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声沉闷的巨响从海底深处传来。

它们并不连贯,仿似一首被精心编排过的,以大地为鼓,以深海为弦的末日乐章。

巨船之下的海床猛烈震动。

远方那片燃烧的大陆,地面开始出现巨大的龟裂。

天坑核心那颗即将爆炸的血红心脏,它的能量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壳运动强行扰乱。

狂暴的能量失去了宣泄的出口,开始在地底疯狂乱窜。

大陆在下沉。

天坑周围的土地,大块大块地崩塌,被翻涌的岩浆吞噬。

唐灵死死抓住船舷,她看到远方的山脉,就像沙子堆成的城堡一样,在无声地瓦解。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铁疯子面如死灰。

“闭嘴。”

陈凯旋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依旧盘膝坐在船头,双目紧闭。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脚下这片狂暴的大海。

他能感受到,九十九次爆炸,撕开的不仅仅是岩层。

更是一道古老的海底地脉。

一股沉睡了万年的磅礴力量,正在地脉深处苏醒。

它要上来。

“网。”陈凯旋吐出一个字。

李昭月早已准备就绪。

她指挥着返航的锐士,将那张由上百面船帆缝合而成的巨网,抛入了海中。

巨网以船身为中心,向着四周散开。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薄薄的一层布,如何能抵挡天崩地裂。

下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们脚下的巨船,不再被那股巨大的吸力拉扯。

反而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海底猛地向上托起。

轰隆!

船头前方百丈之处,海面突然炸开。

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礁石的岛屿,竟从海底,破水而出。

它在升高。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不断攀升。

海水从它的山体上倾泻而下,好比千万条倒挂的瀑布。

那张巨网,被这股力量瞬间绷紧。

它没有碎。

反而像一张有力的手,稳住了新生的岛屿,延缓了它上升的冲击力。

巨船,被新生的岛屿,稳稳地托出了海面,搁浅在了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地带。

远方的大陆,彻底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沸腾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岩浆之海。

而他们脚下,一座全新的,冒着白色蒸汽的黑色岛屿,傲然立于天地之间。

日出了。

金色的阳光,刺破了血色的天空,洒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创世般的神迹,大脑一片空白。

陈凯旋缓缓睁开眼,吐出了一口带着黑丝的浊气。

他站起身。

“派人,探查全岛。”

“所有水源,都要检验。”

“所有矿石,都要取样。”

他看着李昭月。

“你,负责规划。”

“我要在三个月内,在这座岛上,建起一座能容纳十万人的新城。”

他又看向唐灵。

“你,负责动力。”

“我要这座新城的心脏,由蒸汽驱动。”

“铁疯子,你负责兵器。我要新城的城墙上,布满能射穿铁甲的连弩。”

三道命令,不容置疑。

他环视众人。

“这里,没有皇帝,没有世家,没有旧的规矩。”

“这里叫,新世界。”

“你们,就是新世界的第一批子民。”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鹰唳从空中传来。

阿月娜带着她幸存的族人,乘着那些被修复好的天行翼,从远处飞来。

她落在陈凯旋面前单膝跪地。

“月神部落愿奉您为唯一的神,世代守护这片神诞之地。”

她身后数千名土著勇士,齐刷刷地跪下。

他们看着陈凯旋的眼神,充满了最原始最狂热的崇拜。

陈凯旋扶起了她。

“这里没有神只有人。”

他指着那些正在探查新岛屿的工匠和锐士。

“你们的敌人不是瘟疫是愚昧。”

“从今天起你们的孩子要和他们的孩子,一起学习。”

“学认字学算术,学如何用工具创造你们想要的生活。”

阿月娜看着他,美眸之中异彩闪动。

小艇靠岸。

苏锦儿从船上跳了下来。

她脸色苍白浑身湿透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锦盒。

她走到陈凯旋面前,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杀了他。”

陈凯旋没有说话。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他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苏锦儿的身体一颤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远方。

唐灵和李昭月站在新生岛屿的最高处。

唐灵的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这岛上的石头全都是这种东西。”她喃喃道,“它的硬度比百炼钢还高。而且它能导热却不存热。是制作蒸汽机最好的材料。”

李昭月没有看石头。

她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大海。

“这座岛,扼守着南北最重要的航道。无论是去东洋,还是下西洋,这里都是必经之地。”

“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半个世界的财富。”

两个女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三日后。

新世界的建设,如火如荼地展开。

南州运来的第一批物资和人手,也已抵达。

徐茂才站在码头,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老泪纵横。

他快步走到正在一张巨大图纸上规划着什么的陈凯旋面前。

“国公爷,老朽……老朽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陈凯旋没有抬头。

“这只是开始。”

“对了,”徐茂才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这是陈长生老爷子,派人八百里加急,从临安送来的。”

陈凯旋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他看完,脸上那万年不变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怎么了?”徐茂才察觉到了不对。

陈凯旋将信纸,递给了他。

徐茂才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信上写着:

泰西舰队东来,其首领自称赵拓。

携传国玉玺,言奉先帝遗诏,前来靖难。

船队已过西域,不日将抵京师。

“是假的!”徐茂才失声叫道,“王爷……不,陛下他明明在洛阳!这定是潘多拉那妖女的奸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