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虏退兵的烟尘散去,江砚脸上的癫狂收敛。

“熊奎,你饿否。”

江砚舔了舔嘴角干裂的血口子,问熊奎。

“将军!城外胡虏丢下不少马肉…”

“塞牙缝的零嘴。”江砚打断,看向朔风城深处,“这可喂不饱三百条疯狗,也撑不起外城。”

江砚指向内城,微笑道:“那里面,才有粮食!”

熊奎眼珠瞬间充血:“将军!您是说要抢内城那帮蛀虫?还有赵延德那条老狗…”

他一想到内城还会有那些腐败的老爷,牙齿咬得咯咯响。

“抢?不。”江砚极冷声道,“本帅,光明正大……征粮!”

江砚猛地转身,玄氅卷起寒流,目光看向齐玉容,道:“带路!”

齐玉容微微颔首:“是,将军。”

风雪中,一行人沉默走向内城。沿途百姓缩在门缝后,眼神敬畏高兴。

内城门紧闭,守门兵卒看到他们,给领头的江砚鞠躬,随即开门。

城门刚开一线缝隙!

“放肆!谁准尔等擅开内城仪门?!”

刁德忠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豪奴,他身着锦缎袄子、面白无须、颧骨高耸。

刁德忠身后内城,温软的香风裹着丝竹靡靡之音,与城外的肃杀血腥格格不入。

“此人是夏侯烈侯府的大管家。”齐玉容小声解释道。

刁德忠三角眼倒竖,兰花指几乎戳到守门兵卒的鼻子上,大声道:

“侯爷早有严令!内城宵禁!擅开城门者,杖毙!惊扰侯爷清修,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刁德忠骂完兵卒,才嫌恶地瞥向江砚和他身后那群疯狗营士兵,鼻孔朝天,声音拉得又尖又长道:

“哟?这不是城头那帮…嗯…‘功臣’么?怎么?想来内城讨口热乎屎吃?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这身泥腿子贱皮!”

“侯爷门前三尺锦毯,也是你们这群臭丘八能踩的?滚!立刻滚!有多远滚多远!脏了侯爷的地界,扒了你们的皮都赔不起!”

刁德忠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砚脸上,他身后的豪奴也跟着哄笑,眼神轻蔑看来。

熊奎和疯狗营士兵的怒火腾地烧到头顶,拳头捏得咯咯响,若非江砚未发令,早已扑上去撕碎这阉狗!

江砚淡然的目光越过这只聒噪的阉鸡,落向内城深处,几座巨大粮囤轮廓。

江砚平静地问道:“那里,存的米,还是沙?”

刁德忠身后一位胖管事,被江砚目光一扫,结巴道:“米…是新米!齐家为赈灾筹的三千石…”

“好。”江砚点头,对熊奎道:“搬出来,分了。”

“混账东西!”刁德忠气得尖声怪叫,脸色扭曲,“你聋了还是瞎了?侯爷的粮,也是你这下贱胚子能碰的?给我拦住他们!”

他身后几个豪奴立刻拔刀上前,凶神恶煞地挡住去路,刀刃闪着寒光!

“呵…”一声慵懒的轻笑从门内传来。

银铠亲卫无声分开。

夏侯烈身披雪白狐裘,缓步踱出。

他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眼神却冰冷,扫过江砚这群“泥腿子”。

夏侯烈目光最终落在刁德忠身上,语气轻慢:

“刁忠啊,跟群饿急眼的野狗废什么话?没听人说‘饿’么?”

他转头看向江砚,嘴角勾起,轻蔑道:“江将军是吧?想要粮?行啊。”

夏侯烈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道:

“第一,带着你这群…嗯…‘忠勇之士’,去城外护城河,把身上那股子人渣味儿给本侯爷洗干净了!”

“第二,”夏侯烈指向城门旁一块空地,“跪在那里,磕三个响头,替你这帮不懂规矩的泥腿子兵,给本侯爷赔罪。”

他顿了顿,随后声音陡然转寒,压迫感使周围士兵顿感呼吸困难。

“两条做到了,”夏侯烈笑容冰冷,“本侯…赏你们一顿馊饭!”

刁德忠和豪奴们哄笑更甚,满脸鄙夷。

熊奎和三百疯狗营士兵眼珠子瞪红了,胸腔里的怒火要炸开!

“呵……”江砚冷笑一声,无视夏侯烈,向前踏一步,走向城门旁那块布满苔痕的青石碑。

随后,江砚一掌拍在石碑上,震落簌簌积雪,露出刻字…《朔风边镇铁律》。

他声音陡然拔高,盖过所有哄笑。

“朔风铁律!永镇边关!第三条!”

江砚目光如炬,死死钉在石碑某行字迹,一字一顿,冷冽道:

“凡外敌叩关,城防告急之时!城中一切钱粮物资,无论官私,皆由守城主将…统征,统调,违令者…以资敌论处!斩立决!”

刁德忠和豪奴的哄笑戛然而止,脸色渐白。

夏侯烈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敛去,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惊异。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江砚脸上。

“哦?”夏侯烈平静开口,赞叹道:“原来江将军不仅会咬人……还懂得翻故纸堆。”

夏侯烈语气略带嘲讽,缓缓向前踱了一步。

“可……《朔风边镇铁律》…”

夏侯烈微微颔首,古怪道:“太祖开边时所立,距今…快两百年了吧?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啊。”

“如今朔风城,乃我大夏北疆重镇,行的是朝廷新颁《戍边律例》,其中可没有‘战时主将统征一切’这等…蛮荒旧规!”

夏侯烈凝视江砚,嘴角勾起,好笑道:“江将军,拿着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你这‘守将’之位,坐得…可是有点烫屁股啊?”

此言一出,夏侯烈身后的亲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底气,腰板也微微挺直了些。

刁德忠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谄笑和怨毒。

江砚眼神一凝,但脸上的平静丝毫未变。他早知道,搬出这铁律,必然会引起反扑。

他等的就是夏侯烈这“讲理”的姿态。

“哦?”江砚同样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隐隐将夏侯烈的气势顶了回去,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侯爷博古通今,佩服。”

江砚声音依旧平静,语气却渐冷,“既提新律,那《戍边律例》第九卷,第三章,第二十七条——侯爷想必也是烂熟于胸?”

夏侯烈眼神微变,他确实精通律法,但《戍边律例》卷帙浩繁,这具体的条款…他一时竟无法立刻对上号。

江砚根本不等他回答,继续道:

“《戍边律例》……明文规定:凡遇外敌犯境、边城告急,且守城主将,未得中枢明文褫夺其权之时……”

“当地一切钱粮、武备、丁壮,皆须优先供给守城军需!违令克扣、阻挠者,以贻误军机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斩!”

江砚抬手,指向那粮囤,慷锵道:

“胡虏铁骑刚刚退去!城防焉敢言稳?”

“本帅江砚!朔风守将!兵权在身!未得中枢一纸罢黜!何来‘无权’之说?!”

“而你……夏侯烈!云风侯!”江砚的指尖,狠狠点在夏侯烈的心口位置。

“阻我征调军粮!视律法如无物!”

“纵家奴持械抗命!更以侯爵之尊,行克扣军需、贻误军机之实!”

“这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本帅…按律!将你就地拿下!”

众人震寂的看着江砚。

夏侯烈脸上的从容消失,他死死盯着江砚,眼神恼怒,不只被看穿了算计。

而且,这疯子,他不仅懂旧律!更精研新律!他故意说的旧律!该死!

刁德忠脸上的谄笑僵死,再次瘫软下去。那些亲卫,刚刚燃起的底气瞬间被扑灭。

熊奎等人胸中的火焰再次被点燃,将军,用新律打烂了侯爷的盾,再将他踩在军法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