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不到三天就到了离沧州不远的海边,这儿水浅,海船无法靠岸,但岸边有毛文龙的据点,船上的水手朝据点发出信号后,就有一条小船过来接应。戴着枷锁的武长春,在李应元的押解下,换乘小船被驳运至沙滩后,便穿越沙滩,赶在天黑前,来到沧州吴桥的一家客店。这也是毛文龙在这儿开设的黑白两道兼而有之的客店。李应元显然与店主极熟,所以当天的酒肉招待十分丰富,这儿厨子的手艺也远胜船上的水手,戴着枷锁的武长春饱餐了一顿后,就靠在墙边睡了。他睡得正熟时,忽然感到有人在推摇他,惊醒一看是李应元。他摸不透李应元的意图,疑惑地朝他看着,李应元拿出钥匙,把枷锁打开,面对意外不解的武长春,笑道:“春哥一路受苦了。”
武长春摸了摸被拷疼的手腕,笑问道:“应元弟准备放虎归山?”
“不错,小弟出来前,大帅就觉得你多半是锦衣卫的人,特为关照一路对你观察,如果你一点不怕,那就证实他没猜错,要我随时把你放了,以便日后送些与我们有关的情报。不过,你要是坚持让我们送你到北京,那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还得多戴几天枷锁。”
武长春想了想:“还是现在让我走吧!我倒是不怕多戴几天枷锁,只是这儿离辽东近些,可以少走几天的路程,同时也便于我向满鞑子解释,以利于日后的潜伏。至于大帅失去了一次向朝廷表达忠诚的机会,我倒是可以写封信,你带着去见田尔耕,他会向朝廷转达大帅对朝廷的忠诚。但是此事除了大帅,你对谁也别说。”
“那就这样,大帅让我去北京还有一件事,就是要我为他的一位老朋友温体仁送点东西。现在我就去取笔墨。”
“慢。”武长春把他叫住。
“什么事?”
武长春把鞋脱下,把鞋底揭开,取出一块金块,递给李应元:“这是我备不时之须的黄金,你拿去,就算谢你一路对我的照顾吧!另外请你给我弄双鞋来。”
“这金子还是你留着自己用吧!没准在路上用得着。”
“我用不了那么多金子,你要想快点见着田尔耕,那就需要打点,现在的北京官场真是腐败透了。”
李应元高兴地收下,他与他爹有着同样的毛病,好赌,但他的技艺远不及十赌九胜的其父,这次在来路上,他赌了几场,把钱全都输给了船上的老大,他正差钱在回路上翻本:“那就谢谢春哥了。”
说着他便脱下自己的鞋给武长春穿上,两人的脚大小正巧相同,之后,他又将随从的鞋拿来,把武长春送到路口,方才停住道:“春哥,我不送了,望春哥一路走好。”
武长春感激地:“谢谢应元弟一路照顾,同时代我向大帅转达谢意。”说罢便转身前行,行进在没有月光的夜晚中。虽然天色晦暗,但他心中却充满了意外腾起的喜悦。他本以为与赫梅蓝的情缘已断,就此永别,没能想到,在他深陷绝望、心灰意懒的时刻,竟会出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一幕。他倒并非恋着**,而是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女人。尽管他清楚地知道重新见面,风险比先前更大,但他还是甘冒风险。觉得与这心爱的女人缠绵的同时,干着间谍的勾当,更富刺激不说,还能粉碎李永芳那借刀杀人的阴谋诡计,把他气得吐血。这也是武长春心怀喜悦决心回去的强大动力。
武长春尽管急着回关东,但他途经秦皇岛时,依然去探望了自己那位残疾的哥哥,把另一块金子换成银子,给了哥哥一半。
李应元到了北京,先去见礼部侍郎温体仁,他是毛文龙的朋友与浙江老乡。礼部是个清水衙门,在这部门里当官,不当清官也难,因为想贪也没有门路。毛文龙对他是知根知底,知道他不是对钱毫无兴趣的官僚。而毛文龙也需要有人在朝廷里为他说话,所以常在暗中给这位“清官”送些银子,让这位老乡在别人指责他搞独王国、劫持正当贸易的客船时为他辩解。温体仁能写一手好文章,也有辩才,但他最大的长处是能见机行事,始终能清醒巧妙地把自身利益放在首位。温体仁表面上不参与党争,不属于任何一派,可他在暗中与两派都有联系,他曾拿了毛文龙的钱贿赂过崔呈秀,让他求魏忠贤给毛文龙发放军饷。这次李应元携带一千两银子,就是请他在朝廷中为毛文龙说话,温体仁是照收不误。
之后,李应元又带着武长春的信去了锦衣卫。田尔耕收到信后大感意外,马上召见他,对他道:“你们大帅有眼力,他没看错,武长春是我们在满鞑子那儿的细作,为了武长春的安全,你一定要保密,我一定会把大帅对朝廷的忠诚,通过魏公公转达给皇上。关于你们大帅提出的补发欠饷、补给军备的事,我做不了主,可我也会转达给魏公公。”
李应元一听,急忙起身拜道:“多谢指挥使。”
已过午夜,魏忠贤还精神十足地坐在一张宽大的座椅上,几个重要的党羽崔呈秀、吴淳夫、田吉、倪文焕及田尔耕等围坐两旁。他正在与这些亲信商议孙承宗辞职后,由谁来继任空缺的经辽使,这个问题已经讨论多次无果。这些亲信一坐下,魏忠贤就问靠他最近的崔呈秀:“志清,孙承宗下来了,那个经辽使总不能老是空缺,你问过没有,咱们人里哪个愿意去补这个缺?”志清是崔呈秀的字,他多次要崔呈秀为他推荐合适人选。
崔呈秀一脸无奈:“我问过了,余涛、诸仁勇和唐克清,他们都以没有从军的经历和身体欠佳不肯去,我也为这事焦急呢!”
魏忠贤一听,恼火地:“他妈的,这帮小子,我给了他们的好处不少,可是到了派他们用处的时候,一个也不肯挺身而出,这帮小子以后不能重用!”
“实在不行的话,那只有学生去了。”崔呈秀这样说,是心是里清楚魏忠贤离不开他而故意卖乖。
果然,魏忠贤想了想后道:“不行,谁都知道,你是我的左臂右膀,你给我出点子行,让你带兵不一定能服众。经辽使可不好当,你没看见,当过经辽使的,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你要是把这个经辽使给当砸了,那不成了东林党人攻击我的把柄?实在不行,只能让马世龙顶这个缺,这个回回还是有点能力的。”马世龙是回族。他这样说,也可以看出这老太监那务实精明的一面。在他掌权后,倒是从来没把自己的亲信安排在军中担任要职,在这方面他始终清醒,敢于放权,能够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知道,当前边关吃紧,如果让自己亲信在军中担任要职,一旦兵败,于国于己都没好处,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命运是同大明皇朝紧密相连。
吴淳夫一听,马上道:“干爹,孩儿觉得有些不妥。”
魏忠贤的目光移向了这个干儿子:“有什么不妥?”
“孩儿以为,咱们就是借着马世龙把孙承宗给逼走的,如今又要重用他,这不是给那些同情孙承宗的人翻案找到理由吗?”
魏忠贤觉得此话有理,但他又想不出合适人选:“这个不行,那个又不行,那就没人可派了?”
田尔耕此时才道:“小的倒是可以推荐一人。”
“谁?”
“陪都南京的兵部侍郎高第。此人虽是进士出身,但他当过大同总兵,领过兵,一直是个武职。虽说他是因为与孙承宗有矛盾,才为九千岁造生祠的,并非真心拥戴九千岁,但是,这个职务最好是由这种脚踏两头船的投机者,而非真心拥戴九千岁的人去干。成功了,是九千岁的知人善任,搞砸了,摘了他的脑袋显示出九千岁能秉公执法。九千岁始终能处于主动。”
魏忠贤又想了想:“这个主意好,就让高第出任经辽使。这事就这样定了,大家还有什么事吗?”魏忠贤赞同这一建议,原因是高第最早也是东林党人,他是改换门廷投靠魏忠贤的,对于这种看风使舵、随时转向的人,魏忠贤并不赏识,他觉得当前实在没人,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众人都没有反对,因为魏忠贤不想睡觉,其他人早就困了,都希望会议早点结束。然而田尔耕又接着道:“小的还有一件事需要向九千岁禀报。”
“什么事?”
“驻皮岛的毛文龙派人找我,希望我能对九千岁说说,眼下他们的人马已经扩展到了两万多人,粮饷供给不足,他说他也知道朝廷财政紧张,只希望把多年的欠饷发了,再补充一些军备器物即可。”田尔耕管起这件闲事,完全是因为武长春给他写信,他虽然非常得势,但能念及情义,在这一点上有别于魏党那些不讲情义、始终把个人利益放在首位的势利之徒。
倪文焕蓦地站起:“不给!以前他除了孙承宗,谁的话也不听,从不把九千岁放在眼里。这小子实际已经成了占山为王的土匪、横行海上的盗匪,最近,我就收到有人控告他派人化装成海盗,抢劫商船。”
田尔耕辩解道:“倪大人说的也是事实,但他一直和满鞑子周旋,满鞑子多次想招降他,都被他拒绝,还攻入满鞑子的腹地,不断给满鞑子制造麻烦,是满鞑子背上的一根芒刺。咱们给他补点粮饷和军备器械,让他牵制满鞑子,对高第来说,也是减轻他的压力。九千岁既然任命了高第为经辽使,咱们也得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去支持他,这样他守不住辽西,山海关总能守住。”
头脑清醒的魏忠贤觉得此言有理,便道:“田尔耕说得对,要是高第垮了,最后连山海关也守不住,对咱们有啥好处,我看就从大局出发,补发他的欠饷,补充一点军备器械。”
田尔耕见魏忠贤同意了,马上道:“要补恐怕也只能从山海关外调拨,孙承宗在那儿贮足了粮草和军备器械。”
魏忠贤便道:“那你就拟定该补多少,让马世龙照单派送。”
“遵命!”
马世龙与孙元化在山海关总兵府的官署里坐着交谈。马世龙唉声气叹气地道:“初阳兄,我这总兵的位子坐不久了,这次柳河兵败责任在我,让孙老师替我背了黑锅,我是极为不安。听说朝廷里弹劾我的奏章可以装几麻袋,现在那个阉竖之所以还没把我撤了,估计是经辽使的人选还没落实。昨天我给魏忠贤写了封信向他请辞,同时对他说,他要换人,谁都能换,就是你与袁崇焕不能换,如果换了,不但宁远保不住,就是山海关也难保住。”
孙元化有些悲观:“魏忠贤恐怕未必能听马总兵的。”
马世龙却道:“我想多半会听,你别看这老太监大字不识一个,但他自有精明之处。我注意到,他从来不在边关安插亲信,不干预边关的军事,还能想办法给边关发饷。这说明他清楚地知道,边关失守,让满鞑子打进北京,对他也没啥好处。”
两人正说着时,一卫士向马世龙递上一封信:“大人,这是兵部派人送来的急件。”
马世龙拆开一看,愁云顿添,把信递给孙元化:“朝廷让我从关外拨些粮饷与装备给皮岛的毛文龙,这说明朝廷中主张退守山海关的人占了上风,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在关外储备那么多粮饷和军备了。”
孙元化看完信,想了想:“马总兵,在下倒有些不同看法。”
“请说。”
孙元化道:“关外决不能撤,关外的粮草与装备也不能动,拨给毛文龙的粮饷和装备,倒是可从山海关调拨。在下以为,满鞑子两次都是趁朝廷换帅时攻占了辽东,如今他们决不会放弃孙老师下野的机会趁机进犯辽西,时间肯定在明年正月。那时大凌河冰封,他们的骑兵可以涉冰过河,如果没有关外屏障,他们必然直达山海关,这对京师是极大的威胁,这个道理,马总兵一定要对朝廷说清楚。”
马世龙无奈地道:“我早就说清楚了,但是朝廷派来的新帅肯定不听。”
孙元化虽然觉得马世龙说得有理,但他还是抱有希望:“可是关外众将不肯后撤者居多,要是新帅想要后撤,众将也不会答应,我想新帅也得听听众将的意见吧!”
“但愿如此。”马世龙看着还抱希望的孙元化,也只能这样说,接着他又道:“你是司职供给的主事,关于拨送粮草与军备的事,就按你说的办,从山海关拨些粮饷和军备给毛文龙吧!”
“下官还有个请求。”
“请说。”
“请求把押送这批粮饷与军械的使命交给在下,在下很想去见见毛文龙。”
马世龙马上明白地:“你是想说服毛文龙作出保证,在满鞑子南犯时出兵牵制满鞑子?”
“正是。如果满鞑子南犯时,他肯出兵,就可大大减轻辽西的压力。”
马世龙苦笑道:“毛文龙早就成了山大王,他完全是从自身利害出发,拿了朝廷的粮饷,未必肯为朝廷出兵。我同意给他拨些粮饷,主要还是怕他反叛朝廷,投奔满鞑子。”
孙元化坚持道:“在下倒很想见见这位山大王,我们同为吴越人,我想尽力地说服他。”
马世龙思索片刻,终于道:“那好,你就去试试吧!”
孙元化得到马世龙的同意后,不到三天,就把拨给毛文龙的粮饷与军备装上四艘大吨位的海船。海面正好起风,他便立即登船,下令启航。因为是顺风顺水,仅用了五天就抵达皮岛。驻守皮岛的前哨派人向毛文龙报告时他正在召集部将开会,商讨如何解决岛中缺粮的问题。因为当下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当他听到朝廷的粮饷与军备到了,真是大喜过望。他没想到这次朝廷会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以前都是反复请求,多方打点,方才求十得一地得到一些粮饷与军备。更让他意外的是,这次押运的官员竟是山海关的主事孙元化,这也是朝廷迄今为止前来皮岛级别最高的官员。他估计这不是温体仁帮的忙,而是武长春。李应元是前天从北京回来的,他说武长春给田尔耕写了封信,求他帮忙向魏忠贤提出拨些粮饷的事。毛文龙知道田尔耕是魏忠贤的亲信,他在魏忠贤面前说话,远比温体仁管用。因为高兴,毛文龙马上派孔有德去码头为孙元化引路,自己换穿一套朝服,带着手下几位干将,尚可喜、耿精忠、李九成等来到大寨门口迎候。他是近年来首次穿上这套朝服,以示对朝廷来使的敬重。
孙元化在孔有德的陪同下朝大寨的门口走来,尾随在后的士兵拖着六门架在轮车上的火炮。毛文龙一见,迎上前去。孙元化也抢上一步,躬身行礼道:“兵部主事孙元化拜见平辽总兵毛大人。”毛文龙的总兵一职是去年孙承宗下台前刚册封的,他只拿到一次官饷。毛文龙热情地握着孙元化的手,操着生硬的葡萄牙语道:“欢迎孙先生光临我部视察。”毛文龙之所以用葡萄牙语,是因他对山海关的官员非常了解,知道孙元化是个通晓外语、精通火炮的专家。他这样卖弄他那蹩脚的葡萄牙语,一是表示对孙元化的敬重,二是表明,他也不是像外界传说那样,是个粗俗的海匪头目。
孙元化大惊地看着毛文龙:“真没想到,毛总兵还能说葡萄牙语。”
毛文龙得意地:“可我早听说了,孙大人精通火炮,精通红毛夷文。”
孙元化解释道:“不,不,我只是略懂一点拉丁文,不懂葡萄牙语,只知道两种语言有些近似,就像吾伲嘉定话与你们杭州话儿似的,毛总兵如此博学,不才深为敬佩。”
毛文龙笑道:“孙大人谦虚了,孙大人是无人不晓的火炮行家,小弟久仰了,小弟学点红夷文,为的就是想购置一批红夷炮,学点放炮的手段对付满鞑子。”
孙元化转身指着身后的几门炮:“不才这次就带来了六门仿制红夷的火炮。”
毛文龙立即走到一门炮前,一面抚摸,一面高兴地:“太好了,这炮与我在画页上见到的红夷炮一样。”
“是的,只是在威力上还不如红夷炮,我们还在研究如何在威力上赶上红夷炮。”
“小弟备了些薄酒,为孙大人接风,等接风过后,我就看看孙大人试放几炮。”
孙元化却道:“现在离吃饭的时间尚早,我可以先放炮,再喝酒!”
“好!那我就先看孙大人放炮。”毛文龙也急于想看看这些国产火炮的威力。说罢,毛文龙就带着孙元化及与一门火炮来到海滩,又命部下把一条破旧的小船拖到离岸六七百米的地方后,问孙元化:“这炮靶是否远了一点?”
孙元化颇为自信:“不远。”说罢,就命一士兵装好炮弹,亲自用自制的称之为角器的瞄准器对准炮靶,接着又点燃捻线。随着一声震响,前方的靶子被击得粉碎。毛文龙带头击掌叫好,岸边爆出一片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毛文龙又对孙元化道:“孙大人,您一定得多待些日子,帮我培训一批炮兵。”
孙元化爽快地:“没问题,我也想抓紧时间,帮毛总兵训练一支炮队,我敢肯定地说,满鞑子会在明年正月南犯辽西,届时,毛总兵可以携带炮队,乘虚进击满鞑子的后方,牵制满鞑子部分兵力,减轻辽西的压力,那可是为朝廷立了大功。”
“满鞑子每次南犯,我毛文龙都没有闲着,走,咱们喝酒时再谈。”
说罢,毛文龙便拉着孙元化的手,转身离去。在宴席上,孙元化与毛文龙谈得十分投缘,并向他介绍了他的干儿子孔有德,并当面指示这个干儿子挑选一些精明强壮的士兵,带着他们跟孙元化学习操作火炮。
次日清晨,孙元化起床洗漱完毕,吃过送来的早饭,刚出门,孔有德已经带着一支二十人的队伍横站成一排,等在门口。孔有德一见孙元化,赶忙上前施礼道:“孙大人,小的奉干爹之命挑选了二十人,前来跟孙大人学习操作火炮,刚才听说大人正在用餐,没敢打搅。”
孙元化一听,赶忙道:“对不起,今天我起晚了,让你们久等了。”
孔有德却道:“不是大人起早了,而是我们来早了。”
孙元化对孔有德的认真积极非常赏识,这与他见过的那些懒散的明军形成鲜明的对比。然而,给孙元化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孔有德的悟性极高。优秀的炮手一定要学会计算角度及测量距离的方法,为此孙元化专门翻译了一本测量距离的专著《矩度》。此书一般人很难看懂,不易掌握,但孙元化只是对矩度的要领讲了几课,孔有德便心领神会,很快成为一名优秀炮手,在几次试靶中弹无虚发。
孙元化在皮岛待了二十多天方才离去。在回程中,毛文龙又派孔有德护航,其间孔有德多半在孙元化的船上,向孙元化请教,直到回程过半,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他才回到自己船上返回皮岛,他的好学精神给孙元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觉得这是难得的人才。回去后孙元化马上派人把自己的一部军事著作《经武全要》送给孔有德。孔有德深受感动,复信中把孙元化称作为终生难忘的恩师。
武长春到了山海关,就用剩下的银子买了一匹好马,起早贪黑地赶往辽东。因为天不冷,好几个晚上都在野外露宿。这种动力完全缘于对赫梅蓝的思念,离辽阳越近,这种思念亦愈加强烈。过柳庄时天色骤变,下起大雨,他非但没有进庄歇息,连借雨具的念头都没,而是马不停蹄地驰往汤苑。赫梅蓝一定以为他被绑送北京是有去无回,极重情感的赫梅蓝势必悲痛欲绝。当他赶到汤苑时,已过子夜,浑身湿透的他朝墙内张望时,见到院里深处有着灯光,不免心中窃喜。但他欲要扯铃时,忽地想起,要是里面住着的不是赫梅蓝而是阿巴泰,那可就麻烦了。两人的关系阿巴泰并不知情,所以略一思索,决定发挥他那间谍专长,潜入侦察。他翻过篱墙进入院内,迎接他的不是明月,而是那条蹿来的藏獒。藏獒是不叫的,当它发现是常来常往、早就熟识的武长春时,便摇起了尾巴表示欢迎,它得的奖励是武长春随身携带的一块牛肉干。武长春很快来到屋内,发现亮着灯光的是赫梅蓝的寝室,但他还是息声屏气,不敢进屋。他知道,阿巴泰有四个老婆,有时他那最小的老婆也会住进这间寝室,当他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悄然推开一条门缝,贴眼一看里面没人,方才将门完全推开。当他看清衣架上挂着的是赫梅蓝的那套汉装,桌上的首饰也是她的,满心的喜悦陡然升起。他知道待在汤苑的是赫梅蓝,现在,她一定是在温泉里泡澡。武长春立即把门关上,转身朝着温泉的石屋走去。
武长春的推测没错,自从赫梅蓝得知武长春被绑送北京后,在情感上已是心如死灰,身体康复了,心境依旧,现在隔天才去一次都护府整理一些密件,晚上总是回到汤苑。她知道李永芳确实派人前往北京,但是心里十分清楚,这是在她面前做戏,武长春活着回来的希望近乎于零。现在她最怕听到武长春的死讯,希望永远没有这一消息,这样,即便武长春不再回来,在她心里还是活着。她明知这是一种自我欺骗的安慰,但她需要这种安慰。今天下雨,而且不小,她还是不听明月的劝阻回到汤苑。现在离迁都沈阳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对这儿的留恋也就越深,那些情意绵绵、如胶似漆的夜晚令她刻骨铭心,永远也无法忘怀。今天,到这儿时已经很晚,但她睡不着,便在温泉里泡了好长一会,感到有些倦意方才起身,披上浴衣,趿着木屐从浴室内走出,当她沿着廊道朝寝室走去时,忽然一怔地停住脚步,呆住地朝前看着:她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幽暗的道口处。当她认出那个胡子拉碴、有些消瘦的人影正是日夜思念的武长春时,依然恍惚地站着没动。因为她不敢相信这是还能活着的武长春,直到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迎面走来,赫梅蓝才抢先一步紧紧将他抱住,泪水也随之夺眶而出。而紧抱着她的武长春却调侃道:“你就不怕我已经变成了鬼?”
赫梅蓝动情地:“你就是变成鬼,我也要与你在一起……”
武长春笑道:“你愿意我变成鬼吗?”
赫梅蓝紧贴着他那厚实的胸脯:“如果我们生不能在一起,那我愿意变成鬼,与你一起到另一个世界去,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此时,武长春想起了李永芳,恨恨地:“可我还是想活着,这不但是为了你,也是为那老秃驴,你也知道,最想让我到阎王那儿报到的就是那个老秃驴。”
赫梅蓝一时无语。
武长春低眼瞅着她:“怎么,你不恨那个想置于我死地的老秃驴吗?”
赫梅蓝这才道:“长春,你别这样想,他虽然讨厌你,你死了,他不会伤心,但他还没有到置你于死地的地步,你的心该放宽些,我求你了行吗?”
武长春直视着,欲言又止。赫梅蓝那种始终不忘她是爱新觉罗的一员、把大金的利益放在首位的态度,让他内心感到不快。她的话也提醒了他,自己是大明锦衣卫的佥事,是这儿潜得最深的卧底。
赫梅蓝见武长春不语,又道:“长春,我求你别这样看着我好吗?你们都是大金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因为我斗得你死我活,那我还是不如死去。”
赫梅蓝见武长春依然不语,又问:“长春,你怎么不说话了?”
武长春本来把爱她放在首位,如今听了这番话,又把她的身体放在首位,不想去扯那些让他心烦不快的话,于是道:“我想让你陪我去泡温泉。”
赫梅蓝这才发现武长春的全身是湿透的,不免心疼道:“你一定饿了,累了,又被雨水淋成这样,你该先把身子擦干,吃些东西再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这种关切让武长春感到温暖,但是潮起的欲望无法阻挡:“看到你,我就不饿不累,既然还要泡在水里,那就用不着擦干,我是怎么逃回来的,可以跟你在温泉的池子里说。”
赫梅蓝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问道:“你是爱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
“都爱。”武长春说着,一把将赫梅蓝抱起,朝温泉走去……一对情深意浓、久别重逢的恋人,而且是一方误以为对方不在人世,如今又空降般地出现,那种迸发的**可以想象。
皇太极从努尔哈赤那儿出来后,立即在议事厅内单独召见了李永芳:“李永芳,根据你的情报,谁最能被南朝任命为经辽使?”皇太极这样问,是因为他非常赞同李永芳的判断,明朝当局接替孙承宗的经辽使多半会放弃关外的城堡,退守山海关。因此,他说服了努尔哈赤推迟用兵。对于后金来说,最利于用兵的时间是冬季的冰封期,如今冬季将到,努尔哈赤急于知道明朝当局会派谁来担当这经辽使。
“这个奴才还说不准,不过奴才以为此人不一定是魏忠贤的嫡系,多半还是有过带兵经历的人。”对此,李永芳也很焦急,多次催促在北京的谍报网,要不惜代价地收集这方面的情报。然而至今毫无收获,他只能凭借一些小道消息做出这一推测。
皇太极又道:“不管谁当这个经辽使,大汗年底迁都,明年正月用兵是肯定了。我们已经养精蓄锐三年没有用兵,而明军肯定错以为我方忙于迁都,必然松懈,此时突然出兵正是最好时机。不知你在辽西的细作网布置得如何,届时,那些细作能做内应,我们会省力多了。”
“奴才早就在辽西开始布置细作,其中的重点是锦州、大凌河与宁远,同时,已经开展策反。第一个对象是大凌河的守将孙得功。我没有得到四贝勒的允许,就许愿他归顺后,保证他的官职不小于游击,他还没有给奴才回讯。不过奴才想,他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他明白,大凌河是守不住的,他多半会选择归顺。”
皇太极笑了:“你的许愿还小了点,我看可以给他个副将。”
就在这时,卫士进来报告:“四贝勒,指挥使的姑爷武长春回来了。”
皇太极和李永芳全都感到十分意外。皇太极看了一眼呆住的李永芳,才道:“快传他进来。”
卫士离去片刻,有些憔悴的武长春走了进来,停在皇太极面前,扑跪在地:“奴才武长春辜负四贝勒与指挥使的信任,没能劝降毛文龙,罪该万死!”
皇太极并没生气,他在武长春出发前,早就预料这是多半的结果,所以安慰他道:“毛文龙不识抬举,顽固不化,不愿归降,自寻死路,这怎能怪你?起来吧!你能回来就好。”皇太极对武长春非常赏识,他派武长春去毛文龙处,主要还是为了笼络李永芳,丢卒保车的政治需要。如今,他既让李永芳知道,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远高于武长春,让他更卖力地为大金效力,又没失去喜欢的才子,这是只赚不亏的交易,皇太极自然高兴。同时,他清楚地知道,李永芳本以为给他戴绿帽子的女婿定是有去无回,他那借刀杀人的诡计成功了,如今却功败垂成,那种暗中高兴的心情必然一落千丈,化为妒恨,而且这种妒恨还只能窝在心里,这又让皇太极觉得这种弄巧成拙的好笑。但他很给李永芳面子,没把高兴与好笑流露出来,他是天生的极有定力的政治家。
武长春也看出了皇太极的这种心态,故作感激地:“四贝勒宽宏大量,奴才永生难忘。”
皇太极让武长春坐下后,又关切地问:“听说毛文龙派人把你押往北京,你是怎么逃脱的?”
武长春早就编好了故事:“这次押送我的是毛文龙亲信李九成的儿子李应元,奴才与他一起在军营中长大,他对奴才还算客气,看管不严,伙食也没亏待我。我被押送到沧州的当晚,他在一家客店里喝高了,我便趁看守打盹,先用戴着的枷锁将其击昏,尔后翻出窗外,潜逃到一户农家,用藏在鞋底的一块金块贿赂了这户人家,让他们替我劈开枷锁,东藏西躲地逃了回来。”
皇太极饶有兴趣地听完后,又问:“因为李应元没在伙食上亏待你,所以你才有力气用枷锁将看守击昏?”
“正是。”
皇太极笑道:“就凭这一点,我们要是把他逮住,也要对他从宽处理。”
武长春马上道:“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把他拉过来,让他成为我们的线人。”
皇太极一听,目光投向了愣在一旁的李永芳:“长春的这一建议很好,你回去后可以考虑实施。今后我们收拾毛文龙时,也得要有内应。”
李永芳反应还不算慢:“遵命。”应该承认,他也有相当的自控定力。
武长春又对李永芳跪拜道:“我刚出山海关后,正巧遇到了马子腾,他说,岳父大人得知我被毛文龙绑了,马上命他携带重金,前往北京救援。对此,小婿深感岳父大人的厚爱。”
武长春这样说,明是对李永芳表示感谢,实是在挖苦他,他是离开山海关,走了两天,才见到懒散而来的马子腾。当马子腾说自己是奉命带人去北京营救他的,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李永芳在做戏给赫梅蓝与皇太极看的,当时就联想到见着李永芳后,李永芳的兴奋即刻会化为妒恨,而且不能发泄。今天他如愿地欣赏到这一幕,心中自然十分快意。
皇太极也听出了武长春的话不是感谢,而是挖苦,但是这话说得是那么冠冕堂皇,表面上还不能不信。对于武长春这种聪明的挖苦,皇太极反倒有些欣赏。但他还是觉得要给武长春一些敲打,以示对李永芳的倚重,于是对武长春道:“我知道,你岳父可是把你当作儿子一样关爱,这一点你得牢牢记住,时时想着。”
“四贝勒说得是。”
李永芳似乎听出皇太极是在敲打武长春,这对他多少有些安慰。
李永芳回到家中,刚走进机要房,拎着一个小箱的马子腾便走了进来:“指挥使……”
李永芳一见,冷冷地:“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