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白日里裴若璃震惊又羞愧的模样,心中冷笑。
一个深闺郡主尚且被蒙在鼓里,镇南王若真清白,又怎会对治下苛政一无所知?
只怕这江南的水,比他看到的还要浑浊数倍。
龙三上前一步:“大人,是否需要属下立刻去查镇南王府的账目?”
秦玄摆手:“不必打草惊蛇。”
“镇南王经营江南十余年,根基深厚,贸然查账只会让他有所防备。”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夜风吹得摇曳的竹影,缓缓道:“先从那些盘剥百姓的小吏查起,顺藤摸瓜,总能揪出背后的根须。”
“另外,派人盯紧镇南王与京中将领的联络,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
“是!”
龙三领命而去。
沙慕堤雅看着秦玄挺拔的背影,轻声道:“看来这江南之行,不会轻松了。”
秦玄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轻松?从踏入杭城的那一刻起,就没指望过轻松。”
“只是没想到,这繁华之地的溃烂,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赈灾粮”三个字,笔尖几乎要将纸戳破。
“明日,就让于禁先从这赈灾粮查起。”
“咱们先去会会镇南王。”
……
次日,秦玄挑了个不错的时间,带着沙慕堤雅上门拜会镇南王。
镇南王府的门庭比秦玄想象中更为肃穆,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却透着几分沉闷。
通报的管家引着二人穿过三重院落,才抵达镇南王平日理事的“静堂”。
堂内光线略显昏暗,正中端坐着一位身着墨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颔下三缕长髯,正是镇南王裴孤山。
他见秦玄进来,并未起身相迎,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玄琴玄大人?久仰大名。”
“听闻先生近日在杭城颇为‘活跃’,连本王的女儿都被你‘请’去体察民情了?”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秦玄神色未变,微微躬身行礼:“王爷说笑了。”
“在下不过是恰逢其会,陪郡主在街上随意走走,倒是让郡主受惊了。”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裴孤山的视线,“说起来,昨日在市井间所见所闻,也让在下对江南的‘富庶’,有了些新的认识。”
裴孤山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轻响,他抬眸看向秦玄,眼神深邃如潭:“哦?玄大人有何新认识?不妨说来听听,让本王也长长见识。”
秦玄道:“不敢当。”
“只是见着些小商小贩提及赋税繁重,官吏盘剥,甚至连赈灾粮都有克扣之嫌,心中难免有些感触。”
“王爷治理江南二十余年,百姓本该安居乐业,却不想……”
他故意拖长了话音,观察着裴孤山的神色变化。
裴孤山脸上的威严丝毫不减,冷哼一声:“市井之言,岂能尽信?”
“江南地广人多,偶有个别官吏行事不当,也是难免。”
“本王自会派人严查,给百姓一个交代。”
“倒是玄大人,初来乍到,不好好待在总督府处理公务,反倒对这些街谈巷议如此上心,莫不是觉得本王治下无方?”
沙慕堤雅在一旁听着,暗自捏了把汗,这镇南王果然气势逼人,一开口便带着质问之意。
秦玄却依旧从容:“王爷言重了。”
“在下身为江南大都督,理当关注民生疾苦。”
“若真有官吏为非作歹,损害百姓利益,那也是在下的职责所在,自当与王爷一同彻查,绝不能让这些蛀虫败坏了江南的根基。”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给足了裴孤山面子。
裴孤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半晌才缓缓道:“玄大人有这份心,那是江南百姓的福气。”
“既然如此,那关于官吏盘剥一事,就劳烦玄大人多费心了。”
“本王近日身体不适,府中事务繁多,怕是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秦玄心中冷笑,这老狐狸,竟想将烫手山芋丢给他。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客气了,份内之事,何谈劳烦。”
“只是……”
他话锋一转,“昨日在下还听闻,有官员借着‘秋防’之名,向商户摊派银两,甚至查封店铺,不知王爷可知晓此事?”
裴孤山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眸色微沉:“竟有此事?本王确实不知。”
“玄大人可有证据?”
秦玄道:“证据倒是没有,只是听布庄的王掌柜所言,隔壁米铺老板就因此事被查封了店铺。”
“王爷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证一番。”
裴孤山放下茶盏,沉声道:“好,本王这就派人去查!若属实,定严惩不贷!”
“世子。”
“父亲。”
“玄大人,这位是本王嫡长子,也是王府世子,裴宇鹏。”
裴宇鹏起身,先是看向镇南王点了点头,随后对秦玄说道:“见过玄大人,大人所言之事,本世子定会好好替父王查处。”
“届时,还请玄大人多多帮衬。”
秦玄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镇南王世子裴宇鹏。
此人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身着月白锦袍,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面容与裴孤山有七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温和。
“世子客气了,”秦玄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查处贪官污吏乃是朝廷法度所在,无需‘帮衬’二字,只盼世子能以百姓为重,早日还江南一个清明。”
裴宇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玄大人说的是,父亲常教导我,民乃国之根本,宇鹏不敢或忘。”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秦玄身后的沙慕堤雅,带着几分探究,见沙慕堤雅神色冷冽,便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镇南王在一旁看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无意地开口:“宇鹏这些年一直在打理府中庶务,对杭城的情况还算熟悉,有他协助玄大人,想必此事能更快水落石出。”
秦玄心中了然,这镇南王是既要将责任推出来,又要安插个人在自己身边盯着动静。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有世子相助,自然是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