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营地,雪幕翻卷,寒风中一面血色破旗猎猎作响。帐中火盆已冷,铜锅中只余下一层冻得结实的油花。

江砚踹翻肉坛,油腻混着雪泥四溅。

滚落的肉块瞬间被抢食,污雪地上翻滚着浑浊的人影和野兽般的吞咽声。

喧闹的狼藉之外,静立着一抹极不协调的艳色。

霜雪挂在她鸦羽般的鬓角,未沾一丝污浊。侧脸在雪光中如冷玉雕琢,琼鼻挺直,红唇凝朱,长睫下的眼眸却空洞无物。

她忽地俯身,裹在粗布下的纤纤玉指探入血污,拈起半块沾着酱汁的冻肉。猩红蔻丹掠过污雪,衬得指色愈发苍白。

三娘朱唇轻启,贝齿撕下筋肉的动作竟透出诡异优雅。细嚼慢咽间,一滴暗红油脂顺着唇瓣滑落,悬在尖俏下颌上,将坠未坠。

江砚眼神一凝:“这娘们儿?”

黄七无声现身,嗓音沙哑:“殿下,我们的人,培养过,陈三娘。南疆毒宗的‘活丹鼎’,官府试药灭门,唯她毒抗蚀骨……代价是只识能入喉的‘甜’。”

陈三娘闻声抬头,唇畔绽开一丝甜笑,指尖蘸着血油抹过唇角,妩媚道:“甜的呀……比主人药汤里的蛇腥花……还甜三味呢!”

江砚瞳孔骤缩,他猛地弯腰扣住她下颌,拇指重重揩过那滴将落的红油,凑到鼻尖深嗅……

一股极其隐晦的腥甜气钻入鼻腔,裹着蜜糖深处腐败的苦涩,却又带着幽香。

“百炼蛇腥花…落雁红…七寸草汁……”他念出几味剧毒名字,眼底骤然亮起狂热。

江砚松开手,染血的指尖按在陈三娘冰冷颊边,冷笑道:“好一罐人形药蛊!从今往后,你的‘糖’——我喂!”

“给我炼包香煞胡虏的甜霜粉出来!”

疯狗军,北上第五日。

照理说,这时候,应该吃上从后方赶来的第一拨军粮。

可直到天色暗沉,营外只带回了斥候断断续续的一句话:“主帅……粮道……雪崩了!”

江砚眯眼看着那名趴在雪地里带血的斥候,像是在听他讲一个荒谬的笑话。

“再说一遍。”

江砚语气平静,却让风声都顿了顿。

斥候牙齿打颤,声音发虚:“汗王手下大将率胡营……烧毁沿途三处驿站,断了我们退路,粮车困在百里之外。再加上昨夜雪崩……三日,不……五日之内,绝无一粒米能送到!”

寂静的帐篷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炸开。

只见一名体格壮硕的兵,熊奎怒吼着一脚踹翻了铜锅,油污溅起老高:“爬!舔雪!吃屎!”

他咆哮,唾沫星子砸在地上,“爬了一路狗爬!到头来饿死在这冰窝棚?!”

有人摸向腰间的刀柄。眼睛。无数双眼睛,浑浊的,血丝密布的,映着帐外苍茫的雪光,也映着坐案后那个身影。

它们的深处,一种原始的凶残正在苏醒。

三百疯狗,终于显出它们最可怕的一面……饿疯的狗,首先咬的是喂它的人。

黄七手一抖,指尖已经搭上了袖口暗袋。藏着他从不示人的武器,一撮淬毒蒺藜,专为一刀封喉、杀将止乱而生。

他目光扫过众人。

却听咔的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那案后的主帅,江砚,正弯下腰,从冻硬的地上抠起一捧雪。

江砚团了团,一把塞进口中。冰冷的晶体在他齿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雪沫顺着他嘴角溢出,挂在下巴上。

江砚嚼着,脸颊的肌肉随之牵动,像是在品味某种珍馐。

然后,他笑了,牙齿森白。

“不是练过吗?”

江砚转头看向熊奎,眼神癫狂,“舔啊!你们不是舔得比谁都熟练?”

帐中死寂。

江砚又站了起来,抖了抖袖子,撕下挂在军案上的羊皮地图,一把扔进火盆。

“主帅!”有副将惊呼。

“你疯了?没图我们怎么行军?!”

“没图?”江砚冷笑,手指点在自己脑袋上,“老子早刻在这儿了。”

火焰噼啪作响,那张羊皮在烈焰中卷曲燃烧。

江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火堆:“我们不需要靠图走路,我们要靠狼……只有真正饿疯的狼,才会逼出猎物的巢穴。”

话音未落,黄七却猛地一震。脚边传来一股极淡的腥气。

他下意识低头,见江砚刚刚踏过的雪地上,悄无声息地,被碾碎了一株细细的红根草……

那是种生长在雪石缝隙间的剧毒药草,一旦入体,七窍流血、死无全尸。

黄七脸色骤变,猛然看向江砚的脚下,果然,那毒草已碎,颜色淡去,药性散入雪地。

江砚……早有准备。

他甚至早就在营地中“无意踩过”数株红根草,只待必要时,将自己与全军绑上同一艘破船。

疯狗反咬,主帅先死,三日之内全军崩溃;疯狗不反,咬断雪道,冲出生天。

黄七忽然有些明白,江砚为何这些天来一直把他们当“狗”养。

不是侮辱,是剥皮,是脱骨,是在逼出狼性。

帐外雪还在下,风将三百士兵的怒火和饥饿卷得更狂。

“你们要饿死?!”江砚猛然大吼,声音穿透帐篷,直逼苍穹。

“那就爬出去!舔雪、啃树皮、掏老鼠洞!哪怕挖三尺地,也要给老子刨出口吃的来!”

“现在开始,分组行动!”

“右营五十人,往西十里翻崖找冰蘑!左营往下游搜野禽,猎不到兔子就吃野狗!”

“中营看我信号挖鼠洞!”

“黄七!召‘隐犬’!”

他说着,猛地一跃跳上木案,指着营地西南方:“听我哨音,开刨地道!我们今天就让汗王-“血狼”巴图鲁看看,疯狗是怎么在冰下开饭的!”

而他身后,火光映着一地狼影,三百张布满寒霜的脸,重新压低身子,眼神疯狂,嗓子发出低低的嗥声。

饥饿的疯狗,饿了。

猎场,就在脚下。

夜如墨锭,冰河沉寂。营帐是冰窟中的孤岛。江砚披着件单薄的黑裘,立于案前,指尖落在粗糙地图上冰河的墨线。

“阿鬼。”声音轻若耳语。

黑暗中一道影子无声跪伏在地,肢体精瘦。

“带三十隐犬,”

江砚的指腹划过冰面,点向对岸一抹猩红的印记,“今夜。渡冰河。割喉,胡骑的战马。”

话音落地,帐中一片哗然。

熊奎惊得差点坐起:“钻冰洞?你疯了?!冰层一尺厚,水下憋气半炷香就能冻僵成尸!”

“割马喉?!”

“敌营三千战骑,巡防层层,动静稍大,立刻打草惊蛇!”

江砚没应声,只是眼神冷漠地扫了一圈,随后转向阿鬼。

“你行不行?”

阿鬼单膝跪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音沙哑:“隐犬,听令!今晚,就给胡虏放一回寂静的血。”

江砚点头:“子时准时出发。绕去冰面,避开月光。”

熊奎还想开口,眼角瞥见那道跪伏的影子动了。

阿鬼匍匐着爬向帐口冰封的河沿。他贴上冻层,接着,他开始舔舐那坚硬的冰面,舌尖一下,又一下,贴着透明的冰层滑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这小子疯了?!”熊奎低吼。

下一刻。

随着阿鬼一口口舔舐冰面,他的舌头竟然开始泛白结霜,像是裹了一层细密的寒霜甲壳。

阿鬼猛地站起,吐了口唾沫,啪地溅在冰面上,居然直接冻成了冰豆子!

“舌头结冰,能降舌温,冻住表皮神经,短时间内抗寒、麻痹刺痛……这才是‘舔雪’的真用!”黄七低声说道,目光闪烁。

熊奎震得喉结滚动:“操……所以那狗日的前几天天天逼人舔雪,不是羞辱,是……镀他娘的冰甲?!”

江砚轻声:“蠢狗不训,永远咬不死人。”

他说完,背过身,披上玄黑风裘。

“今晚,看你们的狗牙到底多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