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境的苍茫辽阔,风雪肃杀截然不同。
京畿平原沃野千里,官道宽阔平整,可容数驾马车并行。虽是冬季,道路两旁依旧可见精心维护的农田、整齐的村落以及络绎不绝的车马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繁华,却又带着几分压抑的气息。
越靠近京城,这种气息便越发浓郁。沿途所见商队、行人,衣着明显光鲜许多,言谈举止间也带着京城人特有的,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关卡哨所更加密集,盘查的官兵虽不敢再如龙门关那般刻意刁难,但那种程式化的冷漠与审视,依旧令人不适。
黄七驾轻就熟地应对着各种文书核验,但眉头始终微蹙。
他低声道:“殿下,京畿之地,规矩繁复,眼线众多。我们这般车队行进,太过显眼。是否先在前方‘长亭驿’稍作休整,精简人员,再换乘更低调的车驾入京?”
长亭驿,是京畿外围一座规模颇大的官方驿站,专供往来官员歇脚换马。
江砚点头:“可。入京之前,确需准备。”
半日后,车队抵达长亭驿。
驿站占地颇广,屋舍俨然,马厩中拴着不少骏马,院中停着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显然已有其他官员在此停留。
驿站驿丞是一名面色白净、眼神活络的中年人,见到车队仪仗,连忙迎出。
验过文书,得知是九皇子车驾,他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与算计。
“下官长亭驿驿丞,孙福,参见九殿下。殿下远来辛苦,快请入内歇息。”孙福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语气却透着一股油滑。
他一边引路,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殿下此番回京,是奉旨述职?”
“不知…可曾知会宗人府和内务府?按规矩,皇子返京,需有相应仪仗迎接,下官也好提前准备…”
黄七接口道:“孙驿丞有心了。殿下此行仓促,一切从简。只需安排干净院落歇脚,准备些清淡饭食即可。另外,我们需要换几辆普通马车。”
孙福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更盛:“好说好说!下官这就去安排!只是…”
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近日往来官员众多,上好的院落只剩听竹轩一处,只是这费用…按制需三百灵石一日。”
“还有这车驾,驿站最好的追风驹和云锦车也所剩不多,租赁费用…”
黄七脸色一沉。
听竹轩虽好,但三百灵石一日,分明是宰客!
追风驹和云锦车更是非一品大员或得宠皇子不可轻用,这孙福是故意试探,还是受人指使?
“孙驿丞,”黄七声音冷了几分,“殿下奉旨回京,一切用度自有内务府核销,何时需要驿站提前收费了?至于车驾,普通青篷马车即可。”
孙福却皮笑肉不笑地道:“黄总管有所不知啊,近年国库吃紧,内务府早有新规,凡宗室勋贵往来用度,需先行垫付,凭票核销。”
“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不敢徇私啊。”
“若是殿下手头不便…下官倒可以帮忙通融,只是这车马院落,就只能安排次一等的了…”
这是明目张胆的刁难和羞辱!暗示江砚这位皇子手头不便,连驿站费用都付不起!
周围一些停留的官员仆从,也投来好奇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目光。
九皇子失势久居北境,在京城权贵圈中早已边缘化,如今突然回京,难免引人揣测和轻视。
苏婉晴在车内听得真切,秀眉微蹙,纤手不禁握紧。阿鬼的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散发出丝丝寒意。
江砚并未动怒,淡淡开口:“孙驿丞。”
孙福躬身:“下官在。”
“内务府何时颁布的新规?条文何在?由哪位总管太监签署?发往各驿站的公文编号是多少?”江砚语气平静,却一连串问题如同冰珠砸落。
“这…这…”孙福额头瞬间冒汗,他哪有什么正式公文,不过是仗着天高皇帝远,以及可能得到的某些暗示,故意刁难,想捞点油水或者给这位落魄皇子一个下马威罢了。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既无明文,便是你擅作主张,假传内务府之意,敲诈宗室?”
江砚声音转冷,“黄七,记下。到了京城,本王亲自去内务府问问,何时这驿站成了孙驿丞的私产,可以随意定价,苛待皇子了?”
孙福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是下官糊涂!下官记错了!殿下用度自然由内务府承担!听竹轩早已备好,追风驹和云锦车也随时可用!免费!免费!”
他此刻才真正感受到,这位久不在京的九皇子,绝非传闻中那般可欺。
“起来吧。”江砚懒得与他计较,“按制安排即可。若有下次,你这驿丞,就不用做了。”
“是是是!谢殿下开恩!”孙福连滚爬起,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毕恭毕敬地将一行人引往最好的听竹轩,安排得妥妥帖帖。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也变得敬畏起来。
…
听竹轩环境清幽,确实不错。
安顿下来后,黄七低声道:“殿下,这孙福恐怕不是简单的贪财,背后或许有人指使,想试探殿下虚实,或者…给殿下个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