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梅蓝来到汤苑,当晚就下到浴室的温泉里,青霭般的水汽贴浮在水面上,汩汩的流水声中,她那修长姣好、洁白如玉的身影在清澈的水里微微晃动。她的神情表明在企盼着什么……然而她在水中待了许久,终于失望着地长叹一声,起身出浴,披上搁在池边的浴巾,离开浴室。
赫梅蓝沿着回廊朝着寝室走去,发现外面的雪下得更大,除了白茫茫的鹅毛大雪,什么也看不清,她好像有生以来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大雪,情不自禁地止步,望着乱飞的雪花,像似诚心要体会那种孤寒空寂的意境,好一会后,才移动脚步。她来到寝室的门口,里面传出清亮的十二点的钟声——这是室内那台西洋座钟发出的钟声。赫梅蓝进去后随手把门关上,但她没有给门上闩,明月早在室内备好了炭炉,暖融融的。灯光柔和的室内,布置得相当明洁,家具也很简单,贵重的物品就是那台西洋座钟,这是努尔哈赤因为战功而赏赐给阿巴泰的,而阿巴泰见赫梅蓝喜欢,就送给了她。当时一台西洋座钟在关内要卖到几百两银子,而且很难买到,关外就更为稀罕,即便王侯之家也不多见,可见阿巴泰对她有多么钟爱。但赫梅蓝没有把它作为嫁妆带走。她很注意和父亲的几个福晋与嫂子搞好关系,生怕引起她们嫉妒,这种大气在女人中是相当少见的,更主要的是她觉得这样漂亮的西洋座钟最适合放在这天然秀美的山庄里。
赫梅蓝走到靠墙的衣架前,钟声刚好收住,她便把外衣脱了,挂上衣架。就在此刻,面前的墙面上突然升起一道高大的身影。这是从背后投来的身影,她只是一怔,没有动弹,脸上出现的也不是惊慌,而是那种企盼变为现实,反倒不知所措的神情,怔看着墙面上那熟悉的身影。接着一双男人的胳膊从她身后伸来,坚定果断,紧紧地将她拦腰抱住——赫梅蓝依然没动,但她呼吸变得急促,丰满的胸脯也剧烈地起伏着,她清楚地知道,紧抱着她的不是别人,而是盼等已久的武长春。没错,这正是武长春,他的神情是绝对自信,认准了被他抱住的赫梅蓝会顺从。
武长春是早上离开东京的,只带着两个亲信——周小旺、陶成杰与一个随从。他们全都打扮成跑单帮做买卖的模样,除了武长春骑马,其他三个骑的是驴和骡子,随行物品中最重要的是由武长春**的三只信鸽,这被他巧妙隐藏着。傍晚因为雪大,在周小旺的建议下,他们歇息在路旁柳庄柳麻子的家中,柳麻子是周小旺认识的一个有钱的庄主。他们被安顿在两间烧起火炕的屋内,武长春与周小旺同住一间。
周小旺早就察觉武长春近来心神不宁,对他出发时坚持骑马也觉得有些反常,这不符细作行动的准则,因为跑单帮、做买卖的很少骑马。马的长处在于快,而在长途行进中,负重与耐力上不及驴和骡子,且还费料,所以跑单帮的买卖人极少骑马。同时,他也从小海棠那里得知小主子去了娘家的山庄,他便猜测,这位姑爷肯定是被小主子迷上了,很可能在途中有所行动。然而,武长春是姑爷,也是上司,他又不能点破,便以很久没走远路,又喝了点二锅头想要早些入睡为由,没等夜深就上了炕,闭上眼睛故意打起呼噜。
这儿离阿巴泰的汤苑不算远,骑马用不了两个时辰,这也是他提议在这儿歇息的原因。果然,没多一会,武长春便把油灯吹灭,悄然离去,周小旺跟着坐起笑了,心想,这位姑爷肯定去那小女人那儿偷腥了。
其实,聪明过人的武长春早就明白,这是周小旺对他放水,给他创造机会。从赫梅蓝进入都护府后,这个小女人的身影就进入他的梦中。周小旺告诉他,这个小女人当天晚上没与李永芳圆房,他最初有些不信,可他很快发现,他们的确分居,保持着一种不像夫妻、十分反常的客气,那种趁虚而入的念头便产生了。到今天,他与赫梅蓝认识才十多天,在这十多天内,他与赫梅蓝也只偶然见过几次,但他敏锐地发现,赫梅蓝总以那种礼貌的微笑来掩饰那种见到别人所没有的羞涩,于是,武长春从中推定:这说明我想着她,她也在想着我。但他很快发现,那个秃顶的老丈人感觉出这小女人对他有着好感,暗中注意起他,致使他不敢贸然行动,但他没有料到,这个秃了顶的老家伙,对他还是不放心,居然把他撵出东京。
本来,李永芳准备办一个培训细作的学堂,由武长春担当教官,这就让他积怨爆发,他的怨恨缘于他的婚姻。原本,武长春的父亲武道南与李永芳有着袍泽之谊,曾是战场上的生死兄弟,他的母亲与李永芳的老婆同时怀上孩子,于是李永芳便与武道南指腹为婚,如果双方生的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两家就结为亲家。后来李永芳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李秀琴,而武道南生了一对双胞胎,武长春比哥哥武明春晚出生了一个时辰,成了老二。按照次序,本该由他哥哥武明春与李秀琴结婚,他曾为此感到幸运,因为他从小就对女孩儿的相貌相当敏感,李秀琴在相貌上继承了父母的不足,相当糟糕不说,而且脾气很坏,毫无女孩该有的那种温柔。他曾想,如果是他早出生一个时辰,成了老大,娶了这个老婆,那将是终生的遗憾。
然而他没料到,十四岁那年,哥哥突发高烧,把耳朵烧坏了,以至失聪,听力极差,后来又因失聪躲闪不及,被身后一辆飞驰而来的马车撞翻,成了躺在**不能动弹的瘫子。李永芳当然不肯把女儿嫁给一个瘫子,便向武家提出要武长春顶替,与他女儿成婚。更为不幸的是武长春的父亲刚巧过世,母亲又身患重病,此时他已经补缺吃饷,成为李永芳的部下,如他不肯,必然要开罪已经升任游击的李永芳。且不说李永芳是否会给他小鞋穿,单靠他那点儿军饷,根本无法赡养母亲与废了的大哥,他也只能被迫顶替,娶了这从小讨厌、被他称作母夜叉的李秀琴。
虽说,他成为李家的女婿后,李永芳待他不错,那个母夜叉对谁都像一头母老虎,唯独对他像只小猫,百依百顺。但他内心的阴影与痛苦从没散去,一直认为这是自私的李永芳在乘人之危,毁了他的幸福。因此,那种深藏的仇恨一直紧锁心间,这次李永芳把他赶出东京是一根导火索,引爆了埋藏已久的仇恨。他与周小旺不谋而合,都认为能够勾引上李永芳的女人,就是一种报复。何况,这是有生以来心中喜欢的漂亮女人,能与如此美人有一夕之欢,此生也就不算虚度。现在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这种色胆包天的冲动,竟会出自自己那种冷静型的头脑中。
然而,当他行进在暴风雪中,凛冽的风雪让他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先前,他认为赫梅蓝在开会时,突然进来当众说她要去娘家的汤苑山庄,多半是对他的暗示,但他现在怀疑或许这是自作多情。赫梅蓝对他有好感是肯定的,然而,两人毕竟相识不久,而赫梅蓝又深受汉家文化的熏陶,是否有**的胆量,他没把握。如果这是暗示,那在李永芳面前暗示,是一种极为聪明、出其不意、逆向思维的高招。这种公开反倒可以麻痹思维正常的李永芳——哪有想要**的女人敢在自家丈夫的面前公开暗示对方?但他又怀疑地问起身己,难道这小女人真有这种聪明?想到这里,他变得犹豫,渐渐放慢了马儿。
就在他迟疑不决的关键时刻,平时那种谍报式的逻辑训练起了作用,他忽地想起,大前天有人赠送李永芳一条藏獒,用来看护都护府的院子,可赫梅蓝见过后说,这条藏獒不是纯种,她父亲养在汤苑的一头藏獒,是个喇嘛从青海带来的,那才是真正的纯种金毛藏獒。那只藏獒异常凶猛,曾经咬死过一头夜闯山庄、个头不小的熊瞎子。还说,在喇嘛庙里只要养一头纯种的藏獒,盗贼就绝对不敢进庙盗窃。当时,他也在一旁听着,如今灵感突发的思路是,这个小女人真是有意暗示他前来幽会,肯定会把藏獒关住,要是还像往常那样到了夜晚,就在庄院放出藏獒,那就证实他是自作多情。想到这儿,他又催马前行,现在他急切地想知道,那条藏獒是否关着,这关系到此行的成败。
这场雪下得也实在是大,天地早就变成了银白色的世界,他是凭道路两旁的林木认出路来,艰难地朝前行进,速度远比平时要慢。当他终于看见被雪模糊的汤苑山庄,猛然发现,他离山庄已经很近。他立即翻身下马,牵着马,在深深的雪地里行进了一段路后,出现在庄院一侧一箭之远的小树林旁。他是第一次来这儿,但他早就留了心眼,打听到山庄四周的特点。当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四周的地形地貌,与打听的完全一致,方才把马拴在林内,来到篱墙的边上。
此时风停了,只是飘飘洒洒地下着雪,四周像洪荒太古似的静寂。他站在那儿的第一反应是没有听见藏獒吠叫的声响,但他知道好狗是不叫的,所以现在是既怀希望,又感担心——担心翻过篱墙,进入庄院,暗处突然窜出那头藏獒,他无法预料那时该如何应对。虽说他早年习武,功夫不错,而他没有把握战胜那头极为凶悍、能够咬死一头熊瞎子的藏獒。但他转瞬又想,既然来了就该前进,让那小女人闲空在那儿,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太可惜了,俗话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奢望与风险向来同在。想到这儿,他折下一根树干,纵身一跃,翻过不算很高的篱墙,落站在院内,一手紧握树干,一手攥紧拳头,警觉地朝两旁张望,随时准备反击那突然窜出的藏獒。
他紧张地待了一会,没有动静,那种紧张就转变为兴奋的热流传遍全身,他清楚地知道藏獒的嗅觉极为灵敏,在这不算太大的院里,只要有生人的气味,肯定能够嗅出。虽说他做出这样肯定的判断,但他还是小心翼翼,朝那亮着灯光的方向潜行。忽然,他听到用脚扒抓的声音,循声一看,那声音来自一旁的一只狗窝。走近一瞧,是只个头极大、鬃毛蓬起、像头狮子的金毛藏獒被拴在窝里,显然,它早就发现武长春这个不速之客,但它嘴上套着嘴罩,不能叫唤,只能**不安地用脚扒着,还想出来尽职。这让武长春大喜过望,彻底放心地扔掉树干,继续潜行。同时在想,如果这头藏獒不被关着,今天的下场相当可怕,他肯定斗不过这头狮子般的藏獒。他来到亮着灯光的寝室门前,发现门没上闩,就轻轻将门推开,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武长春紧抱着赫梅蓝不动,此刻屋内静极,唯有座钟发出那有节奏的钟摆声。他们在静默中度过了片刻,武长春的双手开始缓慢地从赫梅蓝的腰部移向胸部,这是女人的敏感部位,赫梅蓝的脸红了,她还是个少女,这一部位,还是第一次接触到一个男人那有力的双手,那种少女的羞涩让她下意识抬起手,想把捂在胸部的双手挪开,然而武长春捂得更紧,毫不让步,顿时,她的全身酥软,只能停止不动。
武长春把嘴凑近她的耳边,柔声地道:“你的心,好像跳得很快。”
赫梅蓝无法否认,只能故作平静地问:“你还没出发?”
“出发了。”
“那你来这儿干吗?”
武长春心中在笑,这岂不是明知故问,但他知道女人喜欢听什么,此时该说什么,于是先用口中的热气吹了一会她的耳朵,望着那红到耳根、羞怯躲闪的赫梅蓝,才道:“因为我知道一位绝世美人在等着我,我就虚晃一枪,顶风冒雪地赶了过来,一个男人决不能辜负美人的一片真情。”
“谁告诉你,别人在等着你?”这一奉承加挑逗的话,女人都爱听,即便清高的赫梅蓝也不能例外,她开始撒娇地道。
“用不着告诉。”
“那就是臆测。”
武长春把她抱得更紧:“你那双美丽的眼睛会说话,它早就告诉我,我们命运相同,同病相怜,同为天涯沦落人,我那孤独的身影,已经走进了你的梦中。”这是应对女人的套话,有点俗,但是非常管用。
“你以为,你故意在地上放一把折扇,别人拾起来看看,就能在梦里认识你?”赫梅蓝点破道。
“是的,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赫梅蓝的这番话武长春听后,一是佩服她的聪明、心细与多情,那种少女的娇柔更是让他着迷,二是为自己的手段得意,他感觉出,赫梅蓝十分赏识他那种小手段,是个极有情趣、可爱之极的小女人。
“你这是自作多情。”赫梅蓝娇嗔地道。
武长春笑道:“我是自作多情,翻墙而入,闯进了有狗不会叫的庄院,您说,这狗该是奖赏它,还是惩罚它?”
赫梅蓝被这幽默的回答逗笑了:“好狗都不会随便乱叫,应该奖赏。”
武长春一下把赫梅蓝转了过来,那双燃着欲火、放电的眼睛盯看着赫梅蓝:“那你现在就应该给他奖赏!”
显然,赫梅蓝被这双眼睛征服了,她半推半就,无法抗拒地接受了贴上来的嘴唇——一阵充满**的长吻后,武长春果断地把赫梅蓝横抱起来,朝床边走去……
此刻,明月正沿着门外的过道走来,把门推开,当她欲进屋时猛然一惊地止住脚步,赶紧把门关上,脸红心跳地愣了一会,方才悄悄离去。其实,明月早就料到里面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这叫旁观者清。她对这位主子情同姐妹,无话不说,所以当她见赫梅蓝来山庄后,茶饭不思,心神不宁,便含蓄地问她是否想着那人时,赫梅蓝只是脸红,没有回答。然而当明月直白地表示,她可以设法去见那人,把他带来时,又被赫梅蓝拦住。此时,赫梅蓝才坦白地说,她已经断定,武长春要被派往关内,自己已经暗示过他,要是他能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就会在出发途中抽身前来幽会。而明月问她,武长春是否能够理解她的暗示时,她只是唉声叹气地道,这是一种缘分,他们是否能有这种缘分,那就得看天意了。明月见她那种信心不足的模样,笑道,天意会站在小主子的一边。她是这样说,也是这样想。晚上早早地把那头藏獒关起来戴上嘴罩,也是明月想到的,只想着武长春的赫梅蓝,早将那条能把一头熊瞎子咬死的藏獒忘了。这件事还让赫梅蓝感到有些后怕,她想,要不是明月想着这事,翻墙跳院,摸着进来的武长春像熊瞎子那样被咬死了,那可是好。然而,到了晚上,等到深夜也不见武长春身影,这让赫梅蓝格外郁闷,明月也只能劝说道,“我看那武长春不是傻冒,听不出小主子话外有音,就是个胆小鬼,害怕得罪自己的老丈人,无论是哪种人,都配不上咱们聪明、漂亮、敢作敢为的小主子,他是白长了一张看似聪明的小白脸。”她把赫梅蓝哄到温泉里泡完澡后,又将浴室收拾干净,准备到寝室里来陪赫梅蓝,她知道赫梅蓝会因为失望而失眠,她没能想到,竟会意外撞见那柳暗花明的一幕。现在她想睡也不能睡了,而是去了厨房,她早就准备好了为他们进补的人参、老母鸡与枸杞子,生起了小炭炉,开始煲汤。
寝室内的武长春与赫梅蓝,根本没有察觉明月出现与退出门口,早已饥渴的二人如同久旱遇甘露,一上床就进入了巫山云雨。武长春是少年从军,军中的生活是单调枯燥的,明军的兵将打仗不行,但在男女的“战场”上却不乏高手。平时,男女之事也是军中消闲百谈不厌的话题。一些老兵在谈起此道与经历时极为放肆,毫无顾忌。武长春在这方面的早期教育就是源自这那些老兵。结婚后,老婆与他期望的女人差之千里,深入一看,更是索然无趣。他只是为尽一个丈夫的义务勉强敷衍过几次。而这老婆还想用化妆与减肥来吸引他,然而减肥没能成功,化妆更为失败,这让武长春愈加厌恶,以至敷衍也懒得进行,完全停止了夫妻生活。但他毕竟是个正常健康的年轻人,这方面的需求还是有的,有时还很强烈,强烈的反应必然会导致他去幻想,他只能以此来排解生理上的欲望。当他一见到赫梅蓝,这个俏丽的小丈母娘就成了他梦中行动的对象。当他梦想成真,把这女人抱到**,层层深入后,震颤地发现,天下竟会有如此完美的胴体,远超他的想象,在这之前,他曾想象过这小女人内衣中的胴体。于是,那种从没有过的**顿时汹涌,兵营中的“早期教育”、梦幻中的积极演练,开始在赫梅蓝的身上全面实践,实践中他还即兴发挥,表现非凡,以至初尝禁果的赫梅蓝很快就被他调弄得欲仙欲死……然而,翻云覆雨、潮起潮落几轮后,败下阵来,瘫软在床的居然不是轻盈娇媚的赫梅蓝,而是身材坚实的武长春。赫梅蓝看着疲惫躺着浑身冒汗的武长春,十分不忍,等他喘息片刻,就爱恋地将他扶起,陪他去了温泉浴室。泡在暖水中的武长春很快就缓过气来,精神抖擞。面对浸在水中的赫梅蓝,先是想起白居易的诗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随后又**四溢,情不自禁地掀起波澜,对赫梅蓝发起了一阵感觉奇妙的“水战”……
而在“水战”正酣时,明月来到门口,她只是停在门口,没有进去。里面激起的水声相当清晰,她等了一会,声音也没平息,终于忍不住地朝里唤道:“二格格,已经凌晨三点了,人参鸡汤也炖好了。”
片刻,里面又响起出浴的水声,披着衣服、趿着木屐的武长春和赫梅蓝从浴室的门口走了出来,沿着廊道朝寝室走去……
室内的桌上盛着人参炖鸡的砂锅和一盘苏式小点心,武长春与赫梅蓝走了进来,眼睛一亮,颇感意外地看着那些点心,吃完后,他惊异地朝端着碗,盛着鸡汤的赫梅蓝看着。赫梅蓝眉眼儿一挑,浅浅一笑:“你这样看着我干吗?”
“真没想到,我能在这儿吃到这么正宗的苏州点心,我已经十年没吃到这种点心了,二格格是跟谁学的?”
“我是跟我的老师龚正陆夫人学的,他的夫人是苏州人,唉!大前年他们回到陆老师的家乡绍兴去了。”赫梅蓝与龚正陆有着深厚的师生之谊。
武长春眉头一颤,没再下问,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龚正陆全家老少三十余口,已经无一幸存,都在回家的途中被秘密处决。龚正陆是个秀才,后来从商来到关东,被努尔哈赤聘为家庭教师,让一些兄弟与儿子跟他学习汉文。龚正陆知识渊博,视野开阔,很得努尔哈赤信任,被尊为国师。努尔哈赤还从他那儿了解了许多治国之道。可龚正陆对明朝十分忠诚,认为满汉风俗不同,努尔哈赤可以自治,但是不该背叛明朝的中央政府,这是梦寐以求入主中原的努尔哈赤听不进的。当他决心叛明,遭到他亲兄弟与长子的反对,方才发现他们深受这位国师的影响。他与明朝开战,并且取得胜利后,龚正陆便提出要回家乡养老。努尔哈赤没有挽留,并且予以厚赏,隆重欢送,但他同时秘密向舒哈达下达了途中处决、斩草除根的手令。他担心深知后金内情的龚正陆回到中原,对他不利。
那时,李永芳刚刚归顺,是舒哈达的副将,舒哈达便下令李永芳随他同去处理此事,以此考验这个汉人是否真心归顺。而李永芳并不愿意执行此事,便找到当时主管情报的皇太极,表达了不同看法,皇太极叹息地表示,他个人是反对这样处理龚正陆的,然而此事父汗已经决定,谁也无法改变,现在他处在十分微妙的地位,不便去劝说父汗。李永芳只得带着武长春,跟着舒哈达参加了这次行动。当时武长春没有动手,只是看着舒哈达与李永芳一起,将龚正陆的一家全部杀害,葬在密林的深处,然而这一阴影一直深埋在他的心间。
面对沉默的武长春,赫梅蓝有些疑惑:“你想说什么?”
武长春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当他见赫梅蓝把盛好的鸡汤放到他面前后,自己没吃,而是支颐凝神地朝他看着,便问:“你怎么不吃?”
赫梅蓝嫣然一笑,没有答话。
“你想多看我一会?”
赫梅蓝娇媚地嗔了一眼,依然无语。
武长春把鸡汤喝完,也托起双腮,朝赫梅蓝对视着:“梅兰,我越看,越觉得您像个苏州姑娘,要是天下能够太平,我能与您一起回到我的家乡,一起坐在一条小船的船篷里,穿行在那迷宫似的小河中,该有多好啊!”
武长春最初冒险来到这儿,是心感不平,对李永芳进行报复,然而当赫梅蓝倾身相许时,他从赫梅蓝的身体上感觉到,赫梅蓝对他不仅仅是出于情欲,而是对他真心相爱。现在,他也从报复的念头转化为爱——他深深地爱上了赫梅蓝。
赫梅蓝一听,马上答道:“等我大金入主中原、平定南朝,天下太平,我一定陪你去苏州,我还想趁便去绍兴探望陆老师与师母。”
武长春没有答话,他看得出,赫梅蓝对于龚正陆及他的夫人怀有真挚的感情,但他现在又能说些啥呢?只能不置可否地一笑。
赫梅蓝眉目传情地瞅着他:“你不信吗?”
面对天真灿笑的赫梅蓝,武长春也回以一笑:“你那么自信,我能不信吗?”
显然,一碗人参鸡汤起了作用,武长春站了起来,走到赫梅蓝的身旁,把她拉起后,又将她抱住,热烈地亲吻她,但赫梅蓝异常坚决地将他推开:“你得走了!”
“鸡还没叫呢。”武长春的话音刚落,外面隐隐传来了鸡鸣声。
赫梅蓝带着伤感,但又坚定地:“长春,快走吧!只要你回来,我就会在这儿等着你,我们一定能再见面的。”
武长春依依不舍地注视着赫梅蓝。
赫梅蓝抓住他的双肩,催促道:“长春,你必须尽快地赶到你的助手那里,我送你一程。”
披着斗篷、带着弓箭、佩着短刀的明月和三匹马等在门口。武长春与披着斗篷的赫梅蓝从门里走了出来,见到自己的坐骑后,先是意外一怔,又把目光移向明月。明月抿嘴一笑后:“你只想着翻墙穿院,把马拴在林子里就不管了。”
武长春不好意思地笑了:“您把它喂饱了?”
明月笑道:“不喂饱,它在林子里冻上半夜,现在还能驮得动你吗?”
武长春又把目光移向赫梅蓝:“二格格真是心细如发,事事想得周到。要是您是个男人,准能成为优秀的指挥使!”
“别耍贫嘴,想得周到的是明月,要谢你得谢她,快上马吧!”说着,赫梅蓝翻身上马。
“谢谢!”武长春向明月道过谢,跟着上马。赫梅蓝和武长春并行上路后,明月也骑上马,保持一段距离地尾随在后。
此时天已拂晓,雪早停了,黎明前的天色更暗,并马而行的赫梅蓝和武长春徐徐前行——约莫三里多路,他们来到路口,赫梅蓝把马停住,武长春与尾随的明月也跟着停下。
赫梅蓝神色惆怅地看着武长春:“长春,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今天我会去庙里为您烧一炷香,让菩萨保佑您一路顺风,万事顺利。”
武长春深受到感动地朝她看着,又一把将她抱住,两人紧搂在一起。许久,赫梅蓝一下从武长春怀里挣脱,抽出身后的马鞭,朝着武长春的马背上狠抽一鞭——马儿嘶叫一声,猛地窜出,猝不及防的武长春差点摔落马下,马儿载着他朝着前方狂奔……
赫梅蓝的斗篷在风中飘起,她望着远去的武长春,眼里闪出晶莹的泪光……
李永芳彻夜未眠,他端着那把紫砂壶,不停地喝着浓酽的普洱茶,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想,凭着武长春的聪明,应该知道,派他去北京固然是难得的立功机会,让他进一步打开局面,主因还是敏感地看出他与赫梅蓝之间互有好感。知道赫梅蓝表面文静、温柔,内心则藏着一团野火,敢作敢为,面对如此俊俏的年轻人,处久了肯定出事。扒灰——也就是公公与媳妇**的事在大户人家中时有传闻,而女婿与丈母娘通奸,却是鲜有所闻,如果这种事在他家发生,传了出去,那他这个指挥使可是脸面丢尽,威信扫地。他要在此事刚有征兆时果断处理。
李永芳是个天才的谍报人员,有着敏锐的观察能力,任何细枝末节都能引起他的联想,因此,当他得知武长春这次出发前领了一匹骏马,而不是骡子或驴子,疑窦顿生。因为他也知道,跑单帮的贩子多半粗俗务实,很少骑马,既然武长春是扮作跑单帮的贩子,那就不该骑马。由此又延伸地想到,他在开会时赫梅蓝突然闯进告知要去汤苑,多半是向武长春发出的暗示,当时他没这样想,完全是平常人的习惯思维——哪有**敢在自己丈夫面前公开暗示情人。如今,他虽然认为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但没证据,派出侦察的马子腾还没回来,不能做出最后定论。为了等待消息,他度过了漫长难熬的一夜,现在他最期望的是自己的判断有误。当他抬眼朝窗户看去,发现窗纸有了亮光,天色微明时,室外终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李永芳循声朝门口看去,在这将要揭晓的时刻,一向沉稳能在险境中处变不惊的李永芳有些紧张。但他没有失控,而是努力地稳住自己,面对停在面前的马子腾没有发问,而是直着那双小眼睛,等待地朝他看着。
显然,马子腾一路赶得很急,进来时还喘息着,直到气息平定,方才压低声音一脸愤慨地道:“指挥使,不出您的所料,昨天傍晚,武长春一到柳庄,就用二锅头把周小旺灌醉了,赶往汤苑。他是午夜时钻进院里,鸡叫后才出来回到柳庄的。”
李永芳听后面色顿时变得铁青,怔在那儿,许久才放下茶壶,按在膝上的手捏起后越捏越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马子腾见他这副模样,又低声道:“指挥使,小主子好像对于此事早有准备,我知道,她家山庄里有头藏獒,可我跟到院边,那小子翻过篱墙进到院里,没听见狗叫,肯定是那小**,不,小主子,把那头藏獒锁住了。”
马子腾见李永芳气得嘴唇抖颤,这是以前从没见过的神情,便道:“指挥使,对那忘恩负义的小子不能留情,我马上带人去追,把他做了,我保证可以做到万无一失,让这小子消失得连灰影儿都没有!”
李永芳依然无语。
马子腾以为李永芳默认了,便道:“那我去了,指挥使就放心吧,用不了三天,我就把这事给办完。”
然而,转身离开的马子腾刚走到门前,身后传来唤声:“慢!”
马子腾止步回身,只见李永芳咬了一会牙才道:“子腾,这事不急,你一夜没睡,够辛苦了,你先去歇着吧!昨晚的事,不能透露半点风声。”
马子腾感到意外地朝李永芳看着。直到李永芳朝他挥手示意方才离去,随手将门关上。马子腾没走多远,屋内就传出了清脆刺耳、摔砸茶壶的碎裂声。他知道,李永芳那把珍贵的宜兴紫砂壶,是出自元代制壶名家倪芝兴之手,不但制作精美,而且茶垢厚积,即便不放茶叶,倒入水后,那水也有浓厚的茶香,相当珍贵,有人曾想用一百两银子买这把壶,他都不肯,如今他居然把这把价值百两的名壶砸了,可见愤怒到了何等程度。马子腾回过神后忍不住掩嘴窃笑,当他遇见迎面而来,端着早点的小海棠,把她拦住低声道:“老爷不舒服,你就别进去讨骂了……”
“老爷怎么个不舒服?”
“不该知道的你就甭去打听。”说完,马子腾又朝她扮了一个鬼脸,继续前行……
赫梅蓝送走武长春,回到汤苑后却毫无倦意。明月不免暗忖,昨晚二格格折腾了一夜,怎地还这么精神,连个盹儿也不想打。虽说她没有那种经历,但听家中那些有过此番经历的老妈子说,那种事情虽然快活,可是极累。现在,她没干那种事已经累了,二格格却看不出累,真是匪夷所思,不可理解。她知道,今天赫梅蓝还要去广佑寺去为武长春进香,生怕她累出病来,便劝她稍事休息,哪怕打个盹儿也好,可赫梅蓝反倒催着明月去歇着,她只想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一会。此时,明月的眼皮儿都快粘上了,便给她沏了杯茶,回到自己屋里倒头便睡。坐在书房的赫梅蓝却一直呆看着窗外,留恋品味着昨晚那些事,而且把每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味有时比实干还要有趣,那种兴奋的余波还像涟漪一样在心中**漾。现在她为自己从一个姑娘成为女人而兴奋,同时那种惆怅也随即而起,武长春已经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间,她在为武长春的北京之行担心。两个时辰后,她来到明月的屋中,见到明月睡得正香,如果不把她叫醒,她肯定能睡到夜里,赫梅蓝只能推摇着把她弄醒。明月撑起身子,连打哈欠,搓揉眼睛,赫梅蓝不停地向她道歉。明月望着赫梅蓝焦急的模样,笑道:“二格格,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作痴情男女。”赫梅蓝也笑了,默认了自己的痴情。她们简单地洗漱完毕,胡乱地吃了些点心,就乘上一辆马车,前往城东的福佑寺为武长春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