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后金得知袁崇焕被凌迟处死,一片欢腾的时候,武长春的心情极为沉重,独自坐在屋内叹息。今天是该去鹿苑与赫梅蓝约会的日子,但他让周小旺前去转告,今天身体不适,不能赴约。因为他断定,赫梅蓝得知袁崇焕被害,一定会欣喜异常,这会使他格外悲愤。现在他心中很乱,又憋得慌,所以起身朝屋外走去,出了神机营,他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直到附近林边的一条小河把他拦住,方才停住脚步。九月下旬的辽东已经进入深秋,他低头朝河面一看,发现深秋的河水没有一丝波纹,清澈见底。这种清澈忽然让他想起了小白楼里的玉玲儿,此时他才真正明白,那位冰清玉洁的女人为何会离开京师,遁入佛门。这是因为她早就绝望,看出了大明是个谁也救不了的没落王朝……
他正想着时,随着一阵清风,几片白杨的枯叶飘落在河面上,激起了几圈小小的涟漪,就在他呆看着渐渐消失的涟漪时,忽然发现身后有个人影,转身一看,是身着军服、扮着男儿的赫梅蓝出现在身旁。他首先发现的是赫梅蓝脸上的微笑。这种微笑深深地刺痛了他,若在以前,在这荒野之地,见到这位突然降临面带微笑的情人,他肯定会借此调情,把她逗得**四溢,水到渠成地发展成一场情趣十足的野合。而今他是毫无兴趣,只是冷冷地问:“我不是说,今天我不舒服吗?”当他话一出口,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冷太直。这等于在告诉赫梅蓝,自己的心情十分恶劣,这会引起她的猜测,为何在人人高兴的后金中会有这等异类。但话已出口,驷马难追,现在武长春突然感到,自己有一种不曾有过的无所忌讳。
“你身体不舒服,我来看看您还不行吗?”赫梅蓝含情脉脉地道。然而,这种含情,还是让武长春感觉出,对方多少有些疑惑。他心里明白,这完全是自己在外观上看不出有何不适,他们对视起来。此时,长期卧底磨练出的工作惯性让武长春又变得冷静,他感觉得出,尽管赫梅蓝对他有了疑惑,但是不会把他往锦衣卫的方向去想。为了证实这一点,他用情感与动作做了试探,果然,她像往常一样顺从。然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两人回到武长春的官署,赫梅蓝始终没对他提起袁崇焕被杀的事情。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地道:“听说,袁崇焕被崇祯处决了?”
赫梅蓝一听,朝他看了一会才叹息道:“是的。”简单的回答中非但没有高兴,而且充满惋惜,这也让武长春大感意外。
“袁崇焕被除掉了,对你八叔来说,少了一个劲敌,不是一件特大的喜讯吗,你干吗叹气?”
“作为我们的劲敌,他被清除当然是件好事,但是作为一个顶天立地、为国尽忠的忠臣,最终却被凌迟处死,碎尸万段,在我内心的深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对袁崇焕这样的人始终是敬佩的。”
“难道你忘了,你爷爷的去世,主因是被他用重炮击伤?”
“我当然不会忘,可是,这场战事是我爷爷挑起的,为的是入主中原。他作为南朝的边臣,尽职尽力是应该的,我爱我的爷爷,但也不怨恨袁崇焕。”
武长春发现,赫梅蓝这样说时没有一丝矫情,他朝赫梅蓝看了好一会后,才道:“你真是个怪人。”
“我不是个怪人,会跟你在一块儿吗?”
武长春终于笑了,如果她不是这种特立独行的女人,他俩在感情上就不会走到今天。
这天晚上,武长春把赫梅蓝送回鹿苑后,回到神机营的驻地,继续在想,李永芳这次随皇太极南征,冒险潜入北京,亲自坐镇指挥,如何散布谣言,离间袁崇焕与崇祯的关系,把这位后金最强的对手送上黄泉之路的同时,绝不会把自己忘了。武长春十分清楚,李永芳早就怀疑他是锦衣卫的卧底,加上闷在心里、看在眼里,却又不能发泄的深仇宿怨,对自己更是恨之彻骨,肯定向金晓东下达了命令,设法弄到他是锦衣卫卧底的证据,置他于死地。李永芳能在北京进出自由,潜伏数月,最终安然而归,若非金晓东的精心安排是做不到的。这就足以证明这个天才的细作非但活着,而且打通了重要关节。明朝的官场,早就腐败成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市场,金晓东弄到证据是迟早的事。这时,武长春又想起难分难舍,深爱着的赫梅蓝。但他明白,自己锦衣卫的身份一旦暴露,赫梅蓝虽会痛苦万分,但她绝不会因为感情而改变态度,随他私奔。现在危险越来越近,那就应该痛下决心,割断这段情感上的纠缠,毅然离去。不过在走之前,他还想干件大事,就是把李永芳干掉。他这样做,一是要为袁崇焕报仇,二是这个老秃子已经成了皇太极的智囊,干掉他们等于断了皇太极的一臂,为国为己都是好事,义不容辞。
于是,武长春便开始谋划起来,他首先想到的是用离间计,借用满鞑子的手来除掉李永芳,但他很快又自我否定,因为皇太极不是崇祯,而是一位能与李世明齐肩并称的一代雄主,有着将将的豪气与自信,向来是用兵不疑、疑兵不用,再高级的离间手段,他也不会中计。唯一可能的就是寻找行刺的机会。这种机会还是有的,只是难度不小,需要有人策应,得手后一定要及时撤离,但是撤离的方法是个问题。如果朝山海关的方向撤,那儿后金的防守极为严密,而且路途也长。朝西也不行,那儿的蒙古部已经彻底归顺了后金,想越过也很困难。那么只有朝鸭绿江口的皮岛方向撤退,那儿非但离沈阳近,而且有一段水路,只要能弄到船,逃到那里并不困难。于是武长春便与傅英及几个伙伴多次在药铺密会,暗中商议,制定计划。然而,他没料到,计划刚刚制定,却有一个极坏的消息传来,那就是没了毛文龙的皮岛发生兵变。李永芳的细作在第一时间就把这一消息报到沈阳,皇太极得知后,立即命令阿济格进入战备。皇太极准备趁乱夺取皮岛,从根本上解除皮岛对后金的威胁。面对这一形势,武长春也只能搁置这一计划,等待时机。
皮岛兵变的起因是驻岛游击刘兴祚在山海关外的青山营与后金作战时身亡,然而却没有得到朝廷的表彰,这就引起驻守皮岛的其弟刘兴治的极度不满。刘氏兄弟原本是毛文龙的旧部,袁崇焕处理了毛文龙后,便将刘兴祚带到山海关。留在岛上的刘兴治一直对新总兵,也就是把自己女儿嫁给毛文龙作小妾的陈继盛不服。当他得知其兄没有受到表彰的理由竟是深为袁崇焕重用,是袁崇焕的心腹,这就让他更是生气。他觉得其兄并没受到袁崇焕的重用,更不是什么心腹,倒是陈继盛在毛文龙被杀后,投靠了袁崇焕。现在袁崇焕被杀,陈继盛又率先表态支持,向崇祯效忠,因此刘兴治对陈继盛就格外蔑视,不把这个上级放在眼里,经常为了一些小事与他争论不休。
这次兵变就是从一次口角开始的,起因是刘兴治劫得一条向后金走私粮食商船,他非但不按规定报告上交,而且还大摆酒席犒赏部下。陈继盛得知后,亲自找他责问。面对陈继盛的责问,喝得半醉的刘兴治竟然拔剑相迎,将他杀了。自从毛文龙被杀后,他的部下孔有德、耿精忠、尚可喜、刘兴治等就变成各领一支人马的帮派,其中孔有德的人马最多,陈继盛虽为总兵,但他始终没能真正地统领过这些军队。当刘兴治把陈继盛杀了,就去鼓动与他同驻皮岛的孔有德向宋江学习,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把皮岛变成水泊梁山。如果当局派兵进剿,皮岛守不住,那就投奔后金。然而,孔有德可不想替天行道去当宋江,更不愿意剃头雉发去投奔后金。但他与刘兴治的关系一直不错,也不想与刘兴治残杀,他知道这种残杀必然是两败俱伤,最终让满鞑子渔利,趁虚而入。于是孔有德便与他的结拜兄弟李九成商议,决定从皮岛撤走,前去投奔孙元化。不料,他们在锦州的海岸登陆后,方知孙元化接到调令,升任为登莱巡抚,现在皇上要召见他,去了北京。孔有德得知这一消息,马上派李九成的儿子李应元前往北京,去与孙元化联络。
此时,孙元化只带了葡萄牙教官西劳斯,轻骑简从地赶往京师。时任蓟辽督师的孙承宗得知皮岛兵变后,马上想到了驻守在大凌河的孙元化。皮岛的战略位置太重要了,如果被后金控制,会给辽西前线增加极大的压力,他觉得袁崇焕不在了,能够担纲者非孙元化莫属,于是他立即向崇祯举荐孙元化出任登莱巡抚,迅速平定皮岛的兵变。自从袁崇焕死后,皮岛便移交给登莱巡抚管辖,皮岛与登州隔海相望,四百多里,比离山海关近多了。崇祯很快下旨,任命孙元化为登莱巡抚,并且把他召到北京,准备亲自予以接见,以示对其重视。这位举人出身的儒将,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守住了两城二十四堡,还驰援开平,收复被后金占据的四城,这给崇祯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当孙元化来到广渠门时,那儿还是一片劫后的凄凉景象。此时,他想起了老朋友袁崇焕。离开大凌河前,袁崇焕的绝命诗已经在关宁一带广为流传,他曾流着泪,反复诵读了这首悲壮的七律,如今到了这儿,自然会触景生情。他翻身下马后,望着那断壁残垣、枯树昏鸦的旧战场,仿佛看见了袁崇焕的关宁铁骑与八旗劲旅的激战场面,忍不住悲怆地诵读起来: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然守辽东。
诵毕,他又默默地在胸前划起十字,为这位朋友做了祈祷后,方才上马进城。但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让随从把西劳斯送到自己的家中,独自一人来到老师徐光启的居处。但他没有想到,徐光启搬家了,从鼓楼搬到地段较差、离宣武门不远的陶然亭,他只得赶到徐光启在陶然亭的新家。
徐光启刚刚下朝到家,立即投入了修订历法的工作。这是崇祯提出的,因为这位皇帝把日食看作非常重大的天文事件。当时,负责预测的司天监运用的还是元代的旧历,而徐光启运用了利马窦带来的西历进行推算,认为元历不够精确,预测是错误的。崇祯没有听从徐光启的意见,还是依照司天监的预测准备祭天,结果在天坛白等了一天,也没见到日食,这才下旨让徐光启负责修改旧历。
孙元化来到徐光启的新居,发现要比原先的旧居小多了。明朝自万历年起,朝廷不对京官提供居处,所以京官们不是买房就是租房,徐光启虽为官居一品的内阁大学士,相当于副宰相,年薪却只有一千四百石。明朝是历朝薪饷最少的朝代,远在汉朝,一个四品刺使的年薪也有二千多石。徐光启所以租房而不买房是因为他的家眷一直在上海的老家,他已经年近古稀,一直有叶落归根、告老回乡的愿望。他的家族从祖父到儿子都是独子,也就是四代单传的独苗。而他儿子虽然平庸,既没取得功名,也不会经商务农,但是会生孩子,竟能一鼓作气地给他生了七个孙子。因此,徐光启的经济负担十分沉重,他的薪饷大部分要寄回老家赡养儿孙。同时,他又热衷于基督教的传播,赞助生活困难的教友,成了捉襟见肘的月光族。其实,他想富还是很容易的,想与他拉关系,主动送钱上门,托他办事的人从没间断。但他宁选清贫,也不受贿。现在他的居处虽然也是独栋小院,但院子之小,小到不能旋马,房屋也十分老旧,所以孙元化进来后,一见便问:“老师,你怎么搬到这种地方来住?”
徐光启长叹一声道:“自从满鞑子兵临京师后,把郊外的乡镇全都烧了,很多人便拥进城里,北京的房价大涨,租金也是水涨船高,原先居住的房租涨了几近一倍,只能换到这儿。”
孙元化家底很厚,是嘉定的大户,他在北京期间早就买了房,离京任职后就空在那儿,于是道:“老师搬到我那儿去住吧。”
徐光启却道:“不了,现在我只是孤身一个,而且马上七十岁了,还能活几年呢?我觉得这儿就是小些,其他也没啥不好。”
孙元化听后,只能叹息一声。
徐光启虽然与这位得意门生两年多没有见面,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道:“皇上知道你与我的关系,知道你来北京一定会先来见我,所以特意对我说,只要你一到京师,无论什么时候,马上就去见他。”
孙元化一听,很受感动。他是首次去见这位皇上,对这皇上的性格还不了解,但他知道伴君如伴虎,必须在说话上注意。好在深知自己的老师,也当过皇上的老师,所以便问:“老师,这次皇上召见我,我该注意些什么?”
徐光启想了想,才道:“说话留有余地,如果皇上谈到袁崇焕的事,你就只听不说。”徐光启之所以在袁崇焕的问题上提醒孙元化,是他知道孙元化对袁崇焕非常同情,认定这是一件十足的冤案。
孙元化明白后,就去了皇宫。崇祯是个极为心细而且心急的人,他估计孙元化最近会到北京,早就通知了负责警卫的太监,所以孙元化一到,那个太监便把他带到了乾清宫的平台。正在批阅奏折的崇祯得知孙元化到了,立即放下奏折,来与孙元化见面。
崇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边塞名将,孙元化的儒雅端正,首先给他留下了好印象。在处决袁崇焕后,自然要处理负有不察之罪的钱锡龙,他本想把钱锡龙处于死刑,后来改为发配海宁,这一改判,一是不少大臣为钱锡龙求情,这位首辅在大臣中的人缘极好。二是想起了首次与袁崇焕会面后,钱锡龙曾提醒过他,袁崇焕相貌丑陋,面相不好,不可过分倚重。而崇祯最终发现,钱锡龙以相观人的理论有些道理,不察之罪不够准确。所以,现在他在用人之前,很注意此人的面相,为此他还专门抽出时间研究过一些相面的专著。
“孙爱卿可是苏州嘉定人?”这是崇祯赐座后对孙元化的第一句话。
“微臣正是。”
“皇后娘娘也是苏州嘉定人。”
孙元化当然知道当今的皇后是他的老乡,他完全明白,皇上特意提及是对他的器重,以此来增加一些亲近感。
“听说,孙爱卿是信天主教的?”
“是的。”孙元化发现这位皇上为了找他谈话,对他进行了一番了解。
“朕对天主教的教义不够了解,可是皇后却说她曾看过《圣经》,说是此教的教义是劝人为善,与人仁爱的。”
“皇上说的是,天主教不但劝人为善,与人仁爱,不远万里,前来传教的教士们还带来实用的格物至知的学说,微臣觉得如把这些用于实际,那将有利于富国强军,这也是微臣为何入教的主因。”
崇祯显然对天主教不感兴趣,只是应付地点了点头,就把话题一转,进入正题:“皮岛兵变后,孙阁老马上向朕推荐孙爱卿为登州巡抚,皮岛兵变完全是因为袁崇焕斩杀毛文龙后留下的后患,不知孙爱卿到任后,准备如何应对?”
孙元化道:“微臣在山海关时,已经向孙阁老提出建议,皮岛的地位太重要了,要想彻底解决这一问题,一定要选派对于皮岛熟悉的良将,臣以为黄龙即是。此人为毛文龙旧部,有智有谋,他不但熟悉那一带的情况,而在毛文龙的旧部中很有威信,为人也忠诚可靠,孙阁老也赞同微臣的看法,已经命黄龙做好了出击平乱的准备。微臣也向黄龙建议,不要急于出击,别把刘兴治逼到满鞑子那里,应该对刘兴治的部属采用攻心之术,将其孤立之后,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将其平定。”
崇祯点头表示赞同后,又道:“登莱与辽东隔海相望,与山海关、宁锦前线同样重要,朕知道孙爱卿不但是铸炮专家,而且对于平辽也有许多想法,今天朕很想听听孙爱卿如何以登莱为基地,训练出一支劲旅,为最终平辽做好准备。”
孙元化早有准备地道:“微臣以为皇上说的极是,登莱地区的战略地位异常重要,它是紧靠渤海湾,毗邻京畿的要地,海湾对面就是满鞑子占据的辽东,那儿关系到京师的安危。微臣以为我朝应该把有限的军资用于改进火炮,同时,训练一支能够与火炮配合作战的劲旅。微臣所以能在开平重挫敌军,主要就是聘请了一位葡萄牙的军事教练,训练了一支能够进行步炮配合的步兵。微臣准备到登州后,除了继续聘用葡萄牙教练,还要制造一批配备西洋火炮的新式战舰,这次微臣在途经宁远时,就对祖大寿说,等时机成熟,登莱的水师配合他的关宁铁骑,从海上对辽东予以夹击,定能一举平定辽东。”
崇祯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不时地点头,等孙元化说完,他便问:“孙爱卿认为,何时可以收复辽东?”
“这个微臣说不准,但微臣以为,只要我们准备好了,收复辽东只是时间问题。”
“那孙爱卿眼下最需要的是什么?”
“钱。微臣在驻守西线时,遇到最大的问题就是钱的问题,不能按时发饷,是影响我军士气最大的问题。”
崇祯沉默了一会,才道:“这个问题朕也知道,朕会责成周延儒把这个问题处理好的,你去登州前先见见周廷儒,直接与他商量。”周延儒是接替钱锡龙的内阁首辅。
孙元化一听立即起身,行礼道:“皇上英明。”
孙元化以为谈话到此结束,崇祯却示意让他坐下,谈起了袁崇焕,而且居然一谈就谈了一个时辰,内容都是他如何信任袁崇焕,而袁崇焕又是如何让他失望。孙元化此时才发现,崇祯像个记仇的孩子。因为徐光启早就提醒了他,所以对于崇祯的这番话,他做到了只是听,间或称是,他还感到,崇祯说这番话主要还是一种情绪上的发泄。同时,也是对自己的警示。
孙元化回到家中已经深夜,他刚跨进大门,等在门口的随从便道:“老爷,有个叫李应元的人要见您,说他是李九成的儿子,傍晚就到了,一直等在客厅里。”
孙元化一听,大感意外,他还记得李九成是毛文龙的亲信,掌管着毛文龙的财务。他对李九成的印象极深,原因竟是此人虽然是中国人,但他却貌似西番人,高鼻深目,留有大胡子,极像圣像中受难的基督,为此,他还与李九成聊过天,得知其先祖是跟随忽必烈的大哥蒙哥进军中原的西域人,但他既不信回教,也不信东正教,早就被汉化了,成了地道的中国人。
孙元化马上走进客厅,趴在桌上打着瞌睡的李应元被脚步声惊动,他抬眼一看,是孙元化,立即起身扑跪下来:“皮岛李应元拜见孙大人。”
孙元化急忙将他扶起,请他坐下,李应元便道:“小的是奉孔游击之命前来的,皮岛兵变后,孔游击不肯背叛朝廷,更不肯去投靠满鞑子,就与家父李九成一起,带了一帮兄弟,准备来投靠孙大人,可是我们在宁远登陆后,见到祖总兵,方知孙大人升任登莱巡抚,皇上要在北京接见您,于是,孔有德命小的速来京师见孙大人,希望孙大人能接纳我们。”
孙元化一听,十分高兴,立即答应道:“好,你马上回去对孔游击说,我收了。要他立即带领部下前往登州,我将在那儿等着你们。”
孙元化这样爽快,毫不犹豫地接纳他们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知道驻守登莱的现役兵丁多是从各地军户抽调来的世袭军丁,明朝规定,四家军户抽丁一员,只讲数量,不讲质量,以致抽来的不是壮丁,而是滥竽充数的老弱。这些老弱都是由原籍的军户供养,只发极少的津贴,士气低落,毫无斗志。要想把他们训练成一支劲旅,那是痴人说梦。军户制的弊病,早在抗击倭寇时已经暴露,戚继光所以能平定倭患,就是坚持募兵,亲自招募了一批义乌人为主的戚家军,为此他不惜向上级行贿三万两白银。所以,孙元化一直坚持募兵制,反对军户制。二是他对辽人十分赏识。是他最早提出了以辽人守土的战略建议。他在关外对后金作战时,连战连捷,辽人的善战功不可没。他不止一次对人说过,辽人是天生的军人。如今有这么多体格健壮,上过战场的辽人,一下聚集到他的帐下,怎能让他不高兴呢?
次日孙元化送走了李应元后,立即去拜访最近被任命为内阁首辅的周延儒与锦衣卫的头儿骆养性。周延儒是宜兴人,他入仕以来创造了两个记录,一是二十岁那年就连中三元,成为中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二是今年才三十六岁,成为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内阁首辅,也就是丞相。这位丞相虽然年轻,但他已经有十多年的官场经历,不但文采出众,而且口才极佳,能说会道,分析问题鞭辟入里,所以崇祯对他十分赏识。周延儒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周延儒是宜兴人,与孙元化的家乡嘉定方言相通,两人又见地相近,所以谈得十分投机。孙元化对他最为佩服的一点就是在处理袁崇焕的案件中,他对袁崇焕把屯垦多余的军粮卖给后金,换取银两来发军饷表示情有可原,不能以此定为通敌罪,因为那是朝廷拖欠军饷造成的。当时,谁都知道,崇祯已经决心要把袁崇焕除掉,而周延儒还敢为袁崇焕说话,实属不易。
当孙元化把自己的强军之梦详尽对周延儒介绍后,希望他能给予大力支持,周延儒的回答是,只要没人捣乱,他一定会全力支持。孙元化当时没就这个问题说下去,但他知道这位丞相所说的捣乱者不是别人,就是极力把袁崇焕判为死刑的温体仁。后来,他从一些朋友那儿了解到,温体仁自以为是帮崇祯除掉袁崇焕的功臣,然而钱锡龙被放逐后,出任首辅的不是他,而是为袁崇焕说好话的周延儒。尽管温体仁也入阁,升任为大学士,但他心中还是不满,总在暗中与周延儒较劲。两人的明争暗斗在朝廷中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孙元化去拜见骆养性是因为深知情报的重要,他要想收复辽东,没有情报是不行的。同时,他也知道后金十分重视利用间谍窃取情报。他去登州后,一举一动都会被敌方的间谍注意,所以一定要与锦衣卫搞好关系,得到他们的协助。他不会忘记,刚刚从军的那年,就是在锦衣卫的配合下,全歼了满鞑子偷袭炮队的突袭队。这次他与骆养性谈得不错,因为孙元化提及他故去的父亲骆思恭在援朝抗日中,指挥锦衣卫收集到一些极为重要的情报,为最后取胜起了重要的作用。然而,骆养性是个花花公子,既无其父之才,也无其父之德。自他担任指挥使以来,害人缺德的事虽说做得不多,但也没有什么业绩,最出名的就是审讯犯人时,亲自用榔头敲掉犯人的牙齿。
孙元化离去后,骆养性才想起久不联系的武长春,觉得应该利用他为自己创造一些业绩。这也是孙元化提及他父亲,让他想起,自己不仅仅要缉查魏忠贤的余党,监视是否有人图谋造反,还有收集敌军情报的责任。
武长春因为多次去那喇嘛庙的邮箱,都是空手而归,对此,他早就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因为袁崇焕的死,让他对这个王朝极度失望,他想除掉李永芳与范文程,完全是对于这两个逆贼的仇恨。因为皮岛兵变,他中断了这一刺杀计划。中断的原因倒不是完全为了自己,而是想到这次行动中的伙伴,因为无论刺杀是否成功,都得往皮岛撤,眼下通往皮岛的前线,后金的布防极严,即便他们能够突破防线,到达皮岛,兵变头目刘兴治也不一定会接纳他们。刘兴治已经成了山大王,为了保住地盘,不得罪后金,把他们扣押送回后金的可能性极大。因此,他不止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伙伴着想。但武长春清醒地知道,他已经是剑悬头顶,那个深藏在北京的细作很快就能弄到他是锦衣卫卧底的证据。他冒险留下,不肯离去的唯一原因,就是赫梅蓝那似水的柔情。
时间也过得真快,转瞬又到了春天,当他望着北归的大雁,不解地想,为何那把悬在头上的剑还不落下,难道是他判断有误?他有些茫然,一个人到了迷茫不解时,往往就会求助于神灵,于是他便决定去喇嘛庙上香,抽一次签,要是他能抽到“吉”签,那就说明他与赫梅蓝的缘分还没到头,可以继续留下。如果抽到“凶”签,那就该果断地独自离开,就此结束间谍生涯,回到那梦绕魂牵的故乡,让赫梅蓝留在自己的梦中。他是带着凄凉来到喇嘛庙的,认定凶签等着自己。上过香后,迟疑片刻,他闭上眼睛,抽出一签,心里顿时变得紧张,当他慢慢揭开,睁眼一看,居然是支吉签。他长舒一口气,心想,佛祖既然决定让我留下,那我就暂且留下,他找到了留下的理由。
当他带着愉悦的心情走出庙门,忽然想起自己的间谍身份,觉得既然来了,就该去邮箱看看,尽管不抱什么希望。然而,当他来到那棵老槐树后面的破墙,把手伸进“邮箱”,大感意外地一怔,里面居然藏有一封有些厚度的密信。他拿出后,急忙钻进一旁的林内,拆开看着。这是骆养性给自己的亲笔信,写得很长。第一感觉是,此人没有经过间谍训练,不够职业。因为谍报密信应该是言简意赅,而他好像在卖弄文采,这反而暴露出此人的浅显。他的行文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不过,此信还是让武长春感到欣慰,因为一是骆养性向他表示,十分重视他所送来的情报,觉得他是大明最优秀的卧底,为此骆养性已经上报皇上,将他官升一级,从从四品佥事提升为四品佥事,还为他追加一笔活动经费,很快就会派人送到。
这些固然让武长春意外,但是更为意外的是,骆养性还告诉他,调往登州担任巡抚的孙元化对他非常重视,希望与他建立联系,以便孙元化配合关宁铁骑,从海上出击,最终平定辽东。骆养性知道他与关内联系有陆路与海路两条交通线,所以特地关照,有关登州的情报可以直接与孙元化联系。武长春对孙元化的印象不亚于袁崇焕,他为孙元化能担当如此重任高兴,觉得大明还有一线希望,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能够把情报送交给孙元化,有可能直接转到最高层,效率要高得多。于是,这就更加坚定了留下卧底的信心。让武长春吃惊的是,他刚回到神机营,周小旺便通知他,傅英想在晚上见他,地点还是药铺。他正好这天晚上有空,也想见见傅英。
晚上,武长春来到药铺后院的密室内与傅英会面,两人在幽暗的油灯前坐定后,傅英告诉他,皇太极不但知道了孙元化调往登州担任巡抚,而且连崇祯召他谈话的内容都知道了。皇太极没有想到,刚除掉一个袁崇焕,又出来一个孙元化,现在他十分担心的是,孙元化请了外国教练,准备训练一支步炮配合劲旅,制造一批配有利炮的战舰,最终配合关宁铁骑攻取辽东。所以,要李永芳密切注意孙元化动态,提供对策。
武长春听了傅英的报告,十分震惊,他没有想到,皇太极能这么快就得到如此重要的情报,而且崇祯与孙元化谈话的内容都能知道,肯定是皇宫里,或者孙元化身边有人被金晓东收买了。他又想起自己曾向骆养性报告过金晓东多半还活着,没有回复是因为骆养性不信,如他再次通报,骆养性肯定还是不信。武长春于是决定,将这重要情报向孙元化报告。回到神机营已经是下半夜,但他还是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提到,他曾对后金间谍还活着的事向骆养性报告过,但是至今没能查获,希望孙元化能提醒骆养性,加大搜查的力度。同时,武长春再三强调,要孙元化对自己的卧底身份绝对保密,对谁也不能透露,李永芳早就怀疑自己是锦衣卫在后金的卧底,肯定派潜伏在京城的细作寻找证据。
次日清晨,武长春便前往喇嘛庙后墙的邮箱处,将密信发出。十多天后,这封密信便通过旅顺这条交通线送达孙元化那里。孙元化看后,也非常震惊,他本想把这消息马上通知骆养性。但他想起,在京城时徐光启曾谈起过骆养性,此人远远不及其父,做事浮躁而不够认真。另外觉得,不该绕过首辅周延儒,直接与骆养性联系。这样重大的消息,应该先向首辅报告,由他督促骆养性查办。于是,他便写了一封信,连同这份密报一起送交给周延儒。他并不知道,周延儒一直对骆养性不满,原因是对方与温体仁一直打得火热,在处理袁崇焕的案子时,他曾向这个锦衣卫的头目表明过自己的看法,觉得袁崇焕可能是个冤案,要他从各个方面进行调查,而骆养性非但没有去做,还把自己的看法暗中告诉了温体仁。
后来,周延儒担任首辅后,曾经向崇祯建议,将骆养性撤换,但是崇祯没有同意,此事温体仁得知后,就捅给了骆养性,以致骆养性对周延儒深为不满。周延儒见过孙元化的来信后,立即责令骆养性查清金晓东是否还活在世上,加大侦查的力度。这让骆养性对孙元化也产生不满,觉得这小子不识抬举。他表面上向周延儒表示要加大侦查的力度,但是根本没有照办,忙他所忙的事,就是追查魏忠贤的余党。这不但是冠冕堂皇的事,也是生财有道的捷径,因为只要这些余党们肯花大钱,他就可以暗中放过。然而,周延儒却十分顶真,感觉出他在敷衍,便向崇祯告了一状,崇祯虽然没有把骆养性撤职,但也指责他在除奸的事上处理不力。
这让骆养性的不满扩大了,迁怒起关外卧底的武长春。想起此人与田尔耕的关系非同一般,认定他为了邀功请赏,巴结孙元化与周延儒,暗中与自己捣乱。这个只有小聪明的指挥使,因怨生邪,忽然来了解怨消气的灵感,觉得既然是武长春提出,金晓东还活在世上,那就把他调回来,由他来缉拿金晓东。另外,也不能让他轻易回来,逼他设法把后金的细作头目李永芳干掉。为此,骆养性十分得意。因为成功了,他就是指挥有方,就能改变自己清剿奸细不力的印象。如果武长春刺杀失败又回不来,肯定就活不成,那就可以免去不少麻烦,省得再送那些与己不利的情报。骆养性于是就亲笔写下手令,要他清除李永芳后,回到关内,另有任用。他生怕武长春不肯执行,便假传圣旨,把清除李永芳说成是崇祯的圣谕,必须执行。
武长春的预测是正确的,金晓东在李永芳的指示下,早就设法打探谁是锦衣卫在后金的卧底。然而,他虽然收买了皇宫与影子东厂的几个太监,能够弄到明朝当局的核心机密,可是锦衣卫的缺口却始终没能打开。原因是锦衣卫的保密制度是长期形成的,非常有效,想要深入刺探异常困难。好在金晓东是个极有韧性,不言放弃的细作。他没有因此泄气,而是耗时一年,不停努力,终于有了重大的进展,了解到锦衣卫的深院中,掌管机要文件的文书名叫邹同。为此,他兴奋地认为看到了成功的曙光。很快,他又再接再厉,打探到邹同的详尽情报:得知他是锦衣卫的三朝元老,老资格的机要文书。他今年刚满四十,还在骆思恭担任指挥使时就掌管着机密文件,是锦衣卫里公认的活字典。骆思恭下台后,他能被田尔耕留任,原因是这一职务虽然重要,但是油水不大,不是肥缺。另外,田尔耕还想干点事业,需要这位记性极好又能保密的活字典。邹同是骆思恭提拔的,骆思恭下野后,每逢年节,他都会前去探望,以示不忘前任的栽培之恩。虽然这是礼节性的,然而比起那些人走茶凉的势利之徒来说好多了。这给骆养性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骆养性掌管锦衣卫后,自然将他留任。
此人是天生的机要管理人才,平时沉默寡言,深居简出,不沾烟酒,没有朋友,极难接近。然而金晓东却坚信,是人总会有些弱点,只要你坚持观察,仔细寻找,肯定能发现弱点。于是,他派出了最得力的细作对邹同进行盯梢打探,很快就找到了这活字典的弱点与突破口,那就是他的老婆给他连生了六个女儿,就是不生儿子。为此,他背着老婆在外面纳了一个小妾。他并不好色,纳妾是为生儿子。因为他是三世单传,孔子“不孝之列,无后为大”这句名言,深深地影响着他。
金晓东得知这一情报时,邹同的小妾已经有了身孕,当时他坚定地想,只要邹同有了儿子,就能全线突破他。这个计划的成功关键,全在于那个小妾是否能生儿子,所以金晓东对此公能否得子,要比邹同还要关切。为此,他还专门去了观音庙,为邹同进香求子。让他兴奋不已的是,这个小妾居然生了个白胖健康的儿子,这真是天从人愿。金晓东当即决定,在孩子满月后,开始实行早已谋划的行动。
邹同得子后,每天都要去城南灯市口看儿子,他为小妾租赁的小屋也换成了独门小院,这也是为了儿子,他现在想得最多的就是儿子。这新租的小院挺偏僻的,而且是在一条深长的小胡同的尽头。今天,他来到租赁的小院时,天色已暗,进院时,屋内已经亮起灯光。当他推开房门,震惊地停住脚步,因为前方的桌旁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人一见他,立即面带笑容地起身站起,客气地招呼着:“邹先生,让您受惊了。”
为了壮胆,回过神来的邹同大声喝问:“你是谁?”
“请邹先生不要大声嚷嚷,小的奉命来与邹先生做一笔买卖,这可是一笔只能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能他知的买卖,要是这事惊动了锦衣卫,我的命没了倒也没啥,只是你那刚刚满月的儿子肯定会遇到不幸。”
邹同已经发现小妾与儿子不见,马上明白他们遭到了绑架,虽然儿子的安危让他焦急,但他毕竟在锦衣卫里磨练了二十多年,沉得住气,所以强忍着问:“我儿子现在哪儿?”
“在一个挺舒服的地方,只要你能答应我们一个请求,我们很快就将他娘俩送回来。”
“要多少钱,请说吧!”
“用不着您破费。”
邹同奇怪地朝那人看着。那人停了一会,才继续道:“我们只需要你提供一份材料就行了。”
邹同马上明白了:“你是……”
那人微笑地回答着:“我是什么人,您该清楚了。”
邹同清楚了,此人是后金的细作,而且知道自己在锦衣卫里掌管机要,早就盯上了自己,这次绑架完全是一次精心的策划。眼下,儿子的命完全掌握在他们手里,但邹同不想俯首听命,还想与对方周旋一番,所以他苦着脸道:“我在锦衣卫里不过是个小小的当差,我能给你们提供什么?”
“谁是埋伏在我们大金国的卧底?”
邹同当然知道,但他知道这是绝密,如果一旦供出,对方就会没完没了,逼他登上贼船。在锦衣卫里暗中通敌将会被凌迟处死,那他就会成天地提心吊胆,不得安宁,于是邹同道:“这个我不知道,因为这是锦衣卫里的最高机密,刚才我已经说了,我只是个抄抄写写的小吏,锦衣卫内最高机密,绝不会让我知道。”
男人听后冷冷一笑:“那你认为谁能知道?”
“骆养性肯定知道。”
“这还用你说。现在请你告诉我,除了骆养性知道,还有谁知道。”
“不清楚。”
“算了,我不想和你兜圈子了,我们早就打探到了,你确实官不大,但你不是抄抄写写的小吏,而是保管绝密材料的七品文书,除了骆养性以外,只有你知道谁是卧底,因为那个卧底送到北京的情报,最终都交由你来保管。你就别想用金钱来搪塞我们,现在你添养了一个儿子与小妾,日子过得挺紧的。我跟你说吧,我们不差钱,要是你能把这事抖给我们,非但能保住你的儿子,还可以让你赚笔外快,我们知道,你这个官没啥油水。”
邹同发现,这个后金细作对他了如指掌,要想保住儿子,延续香火,只能用那个在后金的卧底交换,于是无奈地叹息一声,道:“可以,你是不是先把我儿子放出来。”邹同只提儿子,不提小妾,因为在他眼里,小妾生完儿子,那就可有可无。他对大老婆的感情,远胜这个小妾。
“不行!我们一定要等你拿出的证据准确无误,才能放你儿子。”男人说得非常坚决,毫无妥协的余地。
邹同想了想,便后退一步道:“那你们得先付我一笔订金。”
“要多少?”
“现银一百两。”
男人一听,笑道:“你要的不多,先给你一百两,如果你拿来的是确凿证据,我们还你儿子时,再给你一百两。”接着,他又板起脸,威胁道:“如果你想糊弄我们,那你就别想见到你的儿子。你该知道,黄泉路上无老少。”
邹同与他约定了用证据交换儿子的地点后,次日夜晚便与这男人再次见面,对他来说,现在儿子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为了早一天让儿子回到自己身边,次日一上班,邹同就取出一份武长春写给锦衣卫的亲笔信,这信还是写给田尔耕的。他同时指出,武长春是锦衣卫的四品佥事,也是安插在后金方面的头号细作。然而,当他送上这份证据后,那个后金细作并没有马上放他儿子,只是兑现了再给一百两银子的许诺,并向他保证,只要他们的证据得到确认,马上送还他的儿子。邹同以为最快要一个多月才能等到儿子,没有想到后金细作的工作效率远比锦衣卫高,二十天后,当他去小院时,居然发现小妾与儿子回来了。他那宝贝儿子非但没瘦,还胖了不少,这让他喜出望外,邹同根本没有去想,出卖武长春会给大明王朝带来什么后果,他早就把儿子的安危看得比大明皇朝更为重要,完全沉醉在见到儿子的兴奋与喜悦中。
凌晨,李永芳起床后,照例来到签押房,在案前坐下后,端起紫砂茶壶喝起茶来。那老妈子早在他洗漱大解时,就泡好了一壶浓酽滚烫的茶等他享用。今天他比往日起得早,原因是昨晚一直心神不宁,这种不宁是莫名的,找不出理由,以致晚上没能睡好。当他把一壶茶水喝完后,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一听这声音,他就紧张,马上道:“进来吧!”
门被很轻地推开,进来的是看管鸽笼的图图,他是都护府内,除了赫梅蓝外唯一的一个满人。去年,李永芳征得皇太极的同意,把他从内务府里挑来。看管鸽笼要接触密件,李永芳总觉得汉人不如满人可靠,图图是个瘸子,不识汉字,仅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话,在通用汉语的都护府内近似哑巴。在李永芳看来,这对保密十分有利,一年多的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图图十分称职地担当起看管鸽笼、接受密件、保守秘密的任务。图图虽说是个瘸子,但他行动灵活,不受瘸腿的影响,只是走路时身体摆动的幅度较常人大些。他生性仔细,进来时先把门给关上,然后才一瘸一摆地走到李永芳的面前,将一条卷着的绸带递了给他:“大人,这是刚到的密件。”
李永芳展开一看,白色的绸带上空无一字,此时,他眼里闪出一种不敢相信的神色,好一会,方才抬起眼睛,微笑着对图图道:“谢谢你,你今天给我带来了好消息。不过这好消息暂时也别对二格格说,到时候我会亲自向她报告!”他这样关照,是因为以前他不在时,这个瘸子总是把收到的密件及时交送给赫梅蓝。李永芳对他说过,无论什么事都不对赫梅蓝保密。
“是,大人。”图图说时,心中有些犯疑,他从鸽腿上解开绸带,发现绸带上是空的,没有字迹。他不明白,一根空白的绸带为何要暂时保密,不能对二格格说?但他对李永芳的指示向来是坚决照办。
图图离去后,李永芳解放了压制在心里的兴奋,起身在屋内踱了一会,略为平静后,又去翻了一下黄历,方才回到案前,看起前些日子送来的北京方面的官方邸报。但他总是心不在焉,不到两个时辰,图图又轻轻地敲门,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又送上一条由信鸽送来的绸带,上面还是空白无字,他也依然关照图图一定保密。等图图离去后,李永芳便闭上眼睛,气沉丹田,练起内功,这是因为内心的激动让他有些头晕。白鸽送来的空白绸带,是金晓东向他报告的暗号——他所需要的绝密情报弄到并发出了,为此他已经苦等了一年多。就在他近于绝望,以为等不到时,突然收到了这一暗号。这是当初他与金晓东在北京会面时定下的暗号,而且还特为关照,如他所需的绝密情报弄到后,先后放飞两只信鸽,以两保一,这样做是生怕信鸽在飞行途中遇到天敌之类的意外。如今两只信鸽带着同一暗号安全飞到,他内心的激动可想而知。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过分高兴,这一信号,只是让他看到胜利的曙光,这一绝密情报信鸽是送不了的,必须派人来送,虽说送者失误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只要还没见到这份情报,就不能算是成功。因为人的速度远比信鸽要慢,最快也得十五天后才能收到,他起码还得耐心地等待十五天。看到曙光,还得等待,那可是最难熬的,而且这种难熬变为焦虑,还不能有丝毫流露,他必须保持定力。为此,他才决定,这十五天中,每天清晨在签押房里闭门打坐,气沉丹田,来练内功。这一招是管用的,使他表面上能做到一如往常,毫无两样。
十五天后,李永芳按时去晋见皇太极,这是法定的一月两次中的一天,即便没有要事,皇太极也要召见他与范文程,与他们商量一些事情,听听他们的想法。实在没事,也会闲聊一会,甚至说些笑话。这表明,现在李永芳不但是皇太极的情报头目,而且是重要的咨询幕僚。出发前,他只是关照那老妈子为他准备一套便服,让图图带着。他已经通知图图作为随从,随他一起前往皇宫。图图虽然是个瘸子,马却骑得极好,而且能在马上使些功夫。一年来,凡是他去皇宫,总是带图图作为随从。这天,皇太极没啥大事,只是与他们闲聊片刻。李永芳也没向皇太极报告信鸽为他带来曙光,便告辞离去。然而他没出皇宫,就换上带来的那身便服,出了宫门,带着图图,快马加鞭地前往郊外的白桦山庄,那儿有个都护府的秘密据点,除了几个心腹,赫梅蓝也不知道有这据点。
白桦山庄在山坳的桦树林里的深处,距离沈阳二十多里,这个极像庙宇的山庄是那儿唯一的建筑,附近没有其他人家。山庄原本是座面积不小的山神庙,供在庙内的山神塑像早就只剩身子,没了脑袋,废圮已久,所以谁也不知道这是哪路神仙的庙宇。这儿曾是关外土匪的一个据点,这伙土匪人数不多,原本都是兵败逃散的明军兵痞,后被李永芳悉数招安,收为都护府的细作。李永芳是亲自出马前去招安的,当他发现这座山神庙后,就修废利旧,稍加改造,把这儿改造成训练细作的营地。他喜欢的是这儿的安静与神秘。改造时,有人想把没了脑袋的山神毁掉,被他制止。他说,留下这没有脑袋的山神,是要提醒大家,细作是件高风险的工作,随时可能丢掉脑袋,所以训练时一定要认真。基地建成之日,他还亲率部下向那神像的身子敬香,希望那不知去了哪儿的脑袋能在暗中保佑大家。这儿除了培训细作,办了几期训练班外,一直空着,只剩下两个看守与一条黄狗,平时少有人来。李永芳会来这儿召开绝密会议,或者会见特殊人物。今天,他就是来会见一位递送绝密情报的客人,这也是他在北京时与金晓东约定,他收到信鸽送来的白条已经十五天了,这位客人应该到了。
李永芳沿着一条穿越山林,蜿蜒的小路前往山庄,当他快到门口时,院里响起了狗吠声,接着院门被打开,带着黄狗的马子腾迎了上来:“指挥使,小的都急死了,咱们等着的客人昨天就到了,你又不准我去府里通报,我只能等在这儿干着急。”三天前,马子腾就奉李永芳的密令在这儿等着。但他特为关照,客人到了别去向他通报,他会自己来的。
李永芳一听,虽然心中兴奋,但他不露声色地翻身下马,把马交给心腹随从,方才不紧不慢地道:“客人千里赶来,让他歇一天也是应该的。”十五天气沉丹田的作用是显著的,李永芳的声气表明没有白练。他走进山庄,经过大堂时,见到那没有脑袋的山神还停了下来,要过一炷香,供上后深深一拜后,方才继续前行。
马子腾陪同李永芳来到后院的一间屋前,推门而进,高声道:“余先生,李大人到了。”
倚在**的一个中年人,一见走进的李永芳,立即翻身下床,起身拜道:“小的余良才拜见指挥使大人。”此人身材愧梧,相貌粗俗,一副马帮贩子的打扮。以前他确实跑过马帮,后因与人争斗犯了命案,被判死刑。因他是金晓东一个亲信的远亲,又有一身好功夫,金晓东便花钱买通了官府,把他弄了出来。于是他感恩不尽,成为金晓东的铁杆死党,深得金晓东的信任。
“你辛苦了!坐,请坐。”李永芳客气地道。
余良才没有坐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密件,递给李永芳:“这是丛生先生命我送来的密件,请大人收阅。”丛生是金晓东改称的别名,是重生的谐音。
李永芳拆开一看,那种如获至宝的狂喜在心中涌起,但他还是稳住自己,坚持让余良才坐下,与他客套了几句,关照马子腾要好好地招待这位客人,方才起身离去,带着图图前往皇宫。一路上,他始终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马儿跑得太快,他想在皇太极吃过晚饭后赶到,同时,不能流露出心急赶来异常兴奋的神态,不能给这位皇上留下幸灾乐祸、以报私怨的印象。不然,自己就会在这位皇上的面前掉分。不过,现在李永芳想得最多的,还是皇太极看了这份情报,是否会授权给他处理。他盼望皇太极能把处理的权力交给他,以报多年来的积怨。但他并没有想到,有几个蒙面人正埋伏在途中的林边等着他呢!等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仇人武长春。
武长春是一个月前,接到骆养性的手令,要他刺杀李永芳,然后回到关内,予以新的安排。他刚接到这份手令时,感到十分意外,因为在这之前,骆养性要他继续潜伏。他往好处想,觉得可能是骆养性觉得金晓东一时难以捕获,担心他的安全,但他又马上否定这一想法,他了解骆养性,知道在他身上毫无其父的长处,自私而小心眼,从来不会替别人着想,在这一点上他比田尔耕差远了。田尔耕是个坏料,但还有义气,能为朋友着想。骆养性现在发出这一手令,极为可能是在崇祯面前表功,他毕竟是情报部门的头目,上任至今没能拿出一些亮眼的业绩,担心权位不保。
对此,武长春有些胸闷,因为他想走时,骆养性没让他走,而不想走时,又要他走。但这份手令是不能抗拒的,如果抗拒不从,骆养性就可以借刀杀人,手段也简单得很,把他的身份暗中向满鞑子透露即可。好在武长春曾有过一个寻找机会的暗杀计划,为此,他与傅英以及药铺伙计、周小旺等人多次商议,相当成熟,现在只是重新启动而已。这个计划是在李永芳秘密外出时,中途伏击。因为武长春知道,李永芳虽然深居简出,但是简出时总是相当诡秘,仅带个别随从。所以,他就通过周小旺,交待早就被争取过来的小海棠,密切注意李永芳是否有秘密外出的迹象。今天早晨,小海裳偶然发现,李永芳外出前,图图换了一身便装,而那老妈子还把李永芳的一套便装交给图图。小海棠觉得这是秘密外出的迹象,立即叫一个小厮向周小旺报告,而武长春早就掌握,今天是李永芳去皇宫与皇太极会面的法定日期,而他还带便装,肯定是去皇宫之后,还要秘密出行,以便不被旁人认出。于是,武长春便派人去皇宫外盯梢,果然,李永芳穿着官服,按时来到皇宫,出来时却换穿便装,没有回府,而是出了北门,沿着一条山道朝着西北的方向去了。武长春马上断定,李永芳是去白桦山庄密会某人,他早知道那儿有个培训细作的营地,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行动良机。武长春十分自信,觉得对付李永芳与一个瘸腿的随从,用不着兴师动众,就只带了周小旺与一个药店伙计,蒙面埋伏在预定的地点——通往白桦山庄的路旁。这是一条冷僻的山道,平日少有人走。等李永芳回来时,先用强弩射倒坐骑,继而上去把他干掉。为此,武长春还专门让周小旺与那药店伙计,练了十天弩机射击。虽说,周小旺自称已经能做到十发九中,但是为了保险,武长春还是坚持,一定要按射人先射马的理论行事。
傍晚,埋伏在路边林中的周小旺首先听到了前方传来的马蹄声,很快他就认出两个骑马的人影是李永芳与图图。他兴奋而紧张地对身边的武长春道:“头儿,李永芳来了。”
武长春也看见了李永芳,低声地道:“瞄准前方,听我命令,准备射击。”
武长春发出的完全是指挥炮队的口令,周小旺与那伙计立即把箭装上,拉开弩机,瞄准前方。这是高价弄来能射五百步的强弩。武长春沉着地注视着骑马行进、毫无戒备的李永芳,等到相距百余步时,方才把手一挥,果断下令:“射!”
周小旺同那伙计同时将弩箭射出,瞬间,空寂的山林中响起惨烈的马嘶声,中箭滚倒的两匹马把李永芳及图图掀翻在地。几乎同时,武长春持剑跃出,冲了过去,周小旺与那伙计也撂下弩机,抓起一旁的佩刀冲上去。在他们看来,弩机已经用不着了,续章就是请那二人吃板刀面了。然而,事情远没有想象得顺利简单,就在此时,掀翻在地的瘸腿图图竟能腾身而起,没等武长春冲到,已经拔出佩刀迎了上来,挥刀向武春劈来,他的反应远比李永芳要快。武长春举剑一挡,方才发现,他低估了这个瘸子的功夫,因为这一刀十分有力,接下的两刀也有章法,于是,他被迫与这瘸子战了起来。
而在此时,李永芳已经爬起,但他没有上来迎战,而是撂下图图,转身奔逃。周小旺与那伙计一见,急忙越过图图,追了上去。好在图图的功夫还是有限,不是武长春的对手,几个来回后,就被一剑刺倒。此时,李永芳已经逃离了一段距离,武长春这才加入追赶。人到了危急时,那种求生的本能所产生的能量是惊人的,年近五十很少奔跑的李永芳,居然能奔跑如飞,然而周小旺及武长春的速度也相当惊人,所以没被甩开。一阵追逐后,李永芳开始减速,眼看武长春三人越追越近,前方传来了马蹄声,近于绝望的李永芳一听,一面奔逃,一面大叫:“子腾救我!”这声音在山林中显得格外响亮,此时,紧追不舍的武长春大为吃惊,他虽然没有停住,但是速度放慢,朝前看着,片刻,前方就出现七八个骑马的人影。这时,李永芳叫得更响,武长春被迫停下仔细一看,迎面而来的七八人中,为首的果然是马子腾。他于是只得伸手示意小旺与那伙计停住,周小旺停住后,急问:“头儿,现在咱们该咋办?”
“撤!”武长春无奈地道。说着,他便带着二人朝一旁的林中隐去。
李永芳奔到迎面而来的马子腾面前,已经耗尽全力,支持不住地瘫扑在地。马子腾一见,急忙翻身下马,将他扶起:“指挥使,您这是怎么了?”
李永芳喘息着道:“我遇到了几个刺客。”
当马子腾得知李永芳遇到三个刺客后,表示要去追赶时,李永芳已经停止喘息,冷笑道:“用不着了。”
李永芳能够在这生死关头遇到马子腾也不完全是侥幸,而是有颗在关键时刻还能保冷静的脑袋。他在离开白桦山庄时,特为关照马子腾,等他离开一个时辰后,就与几个在这儿等候客人的弟兄们,陪客人去城里的小凤楼放松一番。他之所以要他们晚走一个时辰,是不想招人注意前呼后拥地回到沈阳,而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这种低调,是他长期担任细作头目养成的习惯。让他自己也感到惊异的是,他被射中坐骑掀翻爬起后,居然不往前跑,而往回跑。想到要往前跑,迟早会被追上,死路一条。而往回跑,可能会遇到前往城内找乐的马子腾。他想马子腾在山庄里憋了三天,可能急于寻欢作乐,没等够一个时辰就提前出发,而且他走得慢,这小子走得快,遇上他,自己就能死里逃生。最后的结果竟会真是如此。在李永芳继续前行,经过刚才遇刺的地点时,发现图图居然活着,只是伤得不轻。武长春给他一剑,为的是甩开他去追赶李永芳,所以没有补上一剑。从这方面讲,图图救了李永芳,李永芳也救了他。到了沈阳,李永芳让人把图图架走,送往城内一位专治外伤的郎中那儿,便直往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