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后,皇帝又问道:“只是,朕还有一事不明。”
“既然是先帝留下的考验,那镇南王之事,是否也在其中?他如今拥兵自重,江南半壁几乎成了他的私地,这难道也是先帝预料之中的变数?”
赵流风闻言,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陛下,先帝能预见朝堂风雨,却难测人心私欲。”
“镇南王当年确是先帝倚重的年轻将领,先帝留他在江南,本是为了制衡朝中势力,也为后世之君留下一位可堪大用的藩屏。”
“况且,镇南王与陛下本也就关系不浅,先帝自然是对其信任有加。”
“只是他从未想过,权力会如同一剂猛药,腐蚀人心至斯。”
“镇南王在江南经营数十载,根基早已盘根错节,加之这些年远离中枢,身边又聚拢了一批趋炎附势之徒,野心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先帝布下的棋子,终究没能敌过人性的贪婪,这或许便是天道弄人吧。”
赵流风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先帝算尽天下事,却唯独算漏了人心的变数,这大概就是帝王之路,永远无法避开的遗憾。
听到这,秦承炎也不由得再次沉默下来。
忽然,他提笔在书案上写下一行字,并请赵流风上前查看。
当看到内容时,赵流风目光微怔:“陛……陛下这是何意?”
只见那锦帛之上所书,赫然是“解兵权,归皇权”。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他想要让赵流风带着这几个字,去找到九贤王,让其将那十万大军全数遣散,亦或是心甘情愿的交给他这位皇帝。
赵流风看着那六个字,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先帝留下的屏障,如今却成了皇帝心中潜在的隐患。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九贤王并无二心,那十万兵马是先帝的信任,也是保护他的盾。”
“若强行解权,恐寒了忠臣之心,也未必是稳固江山的良策啊。”
秦承炎眼神一凝:“先生是在教朕如何做事?”
赵流风连忙躬身:“不敢。”
“只是老道以为,九贤王与镇南王不同,他素来淡泊名利,若陛下以诚相待,许以安稳,他自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强行施压,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秦承炎沉默不语,指尖在玉玺上反复摩挲,殿内的青烟似乎也停滞了流动。
他知道赵流风说的是实情,九弟秦世贤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不争不抢,只愿守着一方王府安稳度日。
可皇权之路容不得半分侥幸,那十万兵马一日握在他人手中,便是悬在他心头的一把利剑。
他望着赵流风苍老而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紧握他手时的嘱托:“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江山万里,终究要靠人心来守。”
这句话如洪钟般在他脑海中回**,让他原本坚硬的心防悄然松动了几分。
或许,他真的该学学父亲,多一份信任,少一份猜忌。
但随后,他又想到先帝还说过,关系到皇权大事的时候,便该是无亲无情。
于是乎,他的眼神瞬间又变得锐利起来。
他盯着赵流风,一字一句道:“先生可知,皇权面前,亲情亦如薄纸。”
“朕并非不信九弟,只是这十万兵马,若不能握在朕的掌心,朕寝食难安。”
赵流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正是当年先帝赐给他的信物。
“陛下若信得过老道,可将此玉佩交予九贤王。”
“他见此佩,自会明白先帝深意,也会知晓陛下的顾虑。”
“老道愿为陛下走一趟九贤王府,劝他主动交出兵权,但求陛下能给他留一份体面,保他一生安稳。”
秦承炎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心中的挣扎更甚。
他看着赵流风眼中的恳切,又想起九弟平日里与世无争的模样,最终缓缓点头:“好,朕便信先生一次。”
“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
赵流风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时,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御书房内,秦承炎再次拿起那枚玉玺,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出去,无论结果如何,大夏的朝堂都将迎来新的变数。
而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风波。
想到这,他对着暗处招了招手:“龙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柱后闪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夜:“属下在。”
秦承炎将手中玉佩轻轻放在锦帛之上,目光锐利如鹰:“你即刻带一队暗卫,隐秘护送赵先生前往九贤王府。”
“记住,只许暗中保护,不得干涉任何事,若有人敢对赵先生不利……”他指尖在玉玺边缘划过,语气骤然转冷,“格杀勿论。”
龙一叩首:“属下遵命。”
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殿外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时,镇国王府。
一封书信送到了府上,是秦玄命人送回来报平安的。
苏瑾与月夕拆开信件,凑近看得很是仔细。
心里讲述了秦玄这一路前往江南所遇到的一些情况,不过危险的局面都一笔略过,没有详细点出。
信中大多是些沿途的风土人情,说江南的春水比京城更柔,杏花雨落时满城都带着甜香,还说在苏州给苏瑾买了一支嵌着珍珠的发簪,给月夕寻了块据说能安神的暖玉。
苏瑾指尖拂过信纸末尾那略显潦草的“勿念”二字,眼眶微微发热,她怎会不知他是怕自己担心,那些被轻描淡写的字句背后,定是无数个惊心动魄的日夜。
月夕在一旁轻声道:“姐姐,王爷有心了,这暖玉看着就温润得很。”
苏瑾点点头,将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收入锦盒,抬眼望向窗外,江南的方向此刻应是烟雨朦胧,只盼他能早日拨开云雾,平安归来。
月夕似是看出她的忧虑,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王爷吉人天相,又有暗卫护持,定能化险为夷。”
“倒是姐姐,这些时日清减了不少,若王爷回来见了,定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