇帝,身体明显不行,恐怕时日无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想要为太子扫清朝中的三恒,给太子留下一个容易治理的朝局,显然才是真正目的。

这时,魏斗焕又忽的想起那日裴行远与自己说过,皇帝让太子多读《诫子书》。

此刻,皇帝的用意一时更加明显。

“老哥独具慧眼,让你当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真是屈才了。”

魏斗焕看向卢显节,轻描淡写的笑着道。

谁料卢显节却摆手道:

“害,这话怎么说的。”

“我是沾了老弟你的功劳,这才混到个少卿的位置,若无老弟提携,我今天只怕仍是个县令呢。”

“还是那句话,老哥决心跟着你干,只要你一句话,甭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若皱个眉头,立马人头落地!”

要说卢显节能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家财万贯呢。

这察言观色的本事,饶是魏斗焕也不由暗道牛掰。

刚才魏斗焕的话里,明显带着试探之意。

毕竟以卢显节的聪明劲儿,跟哪个主子不比跟他魏斗焕好?

可卢显节一下子就听了出来,当即再度表忠心,可见反应之迅捷。

“既然这样,有件事倒还真要老哥帮忙。”

魏斗焕见状如此,也不再藏着掖着,道明了来意。

“大人但请吩咐!”

下一刻,卢显节毫不犹豫的跪了下来。

魏斗焕忙将之一把搀起:

“这是作甚?你我既以兄弟相称,何须如此?”

“听好了。”

接着,魏斗焕的神色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宋昊当晚出现在宋府门前,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但我想柳道冲还没这个胆量,敢插手千牛卫,所以命令自然不是柳道冲下的。”

“我要你去调查清楚,到底是谁给宋昊下的命令,又是谁让他去的庄家,找庄文言。”

“我不要虚头巴脑的猜测,我要见到实证!”

宋府一战,虽说自己赢了。

可若非关键时刻,赵振等人赶到,自己说不定还真交代在了宋家门口。

很明显,当晚那帮人就没打算放自己活着回去。

既然人家都已经要置自己于死地了,自己若是不搞搞清楚这帮人到底是哪些人,暗中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日后还怎睡得着觉?

闻声,卢显节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并且道:

“放心,只要大人开了口,下官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帮大人完成此事!”

选队站边,卢显节对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怀疑。

“另外。”

魏斗焕眼神微凛然道:

“你帮我查查春风楼的温香蕊。”

谁知卢显节听到这话,怔道:

“大人是怀疑温香蕊不是温家人?”

只听魏斗焕点点头道:

“温之殊被我关在属衙,温子仁更是被我好一番戏耍,温香蕊若真是温家人,岂会对我示好?”

之前一直忙着宋明铮之事,魏斗焕一直没来得及腾出手调查。

而今尘埃落定,有些事,自然也就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京城三恒实在太安静了。

从一开始的韦智案,到如今的宋明铮案,谢温王三家安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丢块石头进去泡都不冒一个。

这绝非魏斗焕想看到的。

也绝非远在北境的皇帝想看到的。

而今想要知道这一切的幕后到底是谁在主使,唯有将这潭水给搅动起来。

温香蕊便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