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辰安前脚刚走,周玄澈又匆匆忙忙赶来了。

他正与大臣议事,听说叶蓁有恙,立刻遣散众臣,往长乐宫飞奔而来。进得门来,又疾步往寝宫而去,一把搂住欲起身迎接的叶蓁。

“蓁蓁,莫要多礼。你怎么样?还好吗?”

他一脸焦灼,将叶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叶蓁嗔笑:“臣妾无事,不过刚刚可是吓死了,生怕咱们的孩子出事儿。对了,皇上怎么不问皇儿呢?”

周玄澈这才后知后觉:“哦,皇儿没事吧?”

“傅太医说,有小产先兆,让臣妾好生养着。近段时日,最好卧床静养,不要再出门。”

叶蓁的声音低下去,面上出现忧愁。她抚了抚自己的腹部,忧心忡忡。

周玄澈听罢,也紧张起来:“那你便听傅太医的,好生静养。其他的都不必在意,朕自会替你料理。今日之事,朕已听明白来龙去脉了,你只管放心。”

说着,又伸出手去,把叶蓁额边的乱发捋了捋。

叶蓁这才缓缓放下一颗心来。

无论如何,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皇上,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皇上,臣妾如今怀有身孕,又有小产先兆,只怕是不好再照顾晋阳公主了。不如,就将公主归还给顾才人吧。您看,可不可以?”

叶蓁本能地认为,归还晋阳,或许会让顾英姿的冷宫岁月好过一些、温暖一些。

而这,也是她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周玄澈沉吟片刻,痛快应下:“可以,听你的。”

第二日傍晚,守门太监通报。

“顾美人求见,她说,她来向婕妤谢恩。”

把晋阳归还给顾英姿后,周玄澈亦网开一面,免了她的禁足。听闻顾老将军的身体每况愈下,周玄澈难免对顾英姿宽泛些。在这种时候,他不愿寒了功臣的心。

先紧后宽,也是御下之道。

谁料顾英姿匆匆而来,话题重心却不是晋阳公主,而是自家老父亲。

“我听说,我父亲快不行了。我想出宫一趟,回家看看父亲。安婕妤,你能否帮帮我?去向皇上求求情,让我与父亲见上最后一面。”

顾英姿泫然欲泣,双目通红。

但这个要求,却令叶蓁犯了难。

妃嫔不得出宫,这是后宫规矩。大延开国两百年来,至今未有先例。就算是前朝、前前朝,亦少有此例。

嫁入皇家的女儿,就与娘家有了君臣之别。自古只有臣拜君,哪儿有君主动看望臣的道理呢?

所以,叶蓁左右为难。

“英姿,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宫规森严,只怕难办,不如你写一封家书,好歹算是尽了孝心。”

这是叶蓁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咱们做女儿的,终究要亏欠娘家父母,这是无奈之举,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她安慰顾英姿,面上是惋惜和无奈。

事实上,叶家也举家搬迁,到京城来了。可除了兄嫂,她亦少见娘家人,至今未跟爹爹打过照面。就连生身母亲,也不过寥寥一面罢了。

而如今,她不想给自己找太多事。

她怀有身孕,她得先顾全自己。

见叶蓁为难,顾英姿笑了笑。

“无妨。既如此,我自己去求求皇上便是。你好生养胎,不要为此忧心。”

她不打算让叶蓁为难,立刻转移话题,聊了些养孩子的趣事,又饮了些茶、吃了一回点心,这才告辞而去。

不过,叶蓁的不安却恍恍惚惚起来了。

她能预感到,顾英姿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毕竟那是她卧病在床的老父亲,这一面,极可能是人生最后一面。大约是想尽万种方法,也非去不可的。

如此,似乎也不好不成全她了。

事实上,这也是叶蓁最羡慕顾英姿的地方。

她虽身在莫央宫,但却永远不会被条条框框束缚,想做什么,也绝不瞻前顾后左思右想。而自己做不到的事,叶蓁总盼着顾英姿能完成,也算是对另一个自我的成全。

想到这些,少不得又要请周玄澈前来一趟。

这一回,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小厨房里忙碌半晌,做出一道菜来,名唤“萱草汤”。

周玄澈听完,轻声一笑:“蓁蓁,你惯会取名的。这不就是黄花菜汤吗?不过,萱草二字,是更雅致些。”

说罢饮了一口,面上淡淡的。

这菜算不上人间佳肴,吃在嘴里,也并不见得多么有感触。

叶蓁却把玩着手中的银汤勺,假装无意道:“一喝这道萱草汤,我就想起了母亲。不知她老人家好不好,有没有病痛。做女儿的一旦出嫁,就难再尽孝跟前了,说来真是惭愧。”

“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甘旨日以疏,音问日以阻。举头望云林,愧听慧鸟语。”

周玄澈朗声念完,又将那萱草汤饮一口,眼圈竟也微微泛红。

他也想起自己的母亲了。

如今他位至九五,却也无法尽孝于母亲跟前,反而要把一个不相干之人唤作母亲,晨昏定省声称以仁孝治天下。

细思也真有些可笑。

推己及人,难免触动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叶蓁却不说话了,只静静为周玄澈夹菜,等待他的下一个举动。

许多事是无法点明的,只可意会,不言传出。说明白了,仿佛许多东西也丢了。

片刻后,周玄澈才笑笑:“蓁蓁,你果真是个聪慧的,也是个善良的。可宫规摆在那里,破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渐渐地,也就形同虚设了。”

“那……”叶蓁斟酌用词,小心翼翼提议,“可否让顾才人悄悄出去呢?就看一眼,立刻回宫。皇上,法不外乎人情啊。更何况,老将军一生尽忠,万不能让他抱憾离世。”

空气凝滞了一般。

深宫高墙内,规矩和地位,便是主导一切的根本。但对顾英姿来说,已经哪头都顾不上了。

“皇上,天家无情。但我希望咱们和咱们的孩子,能够如寻常百姓家那般,父慈子孝,亲密无间。”叶蓁抚着腹,面上罩着一层慈母光芒。

周玄澈心里一动,忽然不忍再拒绝了。

“那便让顾才人去吧,但务必小心,千万别被太后抓了错处。”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