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真没想到,我还没有进关,就在半路上遇到那小子,那小子也真是命大,居然还能活着回来。”马子腾十分无奈地道。
李永芳:“你是刚刚回来?”
“是的。”
“你不是与他一起回来的?”
“不是,他说我们两个一起走目标大,要我晚走半天,他是你女婿,官又比我大,小的只能听他的……”马子腾看出李永芳心中窝火,猜出李永芳已经知道,武长春昨天就到了,而且知道武长春去了汤苑,与那小丈母娘在温泉里鸳鸯戏水,尽情享乐。现在他只能装呆扮傻,这是避免成为出气筒的上策。
李永芳毫无表情地坐下。马子腾小心地把手中小箱子放在桌上:“这是这次出差的银子。”
李永芳回过神来,拿起笔写了一张批条递给马子腾:“你没功劳还有苦劳,去库房领十两银子的赏金吧,这箱银子,你也交还给库房。”
“多谢指挥使。”马子腾一听,高兴地拿着批条与银箱去了。李永芳的态度让他感到十分意外,他根本想到不到城府极深的李永芳,虽然为武长春突然回来而妒恨窝火,但他一直在冷静思索,难道这小子真有神助,能在半道上脱逃?看来,这小子是锦衣卫卧底的可能性增大,我还得防着点……
李永芳正思索时,身后的脚步声把他惊动,他知道是谁来了,但是故意不动。
“指挥使……”
李永芳这才转身站起:“哟!小主子回来了。”
赫梅蓝一扫往日的愁云,挂着微笑:“回来向指挥使报到呀!”
李永芳故作发现地朝她看了片刻,方才假笑道:“昨天小主子还挺虚弱的,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容光焕发,可是吃了什么仙药?”
“仙药倒是没吃,大概是苍天有眼吧!”赫梅蓝当然能听出此话的实意,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李永芳冷冷地:“你也真是神人,居然能看到苍天的眼睛。”
“我不是神人,但我觉得光明磊落的人,都能见着苍天的眼睛。”
李永芳知道斗嘴占不了上风,于是道:“你来的也巧,我正想与你谈一件光明磊落的事。”
赫梅蓝有些摸他不透:“请说吧!”
“前几天你八叔找我,说是尽管大汗对建神机营的事情没有兴趣,但他觉得大汗早晚会重视起来,上次神机营的火炮炸膛死了几个人,就把这事给搁下了,这是缺乏远见。”
赫梅蓝马上明白地:“你还想派武长春去神机营?”
李永芳也不否认:“是的,他可是我们大金中唯一带过炮队的人,你该比我还了解他,他聪明、能干,只要他肯下功夫,一定能把神机营办好。”
赫梅蓝不想与他在这件事上多说,而是道:“现在武长春在我八叔那儿,你可以把这想法跟我八叔说,用不着跟我说。”
“你不同意,我就不去跟你八叔说,我害怕你的光明磊落。”
赫梅蓝冷冷一笑:“你要是出于公心,干吗害怕?”
“我是出于公心,但我总觉得会被别人误解为私心。为了表明我没私心,我可以把神机营的选址,安排在你爹在盛京新建的那个汤池的不远处。”
“我爹可不想在泡温泉时听到炮声。”
李永芳一听,仰天长叹:“唉!这样看来,我为大金着想是多余的了。”
赫梅蓝欲言又止地朝他看着。
李永芳避开她那透视般的目光道:“喔,现在我这儿的密件堆积了不少,你也该来分类归档了。”
李永芳离开后,赫梅蓝陷入了深思……
皇太极觉得此次派武长春去毛文龙那儿有些对他不住,倒也不是良心发现,而是知道赫梅蓝喜欢他。皇太极深爱着这个聪明美丽的侄女,把她视作女儿。他对赫梅蓝与武长春私通虽不支持,但能理解,甚至有些同情,因为李永芳与武长春的反差太大,要不是为了在政治上笼络这个脱了毛的汉人,需要那颗聪明的脑袋,他是绝不会把侄女嫁给李永芳的,如今赫梅蓝**,他也不是毫无责任,何况武长春是魅力十足、女人喜欢的那种男人。女人与男人一样,很难抵挡情欲的**,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只要不闹得众所周知,他也不便多说。他知道历险归来的武长春一时也无心工作,干脆给他几天假期,算是在武长春与李永芳之间搞点平衡。于是武长春便把汤苑当作了度假村,住在那儿,天天受着赫梅蓝的款待。赫梅蓝知道武长春喜欢吃苏州的小笼汤包,今天,她从李永芳那儿回来后立即和面调馅,做了起来,蒸好后还亲手端上。武长春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望着这些极为精致的小笼汤包道:“小蓝,你知道吗?我被毛文龙绑了送往北京的途中,一直想着你做的小笼汤包,我本以为此生此世,再也吃不到你做的小笼汤包了。”
赫梅蓝托着下巴颏儿,含情脉脉地朝他一瞟:“这不是又吃着了吗?”
武长春觉得此时的赫梅蓝比那些精致的小笼包还要可爱,忍不住搂着她亲吻了一阵,方才松开她吃了起来。他连声道好,一口气吃完后,又道:“小蓝,有了这次经历,我现在感到这小笼汤包变得格外浓香可口。”
赫梅蓝欲言又止地瞧着他。
武长春看出地:“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赫梅蓝微微一笑:“我八叔最近又想要建神机营。”
“你八叔跟你说的?”
赫梅蓝摇了摇头,武长春马上明白地:“是李永芳对你说的?”
“是的。”
“他还是想让我去神机营?”
赫梅蓝默认不语。
武长春冷笑道:“这不是你八叔提出的,是那老秃驴提出的,我早就跟你说过,这老秃驴最恨的就是我活着回来,现在他是一计不成,又施一计,我不被炸死,他就不会甘心!”
赫梅蓝平静道:“那你就不能不被炸死?我想,凭着你的聪明,你准能找到火炮爆炸的原因。”
武长春颇感意外:“这么说,你答应他让我去神机营了?”
“我也没有答应,我只是想,我们大金确实需要一支神机营。”
武长春直视着赫梅蓝:“看来,他给你下了诱饵,暗示可以把神机营安置在靠近你的地方,给你方便?”
赫梅蓝被他的反应之快给逗笑了:“你也够聪明的,凭着你的聪明准能把神机营带好。”
武长春坚决地:“不,我不去,他就是把神机营安置在你爹的温泉里,我也不去!”
说完,他把嘴一抹,冷冷地道:“谢谢你的小笼汤包,我还有事,我去了。”
赫梅蓝急忙站起:“长春……”
武长春不予理睬地走出小花厅。
赫梅蓝也生气地叫了起来:“武长春,你有什么了不起!”
武长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剩在厅里的赫梅蓝无奈地坐了下来……
回到自己住处的武长春,躺在**思索着,他早就料到李永芳不会放过他,这次意外归来,必然对他更加猜忌,他知道努尔哈赤马上就要迁都沈阳,冬天一到,定会发兵南下,如不离开皇太极去神机营,李永芳就放心不下,极有可能直接向皇太极表明对自己的怀疑,担心向皇太极递交的绝密情报会被他透露给明军,让后金在南进时遇到麻烦。皇太极对这些疑点可能不信,但会警惕,这就对他窃取情报极为不利。刚才他对赫梅蓝发脾气,并非不想去神机营,而是不能轻易答应,因为轻易答应了,李永芳又会怀疑他觉察出这一阴谋。武长春还想到,他去神机营后,后金南下,不会带着一支不够成熟的炮队前往,他可以留在后方,这样更容易把收集的情报递送明军,如果继续跟着对他有所警惕的皇太极,反倒行动不便,他应该毫不犹豫地去神机营。
让武长春做出这一决定的底气是他已经发展了一名高级卧底,那就是去皮岛之前,与他大吵一场的傅英。
武长春刚去贝勒府时,傅英对他十分冷淡,瞧他不起,经常冷嘲热讽。最初还以为是自己夺了傅英的位子受到皇太极重用的缘故,后来发现,傅英是瞧不起李永芳那种死心塌地的汉奸,而自己是李永芳的女婿。于是武长春便主动与傅英套近乎,他知道傅英有爱好兰花的癖好,特向赫梅蓝要来几盆名贵兰花,送给傅英,赫梅蓝也喜欢兰花,是个养兰高手。然后他又经常与傅英喝酒聊天,从研究养兰,到论古谈今,逐渐熟悉起来。一次喝酒时,发现酒醉失言的傅英对明朝的感情极深,他是因为上司叛变,受到胁迫才跟随上司投降,十分痛恨后金在征服辽东时血腥屠杀不肯投降的汉人。于是,武长春又主动与他深谈,成为十分投缘的朋友。水到渠成后,武长春便向他表明,自己是锦衣卫的卧底。傅英得知后也主动告诉他,自己早就想反水归正,报效大明。武长春去皮岛前与他争吵,摔砸端砚,那是演给李永芳看的一场戏,他断定自己去皮岛后,皇太极必然让他接替自己,负责与李永芳联络。这场戏的目的就是防止李永芳怀疑傅英被他收买,为他提供情报。回来后傅英告诉说,李永芳为了这场争吵专门带着礼物向他表示道歉后,武长春得意地笑了……
他正想着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他急忙起身下床,开门一看是周小旺,马上放他进来,把门关上,低声问:“有什么事吗?”
周小旺问“今天春哥可是与二格格闹别扭了?”
“你听谁说的?”
“马子腾,这小子早就知道那老秃驴派我盯着你,是他告诉我的,他还说,那老秃驴要他转告我,要盯住你不能放松。”
武长春思索片刻,脸上出现决心已定的神情:“你抽个空去见傅英,我想找个机会见他一面。”
“好。”周小旺说罢转身离去。
次日,武长春出门,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与傅英在郊外一家小酒馆里会面,告诉他正如事先预料的那样,已经遭到李永芳的怀疑,为了避免暴露自己,上策是去神机营,傅英对他的前瞻远见大为佩服。武长春估计努尔哈赤肯定会在冬天出兵南下,傅英也完全认同。他们一起商量了傅英跟着皇太极南下后,如何把所得到情报传递给他,再由他送往明军。直到傍晚,他们把所能想到的事情都商量完后,傅英才离去回城。
武长春没有回城,而是直接去了汤苑。他在汤苑的门口停住,拉过门铃,前来开门的是明月,她望着站在门口的武长春,冷嘲地道:“你怎么又来了?”
武长春赶忙作揖道:“我来向二格格认个错不行吗?”
明月板起脸道:“晚了,二格格说不想再见你了。”
武长春一听,想了想,转身离去。然而他刚走了两步,身后又响起了唤声:“你给我站住!”
武长春驻足转身,朝明月看着。
明月又气又恼又想笑,挖苦道:“今天你怎么就那么听话?”
武长春故作无奈地道:“现在我是听话不好,不听话也不好,你说我该咋办为好?”
明月数落地:“你好像总是有理,我是从小就跟着二格格的,我还从没见过有人像你这样待她,亏得二格格的脾气好,要是换我的话,早就与你一刀两断!永不见你。”
武长春笑道:“这么说,我可以进去了?”
明月故作严肃地:“现在还不行!你先得先向我保证,绝不能让二格格生气!”
武长春马上伸起右手,高声道:“武长春向明月小姐发誓,今天绝不惹二格格生气!”接着又压低嗓门问:“明月小姐,你说我是不是还该说,如果我还惹二格格生气,就该遭到电击雷劈?”
“你自己觉得该不该说?”
武长春笑道:“我看雷公电婆最近好像挺忙的,管不着这等闲事,说了恐怕也是白说。”
明月被他逗得抿嘴笑了:“看你这张油嘴,算了,今天就进来吧!可我得警告你,要是你再惹我家的二格格生气,我就永远不会放你进门。”
武长春进来后又问:“现在是不是请明月小姐代我进去通知一下,我来道歉了。”
“我怕我去通知,她不肯见你,你还是直接进去请罪吧!”
“是!”武长春便朝院里的屋内走去。
赫梅蓝正百无聊赖地朝窗外看着,忽然,她发现身后有个影儿,一惊地站起一看,竟是思念的武长春,她知道武长春迟早会来到身旁,与她和好,但没想到如此之快。当她发现武长春满脸歉意,知道他是来道歉的,心中虽然高兴,但是脸还冷着,端着一副不想理睬的模样问:“你来干吗?”
武长春赔笑道:“我明白了,要是我还想吃到小笼包,就得听小主子的,去神机营当炮队的头儿。为了能吃到小笼包,就是被炮炸死也值!”
赫梅蓝想笑,但她坚持忍着道:“这话我不信,你要是去神机营是勉强而为,还是不去为好。”她清楚地知道,小笼包可没那么大的魔力,魔力是她的身体。
武长春看出赫梅蓝心里乐了,立即行动起来,上前把她抱住,柔声细语地道:“那我就承认,这是假话。”
“那真话呢?”
“我早就被您的美丽征服,除了投降,别无选择。”虽然他知道,这是俗得不能再俗,调情大全的常用语,但他知道女人就是百听不厌,非常管用。
赫梅蓝嗔他一眼:“你不是说世上有两个武长春,你劝我去找那个武长春吗?”
武长春一听笑了:“这话你倒是记得牢。”
“这话我永远不会忘!”
武长春在汤苑待了整整两天,方才心满意足地结束假期,回到皇太极那儿报到。当他出现在皇太极书房的门口时,只见皇太极正背着手,站在墙边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幅辽西地图。
“四贝勒……”
皇太极回头一看,是武长春,便道:“进来吧!”
武长春进来后,跪拜道:“奴才给四贝勒请安。”
“起来吧!”武长春起身后,皇太极朝他看着,笑道:“你休息了几天,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这是因为四贝勒对奴才关心所致。”武长春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四贝勒给他放了八天假,除了一天因为假装与赫梅蓝闹翻,两人天天缠绵在一起,虽说十分高兴,但论消耗来说,比起那次皮岛之行有过之而无不及。四贝勒这样说,完全是几天不见的客套话。
皇太极停了停才问:“长春啊!你觉得你回来后干什么好?”
武长春心想,原先自己不是在机密室里分管机要与都护府联络吗?如今这样问,显然已经决定他去神机营,便道:“奴才想回神机营,奴才以为这是我大金的短板,要想入主中原,没有炮队恐怕不行。”
皇太极一听,高兴地:“说得对,没有一支强大的炮队,恐怕很难入主中原,你岳父最近也与我这样说了。”其实,皇太极对武长春这次能安全回来,也不是一点怀疑没有。他处事谨慎,聪明过人,当李永芳向他提出想把武长春调回神机营,当时就明白李永芳对这位女婿起了疑心,这里有赫梅蓝的因素,但他可能也发现了一些证据不够、暂不便说的疑点,想让他远离机密,这也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便顺水推舟,借着李永芳的建议把他调离。这样决定,一是不让武长春看出对他的怀疑,二来让他们翁婿之间添点隔阂。皇太极对汉人的驾驭之道,就是不能让汉人之间过分亲密。
皇太极说后,又当场任命他为炮队游击,对武长春来说这是官升一级。李永芳因为去皇太极那儿商议机要,当天就得知武长春同意调往神机营的消息。这一消息满足了他的预谋,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完全是赫梅蓝的功劳,这个小**虽然**十足,但她头脑一直清醒,总是把大金入主中原的大业放在首位,武长春能放弃在皇太极身边工作去神机营,是她用身体征服了武长春。想到这里,他非但没有高兴,反倒醋意倍增,更加窝火。回到家中已经是夜晚,他独自吃过饭后,经过机要房时,发现里面亮着灯光,知道赫梅蓝回来了,便推门而入,他的醋意早就憋不住了。此时,赫梅蓝正站在千屉柜前,把密件分类归档,她掉首一看是满脸假笑的李永芳,马上看透他的心思,回过头来继续分放着密件。
李永芳停在她的身旁:“小主子,我刚从四贝勒那儿回来,四贝勒告诉我,武长春主动提出要去神机营,四贝勒很高兴,马上升任他为炮队游击,直属四贝勒管辖的汉军正黄旗。”
赫梅蓝只是淡淡答道:“你不是也希望他去吗?”
“不错,我觉得这是您的功劳。”
赫梅蓝冷冷地:“我可不这样认为。”
李永芳故作疑问:“难道您没跟他说起过此事?”
“没有。”
李永芳一听,酸气十足地:“这说明你们心灵相通,用不着说,他也能心领神会。”
“你还需要我夸奖你的想象力吗?”
“这倒不用。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该去对他说,集中心思,搞好炮队,别再让他被炮弹给炸了。”
“他被炮弹给炸飞了,让高兴的人更高兴,有什么不好?”
“那可是大金的一大损失啊!”
赫梅蓝冷嘲地:“那就希望你能集中精力想着大金,别老想着炮弹爆炸。”
李永芳来劲地:“我正是为大金着想,才向小主子提出让武长春去炮队。”
赫梅蓝没再答话,她觉得再与他斗嘴实在没趣无聊。但心里却有点上火,不过她知道李永芳的目的就是要看她上火发泄,她就克制下来。忽然,她发现错放了一个文件,又拿出重新放进一个柜屉。就在这时,书记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指挥使,这是关内刚刚送到的一份重要的密报。”
李永芳接过密报,拆开一看,兴奋地对赫梅蓝道:“太好了,我还真没想到,那个老太监居然会让高第出任经辽使,这可是迄今为止南朝派出的最让我们满意的经辽使!”因为兴奋,他居然丢开了醋意,当即派人把这份密报递送给皇太极。
魏忠贤坐等在椅子上。崔呈秀和捧着一把尚方宝剑的王体乾站在一旁。
高第苦着脸,跟着一个太监进来后,扑跪在魏忠贤的面前:“下官高第拜见九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他是刚从留都南京赶来,他不笨,已经猜到了这次魏忠贤召见他的原因。
魏忠贤客气地:“高大人请起,坐下。”
高第起身后在一旁坐下。
魏忠贤关切地:“高大人近来身体可好?”
“不太好,最近下官一直是头晕脚软,今天赶到京城,下车时都站不稳,摔了一跤。”这是他正想说的话。
魏忠贤看出地:“是不是你知道了我想委任你为兵部尚书兼经辽使,你就开始头晕脚软了?”
“正是。”
“你倒是够坦率的。”魏忠贤对他如此坦率感到有些意外。
“在九千岁面前,下官不敢说假话。”
魏忠贤想了想,问:“要是你觉得你不便出任此职,那你看谁能担当此任?”
“这个下官就说不准了,九千岁独具慧眼,还是请九千岁选定为好。”高第这样说,是因为知道举荐不当,也要受到牵连,他心知肚明,在他熟识的人中都是些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没人能够胜任此职。
魏忠贤清楚地知道,眼下的形势,不管是谁,叫他担任此职都会想法子推托,高第的态度不出意外,于是道:“高第,老夫信得过的人中只有你有掌兵的经历,还是你任此职老夫最为放心。”
高第一听,赶忙起身跪下:“九千岁,下官虽有从军经历,但无实战经历,下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自知之明,实在是不能担当如此重任,请九千岁一定另请能人。”
魏忠贤一听,马上道:“高第,跟你实说了吧!为了这个经辽使,老夫也反复考虑了好久……”
王体乾插话道:“九千岁因为日思夜虑,一个多月来寝食不安,人都瘦了一圈。”
魏忠贤又把脸一沉:“老夫想到最后,还是觉得由你出任此职为好,老夫想,你守不住关外,山海关总守得住吧!只要你能守住山海关,老夫就重赏你。”
一旁的崔呈秀也发话了:“高第,委任你为兵部尚书兼经辽使是九千岁对你的信任,你口口声声地说,九千岁是你的大恩人,如今这是你知恩图报的机会,你怎么能退缩呢?难道要把孙承宗那老头子叫回来吗?要是他回来的话,肯定把你从南京调到最前线,让你去送死。”
高第思虑许久,知道推不掉了,方才无奈地道:“要是让下官守住山海关就行了,下官愿意出任此职。可是,前方将士多半是孙承宗的亲信,而且边关的兵将一向骄悍,难以驾驭,现在他们都力主守住关外,我去之后,他们肯定不听调度。”
魏忠贤神色又开朗起来:“老夫知道你会这样想,所以从皇上那儿要来了一把尚方宝剑,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力行吗?”
高第只得苦着脸道:“多谢九千岁。”
魏忠贤对王体乾道:“把皇上赐的尚方宝剑给他。”
高第接过尚方宝剑,叩谢道:“谢谢九千岁,下官将竭尽全力把山海关守住。”
魏忠贤又严肃地道:“高第,现在老夫把你看成是自己人了,可老夫还是得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守不住山海关,那就提着脑袋来见老夫。”
“微臣明白。”
高第回到家中,把这任命告知他的大小老婆,三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努尔哈赤坐在炕桌旁看着《三国演义》,此书他是百看不厌,而且每次看后总有一些新的启迪,这也是他把此书当作教科书,令他部下认真研读的原因。当他看到官渡之战时,库哈图进来报告:“大汗,四贝勒与李永芳来了,说有重要的事向大汗报告。”
努尔哈赤把书撂到炕桌上:“传他们进来吧!”
库哈图退出片刻,皇太极带着李永芳进来,在努尔哈赤面前行起跪拜之礼:“儿臣拜见父汗。”
“你们都起来坐吧!”
皇太极与李永芳起身后,在小太监端来的两张凳子上坐下。
努尔哈赤看着皇太极问:“我儿满脸高兴,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
“儿臣刚刚收到李永芳递送的密报,北京城里的那个老太监,任命高第到山海关出任经辽使。”
“是不是曾经驻守过大同的那个高第?”努尔哈赤对于曾任明军前线的重要将领了如指掌,但对高第并不熟悉,因为大同并非重要关隘,而且他在那儿任职的时间不长,所以没有注意。
皇太极便介绍道:“正是,他是进士出身,一直出任武职,但他从来没有打过仗,早年,他也算是东林党圈子里的人,后来见到魏忠贤得势,又转投魏忠贤,他在鹿皮关任总兵时,还不到一个月,就因给魏忠贤造了生祠,被孙承宗撤了,后来又被魏忠贤安排了一个闲职,去南京的兵部担任侍郎。”
努尔哈赤把目光投向李永芳,笑了:“这么说,这个老太监想把辽西拱手相让了?”
李永芳急忙起身道:“大汗说得是,密报上还有一段小小的插曲。”
“什么插曲?”
“传说,高第接到任命后,和他的大小老婆抱头痛哭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哭肿了。”
努尔哈赤一听,仰首大笑,示意李永芳坐下,又道:“既然是传说,那只能当笑话听,现在他是否已经到任了?”
“还没接到这一情报,估计他还没到任,不过还有一个传说,就是魏忠贤只要他守住山海关,可以放弃关外的九城四十五堡。”
努尔哈赤问:“你是否已经在九城四十五堡把细作布置完了?”
“奴才早就布置完了。”
努尔哈赤又把目光投向皇太极,问:“皇太极,现在机会来了,你看咱们是先出兵呢,还是先迁都?”
皇太极想了想:“儿臣认为还是按原计划,先迁都,等过了正月十五冰封大凌河后,再发兵南下。”
“理由呢?”
“高第还没到,等他到任撤兵关内,引起明军混乱,他又指挥无方时,才是我们发兵的最好时机。”
努尔哈赤闭目深思了一会,睁开眼睛:“李永芳,你也是这个意思?”
“四贝勒说得是,奴才也是这个意思。”
努尔哈赤这才满怀信心地道:“朕也是这个意思,等朕迁都沈阳后,朕要倾全国之兵一举拿下辽西,只要占了辽西,拿下山海关便指日可待!”
当天傅英就看到了北京发来的高第将要出任经辽使的副本,同时收到高第的个人资料、李永芳对他的评价报告及派往大凌河的一份细作名单。他将细作名单抄录后,又按武长春定下的联络方式,派人去一指定的药铺,购买半斤山药、二两茯苓与三两当归。这是个只有一个掌柜、一个伙计的小药铺,两人都是由武长春布置、由傅英物色发展、经过考验的细作。半斤山药、二两茯苓、三两当归是要武长春与傅英见面的暗号。武长春接到通知后,当晚就与傅英在药铺后院的一间小屋里会面。他俩在桌前坐下后,傅英报告道:“昨晚,李永芳突然来到四贝勒那里,告诉他朝廷任命高第为经辽使,四贝勒显得相当兴奋,今天一早就带着他去见他父亲。”
武长春一听大惊,半晌才道:“朝廷真是昏了,怎么能派这等无能之辈为经辽使,你这消息可靠吗?”武长春对高第非常了解,知道他是在鹿皮关任上被孙承宗撤掉的总兵,此人除了舞文弄墨外没啥本事。
傅英也叹了口气:“绝对可靠,我见到了那份密件的副本,我对朝廷的昏庸也是感到难以想象!”
武长春略思片刻,又问:“你可知道,他们打算何时出兵?”
“正月十五前后,今天李永芳还把一份潜伏在大凌河的细作头目名单报了上来,我已抄下带来。”傅英说着,从袖管里掏出一份抄录的名单。
武长春接过名单仔细看过,深思许久,忽然明白地冷笑道:“这是李永芳在试探你我,是不是潜伏在这儿的细作。”
傅英疑惑地:“他用这份名单来试探你我?”
武长春肯定地:“没错,现在看来,我上次去皮岛与你吵架的戏,没有完全骗过李永芳,他了解我的性格,再生气也不会与别人吵架,即便吵架也不会砸东西,还把一块珍贵的端砚给砸了。现在回想,我不是个好演员,戏演得有些过分,以致他不太相信,他可能因此也怀疑你早就被我策反,拉了过来。”
武长春立即作出这样的判断,完全是因为想起明军在柳河兵败后,作为主谋的李永芳非但没有高兴,反倒回家发泄,赏了那上炕的老妈子一记耳光。这记响亮的耳光,让他后怕警觉,不敢麻痹。现在他清醒地知道,这老家伙绝不会放过设计诱骗他上当的机会,以便证实他是锦衣卫卧底的猜测。
傅英却不太明白:“那他为何用这份名单来试探?”
“我对你说过,他早就怀疑我了,所以他一直没把重新布置在关内的细作网名单透露给我,今天他交上一份名单,显然是想看看,要是大凌河的这批细作在他们南下前先被剪除,那就证明你我是潜伏的细作。”
傅英想了想,恍然大悟:“李永芳这么做,是估计到高第上台后,大凌河军心不稳,即便没了这些细作,拿下也是轻而易举?”
武长春肯定地:“不错,在他看来以死几个细作的代价,挖出潜伏在深处的你我,那是划算的买卖,这是个相当聪明的钓饵,我会让他失望的。为了以防万一,从现在起我不找你,你就别来找我。”
“明白了。”
努尔哈赤宣布迁都的三天后,就乘坐一辆豪华的龙辇,在卫队的护卫与皇太极等人的陪伴下,带着后宫眷属、贝勒与大臣们,浩浩****地来到改名盛京的沈阳。宫殿早就造好了,比北京的紫禁城小多了。当时有人觉得宫殿太小,不够气派,努尔哈赤却豪迈地道,大金入主中原,进驻北京是迟早的事,用不着把盛京的宫殿造得太大。
入住新都一定要祭天,这也是仿效明朝,努尔哈赤在起兵反明时,举办过一次祭天大典,宣布了对明朝的七大仇恨,十分牵强地表明了反明的理由。这次到盛京后的第九天,他便率领众贝勒与群臣,举行了祭天大典。祭台早在城南的郊外建好了,祭台是圆形的,一条百余米长、方砖砌成的通道被称为天道,直通祭台,天道的两旁插着旗幡,一队乐手吹奏着极有气势的《祭天颂》,两旁五步一岗地站着全副武装的武士。一身盛装的努尔哈赤,带着皇太极等四大贝勒与群臣,沿着天道朝祭台走去——登上祭台,上面的正中放着一张供着三牲、点着香烛的供桌。供桌前放着一只巨大的铜鼎,两旁还站着几个大喇嘛,满人笃信属于藏传佛教的喇嘛教。努尔哈赤登上祭台后,停在铜鼎前跪了下来,后面的群臣也跟着跪下。他接过一小太监递来的祭文,开始诵读起来:
“大金国主臣努尔哈赤诏告于皇天后土曰,五年前臣祭告天地,心怀七大恨,誓曰灭明,上天福佑,万民拥戴,所到之处,箪食壶浆。如今南明依然荒怠弗敬,自绝于天,结怨于民,荼毒四海,以至天下分裂,华夷相仇,华夷本为一家,天下分久必合,臣发承上帝,诞膺天命,一统天下,以济兆民,恳祈照临永光,神其鉴兹,伏惟尚飨!”
读毕,努尔哈赤用太监递来的烛火把祭文点燃,抛进铜鼎,算是把他的祭文送到天上。之后,他又当即宣布今冬进军南下,夺取辽东。努尔哈赤很有演说天才,当他慷慨激昂地道完这次进军必胜的理由后,群臣们更是斗志激昂,信心倍增。
当天武长春也来了,但他还没有资格登上祭台,而是站在台下,当他听着努尔哈赤读完由他起草的祭文,发表演说时,心中隐隐在为明军担心,想着他在上个月发的密报是否送到了北京。
武长春送出的密报,早就迅速安全地被锦衣卫的交通线送到了北京的联络点——小白楼。玉玲儿接到密报时,正是夕阳残照的黄昏。在这之前她刚给田尔耕写了一封措词坚定的请辞信,要求在指定的时间内,派人与她交接,届时不来,她将不辞而别。然而,今天是最后一天,田尔耕至今没有回复。她看过密报后,长叹一声,马上派人去通知锦衣卫,武长春的密报到了。按锦衣卫的规矩,对于特级密报要由极为可靠的信使秘密来取,不得直接送往锦衣卫署,武长春的密报属于特级密报。同时,她又写了一张便条给田尔耕,提醒这位锦衣卫的头号人物,她决定辞职,等待交接的最后期限明天将到,无论是否派人交接,她那离去的决定不会改变。当她想到将要离开这居住多年的小白楼,不免有些惆怅,抚琴弹起她最爱的《高山流水》。她正倾情弹拨时,一根琴弦突然崩断,让她顿时怔住,看着古琴。
外面传来上楼的声响,果然,来者是田尔耕,他一进屋便问:“玲姑娘,这琴好像断了弦?”
玉玲儿站了起来:“是的,中间那根断了。”
田尔耕笑道:“这琴弦咋地早不断,晚不断,偏偏等我来时才断?”
玉玲儿平静地:“天意。”
田尔耕似乎听出了话外有音:“天意?”
玉玲儿客气地:“是的,田大人请坐。”
田尔耕马上道:“您也请坐。”
二人坐定后,玉玲儿便把那份密报递给田尔耕:“这是武长春的密报。”
田尔耕接下后,还没拆开就道:“嘿,这位老兄的这封密报还够长的。”
玉玲儿也道:“这也是我接到过的最长的一份密报。”
田尔耕认真地看着。武长春在密报中说,他已被调往神机营,感到李永芳怀疑他了。不过,他对此已有新的安排,情报的来路不成问题。并告诉说,满鞑子近日就要迁都沈阳,之后,敌酋将亲自率兵南犯,要田尔耕马上向朝廷报告,通知前方做好准备。密报中还说,后金已经掌握高第即将接替经辽使。他们清楚知道高第一定会放弃孙承宗时在关外构筑的城堡,将驻军撤到关内。敌酋正等着明军后撤人心混乱、无心恋战的途中举兵南下,一举拿下关外的辽西地区,然后乘胜直取山海关。因此他在密报中告诫道,明军决不能后撤,不撤虽然也有损失,但不撤死战的损失肯定比后撤的损失小,起码可以保住关外近半的城堡,减轻山海关的压力。另外,武长春还问,他早就向田尔耕报告过,满鞑子有个针对孙承宗大人的阴谋,想诱使孙大人冒进柳河,怎么还是让满鞑子的阴谋得逞?他有些埋怨地问田尔耕,是否忘了把这极为重要的情报向朝廷报告?最后还问,朝廷怎么会任命高第这样的庸官为经辽使,难道是朝廷无人?他感到十分不解。
田尔耕看完信,抬起眼睛,故作委屈地对玉玲儿道:“关于针对孙承宗阴谋的事,我也觉得奇怪,因为我马上向崔呈秀报告了,他怎么没向魏公公报告,我就不清楚了。”
玉玲儿一听,知道他是在装傻,故意推卸责任。但她现在已经没有兴趣去拆穿他,而是冷笑道:“事后您好像也没去追问。”
田尔耕是聪明人,当然知道此话的实意,就装出无奈的样子:“你说,我能去追问吗?”
玉玲儿觉得可笑:“这话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田尔耕玩世不恭地:“因为没人可问,也只能问你。”
玉玲儿还是忍不住地道:“难道这么聪明的指挥使就看不出,把孙承宗逼走是自毁长城吗?”
“我得申明,我绝不像玲儿想得那么聪明,但我以为,事情恐怕也没像玲儿说得那么严重吧!”
玉玲儿沉默。
田尔耕等了一会,见她还是沉默不语,想起武长春提的最后一个问题,便道:“高第出任经辽使的事,我也感到有些意外,但是我想,他关外守不住,山海关总能守住。”
玉玲儿只是长叹一声道:“不谈这些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替武长春与你们联络,山海关守得住守不住,与我一个弱女子没有关系。”
田尔耕看着玉玲儿,非常认真地道:“今天我来这儿,主要还不是来拿武长春的密报,不然我派个人来拿就行了。主要还是想知道你为何要辞职,辞职后要去哪儿?”
玉玲儿淡淡地:“我是向往平静,方才决定辞职,辞职后我决定出家为尼。”
田尔耕颇感意外:“你能耐得住空门的寂寞?”
“有了平静,就不会感到寂寞。”
田尔耕看着态度认真的玉玲儿:“玲姑娘,你可是我们锦衣卫最优秀的线人,你干得很不错,当前,也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
玉玲儿坦率地:“田大人也知道,我的父兄都是战死在辽东,我身为一介女流,不能像父兄那样为国效力,战死沙场,所以才来这儿当你们的线人,如今我忽然发现,我的努力也改变不了现状,我已经厌倦了,想找个安静的去所度过一生。”
田尔耕朝她看了好一会,方才劝道:“玲姑娘,别这样悲观好吗?我真诚地恳求您,继续留在这儿,为大明效力。”
玉玲儿坚持道:“我曾悲观过,可我现在只有平静,没有悲观。”
田尔耕追问道:“你去意已定,真的不肯改变吗?”
玉玲儿更为坚定地:“是的!”是田尔耕的这番表演让她更加坚定了离去的决心。
田尔耕看出了这一点,只能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玉玲儿早把行李收拾好了,她的行李极为简单,仅是几件上路时必用的衣物,打个小包就行了。她不缺钱,但没多带,多余的全都分给了留在小白楼里的小姐妹。为了不惊动大家,天亮前,她还没等那些小姐妹们起床,就带着孤寂悄然离去,风餐露宿地走了十多天,前往燕山深处的普宁庵剃度为尼,她曾来过这儿,喜欢这儿的宁静,她早有准备,把这儿视作自己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