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云,把你的心带往远方。
啊!美丽的姑娘在等待你,她让你的心变得坚强。
勇敢地坚持吧!你们会有美好的将来!
……
前方有个蒙古部落的小伙子唱着祝福的赞歌,骑着马,带着几个骑士,护送着一辆马拉的敞篷大车悠然而来。
一家丁发现了:“明月,那是咱们的蒙古兄弟。”显然,明月被这充满真情的歌声触动,她把缰绳一抖,纵马朝那小伙子奔去。小伙子发现奔来的明月,警惕地示意大车停下,抽刀朝前方看着。当明月接近时,他大声问:“站住,你们是哪儿来的?”
明月把马放慢:“我们是从建州大汗那儿来的,你们要去哪儿?”
小伙子一听,马上道:“我们是蒙军八旗的正蓝旗部,是送受了重伤的齐格勒将军回建州的。”
明月一听,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齐格勒?”
小伙子肯定地:“是的,他就躺在车里。”
明月急忙翻身下马,奔到车旁,探身朝车内一看,果然是齐格勒,现在他面色苍白,闭着眼睛,盖着一条棉被躺在车内。
明月焦急地叫了起来:“齐格勒!齐格勒!”
齐格勒惊醒了,睁开眼睛疑惑不解地看了一会,总算认出了明月,吃力地问:“你……你不是赫梅蓝身边的明月吗?”
明月急道:“是的,齐格勒将军,李长浩他们呢?”
齐格勒长叹一声:“我们中了孙元化的奸计,突袭部队全军覆没,李长浩他……”说到这里,他不停地咳嗽起来。
扶着挡板的明月,焦急地摇着挡板:“他怎么了?说呀!他怎么了?”
齐格勒咳停后,才低声道:“我受了伤,走不动,他就一直背着我,可在大山里,他想过一道山涧去摘野果子,不幸被激流冲走,摔……摔死在激流下游的山崖里了……”
明月一听,顿时两眼失神。
齐格勒能够穿越大山,完全是因为他幸运地遇到一个在山中打柴的樵夫,当时他已经饿昏了,而那樵夫见他身穿明军的服装,以为他是明军军官,就把他背到家中,他在樵夫家中睡了一天,醒来后,给了樵夫一把银子,让他弄来一头驴子,他骑着驴子到了蒙古草原后,遇到驻守在那儿的蒙古正蓝旗部,部落首领得知他是后金的大将军后,便命这小伙子将他送往东京。他没想到会在半路上遇见明月,想当然地问:“你可是赫梅蓝派来接应我的?”因为他躺在大车里,想得最多的就是赫梅蓝,当初正是为了要在赫梅蓝面前表现自己,方才主动向大汗请命。让他难受的是他丢脸了,要被那脱了毛的李永芳看笑话了。现在明月突然到来,自然联想到赫梅蓝,以为赫梅蓝在心中恋着他,为他担心,派明月来找他呢!在情感上,齐格勒是单纯、专一而简单的。
明月依然呆着,没有回应。齐格勒这才想起明月一见到他,首先问的是李长浩,于是奇怪地问:“明月,你怎么不说话了?”因为在他看来,李长浩不过是一个汉人,一个奴才,他不明白明月为何听到这个消息会呆成这样。
一旁的家丁冷冷道:“明月不是来接你的,是来找李长浩的。”
齐格勒总算明白,明月来此与他无关,与赫梅蓝也没关系,而是与李长浩有关,方才难过地低声道:“李长浩虽为汉人,但他对大金的忠诚可歌可泣,我回去后一定上报大汗,予以表彰……”
蒙古小伙子看着发呆的明月,早就明白了,同情地:“姑娘,让我唱一支挽歌,为他那升入天堂的灵魂祝福吧!”
回过神来的明月一听,摇了摇头:“不!他不会死的,他一定还活着,你只能唱赞歌,不能唱挽歌!”说着,她转身上马,猛拉缰绳,马儿直立起来,长嘶一声,朝前蹿去。家丁们愣了好一会才尾追而去……
蒙古小伙子看着纵马奔驰的明月,唱起赞歌……
姑娘啊!我真心地祝福你,
你的心上人,在远方等着你。
他知道,姑娘骑着骏马朝他奔来。
幸福在等待着你们。
赞歌声中,策马狂奔的明月把家丁们远远地甩在后面,美丽的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前面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但她全然不顾地继续催马朝前奔驰……
夜色降临时,马儿奔到了一条滩宽水细、近于断流的河床,对面是浓密的森林,远处的铁云山已经隐约可见,疲惫的马儿奔到河滩后就停了下来,听凭明月挥鞭催赶,它也不动。它已经竭尽全力跑不动了。马鞭慢慢从明月的手中滑落,她绝望地看着前方。突然,她又朝着山林大声呼喊:“李长浩!”空中不断传来回声,就在回声变弱渐渐消失时,远方传来隐隐的唤声:“明月!”声音像似天外来音,虽然极轻,明月却听见了,她那绝望的眼睛突然睁大,注视着前方。忽然,她看见前方的远处有个拄着拐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迎面而来。明月怔住了,不敢相信,这时前方又传来呼唤:“明月!”明月看清了,来者正是李长浩!这时,似乎有情的马儿,竟会不等催赶,扬起四蹄朝前奔去。蓬头垢面拄着拐棍的李长浩,扔掉拐棍,一面奔跑,一面激动地叫喊着:“明月!”
纵马奔来的明月,也激动地呼喊着:“长浩!”就在快近李长浩时,明月已经等不及地翻身下马,迎面朝李长浩奔去。两人同时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他们抱得是那么紧……
跟来的家丁们在远处停了下来,看着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明月与李长浩。此时,天上升起的月亮又大又圆,这是十五的月亮……
李长浩没有想到,他会晕倒在明月那温暖的怀里。他被带回东京的家中后,昏睡了两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的**,他见到明月坐在床边,支撑欲起,明月赶紧将他扶起。明月告诉他,刚才二格格找来了东京城里最好的郎中给他把了脉,检查了他的腿伤,认为没有大碍,主要是疲劳过度,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就能康复。李长浩听后,感动地看着明月,没有说话,明月羞涩地道:“你这样瞧着我干吗?”
李长浩慢慢把套在胸前的佛像坠子摘下,紧攥在手中,充满感情地道:“明月,当我被洪水冲到深山乱石滩里醒过来时,我以为到了另一个世界,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活着时,可是已经瘫痪,站不起来。我曾想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死去吧,可是,我突然感到,你给我的佛像坠子搁在我的胸口上,你好像在远方呼唤我,这时我想,我不能死,为了你,我一定要活下去。我摸了摸胸前的这佛坠子后,居然能站了起来,而且能继续走路了……”说着,他又松开手掌,托着那佛像坠子。明月伸手紧握着那托着佛像坠子的手掌,把脸贴了上去,眼里闪出深情的泪光……
门被轻轻推开,赫梅蓝出现在门口,明月和李长浩毫无察觉。赫梅蓝不想惊动他们,悄然退出,把门轻轻关上。她来到廊亭,朝外呆望,为武长春担心起来,默默地问起自己,武长春现在怎么样了,眼下的形势肯定对他不利,他还能在北京待下去吗?
李永芳迎面走来,赫梅蓝却没有发觉,他停在还在呆思着的赫梅蓝身旁,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冷冷一笑,才道:“小主子。”
赫梅蓝被惊动,转身问道:“什么事?”
儿子安然回来,心情大好的李永芳那种不阴不阳的口气又冒了出来:“刚才我专程去探望了齐格勒,同时告诉他,李长浩回来了。”
赫梅蓝有些意外,怔了会后,才道:“你的大度一定能让他感动。”
李永芳得意地默认一笑,又问:“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他,他是个直心眼的人,很容易被感动。”
李永芳把头略微向她凑近,声音变低:“没错,小主子对他真是知根知底,但他居然向我提出一个要求,你能猜出他提的要求吗?”
赫梅蓝心里明白,却道:“现在我不想猜谜。”
“你是猜谜高手,凭着你的聪明,你肯定知道。”
赫梅蓝冷冷地:“你的夸奖有些多余,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李永芳声音更低,口吻嘲弄地道:“他对我说,他想见见您,希望我能同意,这小子还担心我会吃醋,你说可笑不可笑?”
赫梅蓝朝他瞥了一眼:“看你的神气,你倒是很希望我去见他。”
李永芳笑了:“不错。刚才我在他家还看见一个巫婆在跳大神,据说她在为齐格勒招魂驱鬼,我在关东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跳大神,像跳舞似的,你要是去见齐格勒,顺便去看看跳大神,挺有趣的。”
“我小时候就见过跳大神的,用不着你来介绍。”赫梅蓝撂下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去……
齐格勒家是在跳大神,因为齐格勒的伤情越来越重,几个郎中为他会诊后,一致认为药石对他已经无效,医,只能医病,不能医命,除神仙外,无人能救。于是齐格勒家马上去请了据说能白天见鬼、召唤神灵的巫婆。那巫婆进来一看,就说齐格勒是被恶鬼缠身,要进行驱鬼,于是就在摆起香案的客厅里跳神驱鬼。正如李永芳所说,关东的跳大神就像舞蹈,那位能够见鬼的巫婆身着五彩长裙,腰系串铃,手持抓鼓,在摇动的鼓声与摆动的铃声中蹦跳叫唱,她是在呼唤神灵——而神灵就在她的对面,这是个服饰怪异的男性,这个神灵随着女巫唱叫的节奏,猫着身子,不时变换着扑跳驱赶的动作,让人看出他正在卖力驱赶着屋里的鬼魔。
赫梅蓝到达齐格勒家时,这场驱魔的法事还在继续,女巫的叫唱达到**——她把声调提到神经质的C调时,神灵开始不停颤抖,看不出是她战胜了鬼魔,还是鬼魔战胜了她……
家仆一见赫梅蓝来了,马上前来打千:“奴才给二格格请安。”
赫梅蓝便问:“你家主子呢?”
“我家主子在屋里等着您呢。”昏迷的齐格勒,不时叫着赫梅蓝的名字,赫梅蓝朝那抖得厉害的神灵瞥了一眼,似乎感觉出情况不妙,眉头皱起进了里屋,悄然来到齐格勒的床边。只见形销骨立、危在旦夕的齐格勒正闭着眼睛躺在**。她见齐格勒变成了这副模样,十分心酸,不忍心去惊动他。然而,齐格勒居然能感觉出她的到来,睁开眼睛朝她看着。
赫梅蓝强忍着眼泪:“齐哥……”
齐格勒那惨白的脸上似乎有了笑容,异常清醒,口齿清楚地道:“蓝儿妹……刚才我还在做梦,梦见我们小时候,我要爬到树上掏鸟蛋,你不让我爬,你说,鸟儿失去自己的孩子会伤心的,可我非是要爬……”
赫梅蓝听后怔在那儿,不知如何安慰他好。齐格勒又低轻道:“蓝儿妹,我知道我要离开你了,没多久了……”
赫梅蓝马上道:“不,齐哥会好的,您别去瞎想!”
齐格勒摇了摇头,喘了一会,稳定自己后才道:“蓝儿妹,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不然,我就这样走了,总觉得有些遗憾……蓝儿妹,我能在最后时刻,对你说几句心里话吗?”
“齐哥想说啥,就说吧!”
齐格勒舒了口气,才道:“谢谢……蓝儿妹,你应该知道,我从小就深爱着你,但我知道,我是单相思,我不是你理想与心爱的人,我还知道,是你对你爸说了,不想嫁给我,所以我家向你家求亲时,你爸总是不肯答应,当时,我简直快疯了……”
赫梅蓝默默地听着,她看见齐格勒的眼里涌出泪水,拿出手绢,替他把眼泪擦去,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齐格勒情绪稳定后,又道:“更让我生气的是,最后你会嫁给李永芳,一个汉人……一个叛将……当时,我实在是想不通,看不出他比我好在哪儿,要不是后来知道,这是你八叔的主意,我真想闯到你家,去问问你爸……”
赫梅蓝欲言又止,用手绢把嘴堵住,装着擦嘴来掩饰自己的心酸。
齐格勒又长叹一声,继续道:“蓝儿妹……现在我才明白八叔为什么要把你许配给李永芳……”
赫梅蓝不想听了,劝慰道:“齐哥,咱们就不谈这些好吗?我知道你喜欢吃我做的点心,可我问过郎中,说是您现在不能吃,等您能吃了,我就过来做给您吃。”
齐格勒朝她看着:“蓝儿妹,你真的以为我还能吃到您做的点心吗?”
赫梅蓝稳住自己后,才道:“能……”
齐格勒苦笑道:“蓝儿妹也会骗人……”
赫梅蓝无言以对。
齐格勒恳求道:“蓝儿妹,就让我把想说的说完吧!”
赫梅蓝依然不语,但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无奈。
齐格勒等了一会,见她没有表示反对,继续道:“我现在才明白,李永芳确实是个奇才,为了我们大金国能入主中原,八叔的做法是对的……你应该嫁给的是他,不是我……我不如他,要是我能听从他的建议,或许就不会输得如此惨……我是个罪人,我对不起我那二百多镶红旗的弟兄……”
说到这儿,齐格勒吃力地把那颤抖的手伸向赫梅蓝。赫梅蓝把手也伸了过去,让他握着。此时,赫梅蓝想的是李永芳的狡黠。她知道李永芳一直恨着羞辱过他的齐格勒,他来探望齐格勒是做给皇太极看的,表明他的大度,而内心中十分得意。他为这个恨着的人即将离开人世而暗暗高兴,他是在耍弄即将要死的齐格勒。
齐格勒沉默许久,才平静地道:“蓝儿妹……现在我只想让你知道,在我的心里,只有你这样一个女人,你是世上最好、最漂亮的女人,真的……”说这话时,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游丝般的,说完便渐渐闭上了眼睛,昏睡过去……
赫梅蓝等他睡去许久,方才轻轻把手抽出,将他的手塞进被里,伤感地悄然离去。她走出门口,走到廊道尽头停住,抬头望着被大树遮去半边的天空,黄昏使天空变得暗红。她怅然地想,齐格勒看出我讨厌李永芳,现在他安慰我,是出于对我的一片真情,临去之前,还希望我的心中能够有他,想让我知道,他是真心地爱我,但他哪里知道,在我心中只有武长春呢?想到这儿,她的神色变得格外黯淡。
赫梅蓝回到家中已经天黑,她胡乱吃了些明月为她准备的银耳羹与一个小馍馍。她只在必须公开的场面,为给李永芳面子,方才与他一起吃饭,因为表面上他们还是夫妻,平时总是单独用餐。她来到签押房,推门而进,只见李永芳坐在案前看着关内送来的邸报。灯光映照下的李永芳实在是其貌不扬,无一是处。此时,李永芳正看得入神,没有察觉,直到她停在李永芳的身旁,他才发现。他朝赫梅蓝瞅了一会,放下邸报,伸个懒腰,不阴不阳地问:“小主子,可见着齐格勒了?”
赫梅蓝冷冷地:“明知故问。”
李永芳起身离开案桌,故意长叹一声:“那个能跳大神、驱鬼逐魔的巫婆,恐怕救不了他了。”
赫梅蓝语含不满:“你好像很高兴?”
李永芳微微一笑:“你这就是小人之心了。我去见他时,他还让我挺感动的,我没想到他能在我的面前忏悔,说是当初能听我的,今天就用不着请巫婆来驱鬼了,他还说他离开这世界时,希望我能原谅他,我现在才明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确确实实被感动了。”
“你能这样说,也让我感到意外,但愿我们的指挥使不是在我面前演戏。”赫梅蓝看穿似的道,她知道这是个说假话不会脸红的人。
李永芳显得心情很好:“当然不是,我能把你感到意外的话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把他对你说的,让我感到意外的话告诉我呢?”
“要是有的话,当然可以。”赫梅蓝知道李永芳想听什么,但她就是不说。
李永芳终于忍不住地道:“他没有说,你嫁给我比嫁给他强?”
赫梅蓝爽快地道:“说了。”
李永芳追问着:“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赫梅蓝反问道:“你能猜到的事,还算意外吗?”
李永芳笑了:“这倒也是,怎么,小主子来我这儿,是不是想打听北京方面的消息?”
赫梅蓝坦然地:“不错,有消息吗?”
李永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看着赫梅蓝着急的神情,但他没有等到,只得道:“有了,刚才三月三的密报和近期北京的邸报都送到了。”
赫梅蓝平静地问:“那他们是否准备撤出北京?”
“三月三说暂时还吃不准,天亮向他报告,自己在锦衣卫里有朋友,锦衣卫至今没在山海关行动。因此,他估计明军这次反突袭,可能是孙元化出于谨慎而做了预防,凑巧给齐格勒碰上了。眼下山海关只是开始戒严,三月三在那布置的情报网还没有被发现,胡守道也安然无事。但他又分析说,这也可能是锦衣卫高层已经掌握了我们的情报,故意按兵不动。原因是我们突袭队被歼后,他们估计我们的细作成了惊弓之鸟,四散逃离了,他们先稳一稳,等到这些人觉得没事了,回到北京后,再一网打尽。现在他已命天亮提高警惕,做好撤退的准备,一旦有危险的迹象,立马撤到关外。”
赫梅蓝想了想:“你认为他的判断正确吗?”
“眼下还吃不准。”
“你不认为,还是把他们先撤回来好?”
“要是你坚持,我可以照办。”
“你是指挥使,这事只能由你决定,我怎么能指挥你?”
“那我认为,我们好不容易在北京布下了细作网,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撤。”
赫梅蓝欲言又止。李永芳看出了赫梅蓝的担心,带着酸意地:“咱们也用不着为三月三担心,这小子比泥鳅还滑,他那钻洞的本事你也该有切身体会。他在北京,能够隐藏的地洞很多,一有风吹草动,准能钻洞脱逃,对他的担心就有点多余。我敢肯定,这小子可不会像有的女人那样痴情专一,为了自己,他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的。”
赫梅蓝一听十分反感,正要离开时,一家丁进来:“老爷,小主子……”
李永芳问:“什么事?”
家丁把一份白信封的报丧帖子递给李永芳:“刚才齐格勒家送来了丧帖,齐格勒将军走了。”
李永芳接下后:“你去吧!”家丁离开后,他把丧帖看完,又交给赫梅蓝:“您今天去得及时,让他带着您的安慰上路,一定能够一路走好。”
赫梅蓝看完后,含着眼泪,不语地把丧帖放到桌上,转身欲走时,又被李永芳叫住:“小主子,您去不去齐格勒家吊唁?”
“去!”
李永芳挖苦地:“那您可得准备好眼泪,心里暂时也别装着别人,不然,哭出来的声调就不够真诚。”
赫梅蓝气极了,朝他瞪了一眼。李永芳却笑道:“小主子,我可是好意提醒,您这样瞧着我干吗?”
“因为你是个混蛋!”赫梅蓝说完转身而去。
李永芳看着离去的赫梅蓝笑了笑,他的神情表明,他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满足的快感……
武长春通过树洞邮箱通知了过开生,准备面交制定的计划,很快就得到回复,要他当晚在香山白云观后院见面。明朝机构的办事效率都十分低下,唯独锦衣卫例外。过开生是田尔耕信任的小兄弟,但他入行较晚,在锦衣卫里排名不高,还没资格在小白楼里约见武长春,只能把见面地点约在他熟悉的白云观的后院,道观里有好几个小道士都是锦衣卫的细作。在明代,锦衣卫可以说是无孔不入。武长春如约赶到时,过开生已坐等在那儿,他一见武长春,赶紧起身相迎:“春哥……”在他面前,武长春是锦衣卫的前辈,其实他俩没差几岁,只是武长春入行早他几年而已。
武长春把装在信封里的计划交了给他:“这是不才制定的一份计划,如果您没意见,希望能够照办。”
过开生赶忙道:“春哥放心,小弟一定按春哥的安排办,决不走样!”
武长春在他肩头一拍:“那就谢谢了。”
过开生回到锦衣卫后,即刻按武长春的布置调集人马,次日夜晚就开始行动,首批缉拿的对象是林琨与金晓东。当锦衣卫把林琨那金屋藏娇的小院包围后,林琨正与包养的小妾喝酒调情呢。门口传来敲门声时,小妾不满地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搅你,准是天云楼那姓金的老板。”
林琨却笑道:“他可是咱们的财神菩萨,没有他,我们怎能在一起呢!”林琨起身走去。在这之前,他也听到了后金突袭队被歼灭的消息,也曾紧张担心,然而四周并无动静,一切如常,他便假借给金晓东送邸报前去与他会面,发现他也安然无恙。金晓东与他分析了形势后,一致认为,后金的突袭失败,完全出于偶然,孙元化事先没有掌握什么情报。金晓东还向林琨保证,自己在锦衣卫里有人,有情况会事先知道,及时地通知他,只是提醒他,别再增添小妾。林琨觉得此事过去了二十多天,太平无事已成定局,因此认定金晓东上门找他,定是有求于他,又要打探什么机密。现在他有三个小妾,花销不小,正好缺钱。然而当他来到门口,开门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哗啦”一声,一根甩出的锁链,已经套上他的头颈,将他锁住。随即几个锦衣卫带着一群士兵闯了进去,后面督办的过开生也背着手,从容地跟进小院……
几乎同时,金晓东正在家中整理邸报,当他刚把一卷邸报塞进一个筒里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他仔细一听,觉得不妙,他是从不请人到他家来,来者一定是亲信细作,而且敲门的声响与节奏都有特殊规定,是一种绝密暗号。如今的敲门声虽然不算太响,但节奏完全不对,自从突袭队失利后,他一直相当警惕,随时准备应对搜捕。于是他立即把后窗打开,尔后又打开柜门,钻了进去,把柜门关上。
门口的士兵不停敲门,里面却无动静,一旁带队的诸世明不耐烦了,上前猛的一脚,把门踢开,这门相当厚实,锁也十分坚固,他只是一脚就能踢开,可见他的腿功不浅。他带着锦衣卫闯进去,直奔里屋,破门而入,发现里面人去屋空,北窗敞开,马上对跟进的众人道:“这家伙翻窗逃跑了,二愣,你带几个人留下搜索,其他人跟我去追!”
说着,他腾身而起跃出窗外,其他人跟着接连跃出,留下的小头目及几个士兵开始在屋内翻箱倒柜地搜索起来。小头目打开金晓东钻进的大柜一看,里面没人,他没有想到柜里靠墙的板就是一道连着地道的暗门,可以打开。隔壁一条胡同的老槐树旁,有座半人高的小土祠,那是地道一个出口。当初,金晓东买这座小院时,看中的就是这里的奇特地形——两条胡同挨得很近,但又各不相通,他深知干这一行的一定要有狡兔三窟的准备,暗中寻觅了几个有些气力但无亲友的乞丐,挖了一条通往隔壁胡同的秘密地道,完工后,他就提着一坛下了药的好酒与两斤亲手做的方酱肉,把他们带到密云山里的一座无主的山神庙,轻松自然地把他们送往极乐世界。所以除他,无人知晓他家有这条地道,连他最信任的八妹都不知道。金晓东钻进地道,飞快地爬到小土祠的后墙处,推倒这道破墙,从土祠里钻了出来,而在此时,诸世明正沿着他家那条胡同的北面,南辕北辙地追赶呢。他也没有马上逃跑,而是冷静地朝两旁张望片刻,发现胡同的一端有着火把的光亮,才朝没有光亮的方向奔逃……
武长春和八妹躺在**,屋内晦暗,但依然可以看见武长春没睡,像是等着什么地张着眼睛,而八妹睡得很熟。现在武长春看着熟睡的八妹,心里还在矛盾,是否按既定的方针将她处理,为此,过开生早就把药送来了。近来,他不断在夜间折腾,完全是出于那种负罪感,而且离别的日子越近,越是觉得这个女人的可怜、可爱。他曾多次想过,如果不是赫梅蓝,他或许会带着她隐居山林,度过一生。他生怕让八妹看出那种负罪感与矛盾心态而坏了大事,方才如此,武长春深知,这种折腾能让女人变得糊涂,女人最易在这方面上当受骗。正当他想着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武长春坐起后,把八妹摇醒:“八妹,有人敲门。”
八妹也坐起时,有节奏的敲门声又响,她仔细一听:“是金先生。”她熟悉金晓东的暗号。
武长春从**滚起,披上衣服,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果然是金晓东站在门口。武长春一怔,把他放进后,把门关上,急切地问:“出事了?”
金晓东恼火地道:“林琨这小子出事了,他肯定把我供了出来,这小子有了钱,包养了三个小妾,不出事才见鬼呢,好在我早有预防,在家挖了地道,不然,现在我已经被抓住,在锦衣卫里过堂呢。”
武长春故作担心地:“他不知道你我的关系吧?”
金晓东肯定地:“不知道,不过,山海关方面有人可能知道,你还是早点撤好。”
武长春眉头皱起:“那我们朝哪儿撤好?”
“你是我们的头儿,又是老板的女婿,你说往哪儿撤,咱们就往哪儿撤。”
武长春想了想:“还是往关外撤吧!咱们不能沿山海关这条道走,那儿的弟兄肯定都被捕了。得从鹿皮关出关,虽说要多走不少路,但是那儿有我朋友,保证咱们能顺利出关。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也不能一起走,你走后,我过几天再带着八妹从张家口的方向走。你先到后跟老板打声招呼说,我们随后就到。”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武长春又道:“明天我就送你去一个地方躲一躲,我还得去通知我带来的两个弟兄。”
金晓东蛮有把握地:“用不着,在北京我躲地方多得是,他们一时抓不住我,另外,我得马上和几位朋友打声招呼,虽说他们不是我们的人,可都为我办过一些事,我得提醒他们防着点,省得受到连累,再说,没准哪天咱们还有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咱们在东京见。”
“那好,东京见。”
金晓东转身出门后,武长春略思片刻,对一旁的八妹道:“八妹,你就在这里待着,哪儿也别去,现在我有些急事要去处理。”
“那你去吧!”
武长春刚要离开,被八妹叫住:“长春……”
“什么事?”
“外面挺凉的,你得多穿点。”说着她把一件外套拿来,替武长春披上。武长春心情复杂地朝她看了一眼,走了出去。八妹不安地在**坐下。
武长春离开住处后,直奔北京东城,走进一条深长曲折的胡同,这胡同可不一般,北京少见,它是树比院多,而且都是那种两人才能合抱的百年大树,这里白天遮天蔽日,不见阳光,夜晚就更是阴森黑暗。武长春在那深处的一户门脸不大、极为隐秘的小院前停住。这小院是锦衣卫的一个秘密据点,只有少数几个头目知道。神出鬼没的田尔耕,常在这儿办公过夜。晚上虽凉,武长春停在院门口时,发现赶得太急,头上已经变湿冒汗。他抬起手,拍拍门上那对小巧玲珑的门环,不多一会门便打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出现在门口,两眼警惕地直视着他:“你是哪里的?”武长春是头一回来,所以壮汉不认识他。
“我是田大人的部下武长春,我有紧急情况向田大人报告。”
显然,武长春的名字壮汉是知道的,马上变得客气:“是武佥事,请进。”武长春便随他走进院内。此时他才发现,院子的门脸不大,可里面不小,而且也是大树成荫,让他有置身林内的感觉。此院名叫井园,据说主要是园里有一口千年古井,北京的井水多半苦涩,这口井是少有的甜水井,冲出的茶水也是与众不同。
武长春被带到客厅,壮汉便去通报,睡着的田尔耕被叫起后立即来到客厅,他一见到武长春,便笑道:“你也真有本事,半夜三更能找到这儿,就是锦衣卫里,知道这窑洞的人也不多。”田尔耕祖籍陕北,他总是把居处称作窑洞,哪怕高堂广厦也是如此。
武长春也笑道:“你不是说过,知你者,莫过于我吗?”
田尔耕反应极快:“肯定是金晓东这小子告诉你的,这小子早就派人盯过我的梢。”
武长春没有否认:“不错,我在半夜里来告诉你,正是这小子跑了,没被逮着。”
田尔耕一听,大感意外地一怔,又恼火地:“过开生这小子,真他妈的没用!我白养了他!”
“不是过开生没用,而是金晓东太狡猾,他早在家中挖了一条能够逃生的地道。”武长春为过开生辩解着。
田尔耕想了想:“那你就无法去潜伏了?”
“不,咱们还可以在鹿皮关抓他。刚才他来向我通风报信,我安排他从鹿皮关出关。你可以通知过开生,马上去鹿皮关等着他,另外,请你下令,在北京和沿长城的各个关口张贴通缉我的画像,万一抓不住他,他也能看到通缉我的画像,这就能消除他与满鞑子对我的怀疑,利于我的潜伏。”
田尔耕惋惜地:“刚才他见你时,你如给他一刀,不就没事了。”
武长春无奈地:“我身旁没刀子,他又不肯多停。再说,这小子从小习武,有一身功夫,我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田尔耕道:“是不是那个八妹也在你的身旁,要是你给金晓东一刀,那么也必须给八妹一刀,你下不了手?”
武长春佩服他的聪明,只能坦诚地道:“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田尔耕有些不满:“你这个人心太软,你得小心,弄不好心软会出事的。”
武长春承认道:“也许你说的对。”
就在这时,过开生走了进来,他一见武长春也在这儿,有些意外:“春哥怎么来这儿了?”
田尔耕朝他喝道:“他是来向我报告,金晓东跑了!”
过开生赶忙俯身道:“小弟无能,小弟该死,不过其他十三个细作,都被小弟一网兜了。”
田尔耕斥道:“十三条都是小毛鱼,金晓东才是条大鱼,这小子过几天要从鹿皮关出关,你给我亲自去那儿,督办捉拿!另外,马上去交代画师,把通缉长春兄的画像画出来,在北京与长城的各个关卡张贴,要是这件事你还办不好,我就罚你一年的饷!”
过开生信心十足地:“遵命!请大哥放心,小弟一定会把此事办好!”
过开生离开后,武长春又向田尔耕要了匹好马,骑马赶到通县去见周小旺,到那儿时,已是月亮偏西的下半夜。他在一户农家小院里把周小旺叫醒,周小旺问:“主子半夜来这儿,可是通知我出事了?”
“没错,你坐。陶成杰呢?”
周小旺苦笑道:“这小子下午就去他姘妇那儿了。”
武长春朝他看了一会,从兜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道:“这银子给你。”
周小旺并不意外地一笑:“主子给的是遣散费?”
武长春依依不舍地:“没错,现在我要撤回关东了,你的老家在山西,至今还没成家,没必要跟着我回关东,你还是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娶个老婆过安稳日子吧!你要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多半没有好下场,往往是兔死狗烹。”
周小旺叹了口气:“主子,你是个好人……”
武长春感到话外有音,觉得奇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小旺朝武长春看了一会才道:“因为我知道主子是锦衣卫的人。”
武长春大惊地朝周小旺看着,许久才道:“是李永芳收买了你?让你监视我的行动?”
周小旺便如实道:“没错,自从上次满鞑子在北京的细作网被破,多疑的李秃子就开始怀疑你,他用五十两银子收买了我。我被罚跪在雪里挨打,是他策划麻痹你的苦肉计,以便我暗中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但你隐蔽得极好,我没发现什么,只能如实地向他报告,这次临出发前,他又把我找去,又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要我暗中盯着你。”
武长春方才明白了:“那你跟踪过我?”
周小旺没有否认:“没错。我发现你多次去小白楼,还去过白云观,与锦衣卫的人接头,但我没有报告。”
武长春不解地:“那你为何不报告?”
周小旺认真道:“因为我不想背叛大明,我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另外,我感到你为人正直,心地善良,有同情心,做事大气,令我敬重。”
武长春听后,长叹一声:“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心地善良,对陶成杰,我就没有关照锦衣卫放他一马,我估计,现在他已经被关进了锦衣卫的大牢,但我还是关照了锦衣卫,让他死得痛快些。”
周小旺见武长春十分自责,便道:“主子没错,这小子是个有奶就是娘的人,只要有钱,叫他干啥他都肯,这种人留在身边容易出事,放在外面也不能让人放心。”
武长春又问:“那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周小旺求道:“要是主子不反对,我愿意跟主子回关东,我想,我还能为主子干点事。”
武长春想了想:“那好,我也需要你这样的铁了心的伙计。”
“多谢主子的信任!”周小旺高兴地道,又想起问:“那个铁杆汉奸金晓东呢?”
“这次没抓着,他已经去鹿皮关了。不过,他跑不了,那儿有人等着他,一到就送他下地狱。”
“那我什么时走?”
“你十天后再走,我会先去鹿皮关为你打招呼,让你顺利通关,到了关东,你再来找我。”
周小旺高兴地:“是!”
武长春离开后,心中感到十分后怕,让他惊心,因为他一点也没觉察出李永芳早在赫梅蓝进都护府前,已经导演了一场苦肉计,让周小旺取得他的信任,暗中监视他。亏得他看错了人,错以为不管是谁都可以用金钱收买,没料到偏偏遇到了人在曹营心在汉的周小旺,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现在他对李永芳的老谋深算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他提醒自己这次回到关东后,一定要加倍小心,不能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