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又称“祭月节”。日暮降临,南昌城家家户户搭设香案,红烛高燃,祭拜月神。月神像慈祥安然,遥望月亮方向,稳稳坐在香案上首,下面整整齐齐摆满了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全家上下、老少妇孺穿着最展挂、最精干的衣衫,依次虔诚地躬身礼拜。等到华灯初上,百姓家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尽数点亮,整个南昌城透着无尽的喜庆。

唐伯虎最喜欢在节日里挤大街,更何况,连着数日,困在宁王府甚为烦闷,就想借此放松一番,也许对解开画中玄妙有所助益。没想到,经他提议,尚铭和宁王居然当即应允,但必须由护卫陪同。这时,歆瑶毛遂自荐。唐伯虎虽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唐公子,快看!”

唐伯虎向歆瑶手指方向看去,圆月、繁星、夜幕下星星点点,远近不同,有的是飞龙,有的是燕子,有的是蝴蝶、有的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图形。总之,天下飞的,地下跑的,飞禽走兽应有尽有,有的高有的低,随风而行,只是有一根细线始终揝在它们的主人手里。

“歆瑶姑娘在京城没放过风禽吗?”唐伯虎问。

“白天里见过,但不曾见过夜里放的。”歆瑶兴奋地说道,“而且,风禽上居然还挂了灯。你们汉人真会享受和玩乐。”

唐伯虎不以为然道:“在祭月节,夜放风禽是南昌的习俗。他们相信这样做可以距离月神更近,所祈求的愿望更容易实现。”

歆瑶边走边看,满眼新鲜。两人沿河而行,但凡有石桥的地方,上面便挤满了女子,争先恐后地抢夺拥抱石柱机会。纳入怀中,喜上眉梢,仿佛来年真就能生出一个大胖小子。更为热闹的便是月老庙门前,俊男靓女你推我搡进入庙堂,手握香烛,虔诚膜拜。他们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根红线,男子揝着那头儿,女子牵紧这头儿,眉目传情、含情脉脉。

“唐公子,你博学多才,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月老是月神的下臣吗?”

唐伯虎停下脚步,不解道:“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没什么!”歆瑶道,“我就是觉得你们的神太过无聊。”

“此话何意?”唐伯虎还是不解。

“一个管牵桥搭线,一个又管生儿育女。”歆瑶解释道,“两个糟老头子住在月亮宫本就有些别扭,整日的话题还是世俗间的**,神当成他们这样,不是很无聊吗?”

多年前的花满楼,唐伯虎就见识了歆瑶巾帼不让须眉的才情和学识。今日才算真正领略到她的思虑之广博。他憋足了笑,真想反问一句:你想这么多,不也很无聊吗?

滕王阁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唐伯虎在前面挤,歆瑶在后面急,生怕他借机逃跑。周围男子鲜见西域人,而且还生得这般娇艳迷人。一些孟浪之徒,不免趁机占歆瑶便宜。歆瑶叫苦不迭,人头攒动、如潮似海,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只能委屈地吃下哑巴亏。

滕王阁共有七层,三明三暗,还有顶层的阁楼。置身阁楼,举目遥望,市井灯火璀璨、人潮汹涌;江面风平浪静,像一面锃明瓦亮的黑镜子,与天际连为一线,共享圆月星辰。

唐伯虎迎着顶阁秋风,顿生诗兴,不禁吟哦道:“画栋珠帘烟水中,落霞孤鹜渺无踪。千年想见王南海,曾借龙王一阵风。”

诗句入耳,歆瑶身子不再那么凉,有了些许的暖意。她笑问道:“唐公子,你后悔过吗?”

唐伯虎苦笑道:“没有遗憾的人生是不存在的。”

歆瑶思忖咂摸,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嗯!每次听到你的诗和看到你的画,就后悔当年杀你。”

“哦?”唐伯虎道,“歆瑶姑娘这是在向唐某致歉吗?”

歆瑶不置可否,接着道:“想想当时你若是死了,哪里还有‘千年想见王南海,曾借龙王一阵风’这么好的诗句。”她呆神片刻,劝慰道:“人生在世,本就有很多身不由己。该你做的,你终要去面对,能做到只有全力以赴。正如王勃王南海一样,明知救下曹达百害无益,仍执迷不悟,最终命丧大海。”

唐伯虎端望歆瑶侧颊,在夜空中风禽灯火的照耀下立体而丰盈,心存犹怜。

近年,弘治中兴,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所以,近日的宵禁期限得府衙令退后一个时辰。刚过亥时,整个南昌城仍旧人声鼎沸、百艺欢腾。

两人下了滕王阁,感到饥肠辘辘,就近选了一家食铺,照样是座无虚席,站 了一刻钟终于等到临街的位子。刚一坐下,歆瑶也不听伙计介绍,如数家珍地道出米粉蒸肉、瓦罐煨汤、藜篙炒腊肉、酒槽鱼、白糖糕等南昌特色美食。最后还嘱咐伙计,来一壶李渡烧。

“点这么多,就你我吃不了岂不浪费?”唐伯虎问。

歆瑶笑着答道:“唐公子,这你就不懂了。谁说点多少就要吃多少?好不容易来趟南昌,自然要尝遍特色美食。既然没有那么大的食量,每样都尝尝就好。放心,本姑娘知晓你囊中羞涩,这顿当然我来请,兹当给你赔罪了。”

唐伯虎适才在滕王阁感慨一番,已然用了真情。当下再一咂摸,愈发觉得人活得凄苦劳累。再加上歆瑶在旁劝盏,也就多喝了两杯。李渡烧在江西“李渡酒”中最为刚烈,一壶喝尽,唐伯虎稍感晕沉。刚一出门,凉风吹袭,脑子轰的就炸了,眼前叠叠重影,脚下跌跌撞撞。歆瑶也好不了哪里,拉拽着他混入人潮。

洪恩桥上的妇女满满当当,黑压压一片,像是要将桥身压断了似的。旁边立着东汉南州高士徐稺徐孺子的石像,本是肃俊之态,现在看来却像是看到如此闹景,突生愁郁和厌烦。

两人费劲艰难险阻才过了桥,唐伯虎也未发觉歆瑶不在身旁,他也听不到她的呼唤,自顾自地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西湖边有观鱼塘和赏荷亭,湖畔广植柳树,柳枝成帘,再有廊桥水榭,布置得颇为拥挤。但在城中属实美景,那几条活跃气氛的金龙和数头红狮子从城东舞到了城西,叮叮嚓嚓、咚咚咣咣噪得兴起。

唐伯虎借着酒劲,来到湖边,望着对岸的人潮人龙,湖中也被空中的风禽点亮了。如此异乡美景,使他不由地想到苏州城的湖上荷灯。忽地,那金龙舞动期间,尾巴不长眼,一下子拍在唐伯虎身上。唐伯虎应声落入湖中。

自从十几年前,唐伯虎那次莫名落水后,他就成了惊弓之鸟,但凡经过湖畔河边无不小心翼翼,更别说在祝枝山等人的劝说下增强水性了。

落湖的唐伯虎脸上起初还挂着笑,几口浑浊一下子将他冲醒。唐伯虎拼命地向上挺立身子,刚露出头,就喊叫“救命”,但“命”字还未出口,就又沉了下去。所有人都在戏龙闹虎,哪里能听得到他含糊的求救声。几番尝试之后,唐伯虎身不由己地慢慢向湖底沉去。

那年十五岁,也是这般糊里糊涂地落入水中。还未湮灭的思想刺激着记忆,让他不得不想到那时的无助和慌乱。也清楚地想起了当时河中漫生的水草和浑浊的颗粒。他瞪大了眼睛,充满将死的恐惧,还有年轻有为的不甘。这时,浑浊被**开,她拨开水草,紧紧搂住他的腰身,奋力地向上攀爬。

当时,他的整个心神还站在黑漆的中心。看不到天空,却能感受到一股股的新鲜正一丝一丝地注入他的血脉。有空气的气息,也有树木和花草的味道。他忽地长呼一口气,幽幽转转地看到她冷冰冰的面颊。

他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一高一低、一起一伏,清楚得就在耳边。他有时会睁开眼,天地在旋转,绿绿匆匆一片,就像天下降下来两张碧毯。闻到那缕奇怪味道的时候,他又悠悠睡去。他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披着千金裘,骑着五花马, 胸前戴着状元花,风流潇洒地进入苏州城。老师沈周,还有祝枝山、文徴明、徐祯卿,爹娘——唐广德和丘茜,妹妹唐秀、弟弟唐申纷纷上前恭祝他一举夺魁,成为恩科状元郎。尤其是唐广德,他手中捧着一张金匾,上书:光耀门楣,落款居然是当今皇上。

也不知是她喃喃自语、犹如念经的声音,还是过后轰隆隆像是天崩地裂的声响把他从梦中惊醒。再次恢复意识时,感觉到周围奇冷,像是浸泡在汪洋中。他对水的声音害怕极了,他死死地紧闭双眼,只能闻到一股腐朽的土腥味。再然后,就是溢满人间的桃花香气。

许是常人说的,在死亡那一刻,记忆会一点一点的在最快时间闪回。也就是说,这一刻的记忆尤为清晰和完整。唐伯虎脑中像是炸裂开一道口子,一束明媚的阳光刺目地照射进来。他看到了她的背影,几番调理和用药,他终于走出了那间布满药味的茅屋。屋前还是那株形似桃树的诡树,枝杈上生满了紫色叶子,却无任何果蕾。顿时,他心神舒畅,遥望眼前的世外桃源。河溪潺潺、棚屋点点,尤其谷涧中那一株一株的桃花树,它们肩并肩、脸贴脸,又簇成一片一片的桃花林。东一撮,西一撮;南一垛,北一垛。它们的排布任性极了,完全不像一间间茅屋那般整饬和规整。一、二、三……少数也有几十片吧!他深深吸一口气,桃花香气灌满全身。

忽然,身边的“诡树”连根拔起,风云变色,滚雷轰轰,桃花林塌陷,掀起犹如一朵朵龙卷风,茅屋、乌篷船,还有世外桃源内的男女老少,尽数被席卷其中。黑色的天空仿佛一顶巨大的锅盖,瞬间盖在周围那四面山顶之上。顿时,天地齐黑,堪称末日。

“你终于醒了。”歆瑶终于松了一口气,“你若醒不过来,尚公公非杀了我不可。”

唐伯虎微微一动,太阳穴两侧就传来经脉像是绞缠作一团的疼痛。歆瑶说,他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若非她即使发现,唐伯虎现在已在阎罗殿受审等着转世投胎了。因此,歆瑶还埋怨他酒量差,喝醉不听劝到处乱跑。从落水到被歆瑶救起,唐伯虎猜测不过几个弹指罢了。但是,生死存亡一线间之际,他仿佛匆匆在梦中走完了三十载。

“有些饿了。”唐伯虎全身乏力,唯独肚子不情愿地叫嚣着。

歆瑶笑着走出门,过了一会儿,去而复返的却是娄妃。

娄妃自幼家教严苛,磨砺出稳持谨慎的性格,再加上祖父娄谅和父亲娄忱各具造诣,耳濡目染之下,不仅擅工诗挥毫,就连琴棋书画是一点即通。早在几年前,唐伯虎初入京城,暂居宁王府那段时间,她就听朱宸濠提起过唐伯虎。起初,朱宸濠对所谓的“江南第一才子”颇为不屑,但过了些时日,他对唐伯虎刮目相看,尤其在花满楼夺魁之夜后,朱宸濠更是称唐伯虎为“身蕴三绝之才,心寄万丈豪情”的百年一出的真正才子。

那时,朱宸濠地位尊崇,不免文人墨客、迁客骚人常随左右,但他从未说过一个好字。所以,娄妃一听唐伯虎有如此才情,自然恨不得一窥真容,与其畅聊一番。但是,不久之后,老宁王身死,还因有谋逆嫌隙,全府上下被贬出京,与江南第一才子这一面也就无疾而终。

娄妃并不嫌清苦,相反,比起京城,她更喜安静的南都。不必再为朝堂的勾心斗角劳心劳力,也多出很多时间读书、作诗、绣花和游景。

自从朱宸濠向她说起花满楼夺魁之夜的情形后,她便好奇地迷上了唐伯虎的诗书画。闻听南昌哪里有唐伯虎的画作,便第一时间前往赏析。与好友偶坐时,也会旁敲侧击询问对方脑子里可装着几首唐伯虎的诗词。

当时,唐伯虎虽名望颇微,还远远未被天下人所识,但庆幸的是,南昌也属“江南”,与苏州、南京、扬州、杭州互通水路,极为便利。所以,南昌百姓对唐伯虎早已神往已久。再加上之前莫厉垄断江南地区仿画行业,其中多流出唐伯虎的“仿作”,这些对于娄妃的收集可说是如虎添翼。

久而久之,娄妃对唐伯虎之情几近仰慕。但听朱宸濠说老宁王之死与他有关,每每义愤填膺,她心中藏满了不解。她逐渐了解来龙去脉,坐实了老宁王的确也谋反之心。同时,也明白唐伯虎为求自保,不慎牵连其中。而夫君朱宸濠难免不甘,自然对从中作梗的唐伯虎怀恨在心。对此,娄妃心中有些怨老宁王,为何要搞那么多事,安安稳稳、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好吗?即便如此,她也偷偷将对唐伯虎纯洁的仰慕之情藏在心底。

娄妃万万没料到,唐伯虎会来南昌。对于尚铭和王申这两人,娄妃尤为不喜。而且,她也隐隐能感觉到他们在谋划些什么。但是,朱宸濠不听她的规劝,还说她“妇人之仁、鼠目寸光”,她在他的眼神和身上看到了老宁王不愿服输的影子。许是至此生出间隙,两人的生活干燥乏味,朱宸濠对她也是爱答不理。

但是,自从上次从京回来之后,他变得温柔而体贴,平日又不失诙谐幽默。夸张地说,起初几日,他还总想黏在她的身上,赶都赶不走。对此,娄妃自然欢喜,但久而久之,她心中泛出一丝恐惧……

唐伯虎入府之后,朱宸濠一改初衷,知她喜他诗词书画,允她与其畅谈。只是,这个时候一般会发生在他与王申和尚铭闭门谈事的节点。娄妃为了避免庸人自扰,就将全部身心置于诗画之中。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为免外人说三道四,每次会面都在后院石亭。

娄妃喜欢唐伯虎诗词的简洁通透,更拜服他的诗作和书画中画龙点睛的一抹才情和雅趣。前者需夜以继日地磨炼,后者则只能靠天赐。就比如李白和苏轼,他们的诗词气势磅礴、万川气象,但作为女子,她更喜欢唐伯虎诗词中的家长里短,又不失人生品味。正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寻。在宁王府这段日子,两人彼此心里那份投机逐渐演变为了信任。

“公子好些了吗?”娄妃放下木盘,依次又将木盘中的一碗热情腾腾的糯米红枣粥,一蛊蜂蜜炖雪梨和一幅画轴放在桌案上。

“好多了,多谢王妃挂怀!”唐伯虎虽与娄妃熟稔,但毕竟男女有别,肚子再饿,吃得也极慢。瓷蛊中的雪梨整个儿褪皮,经过温炖,入口即化,美味鲜甜。未免尴尬,唐伯虎的视线落在画轴上,问道:“这是?”

今日的娄妃有些心不在焉,神情懒散,她浅笑道:“哦!前几日作了幅画,想着让公子看看,不料却出了意外。”

一碗热粥下了一半,唐伯虎放下碗箸,拿起画轴,缓缓展开。画中一男一女,均已年过六旬,到了相依为伴的年纪。两人进山中砍柴。烟雨蒙蒙,草木娇娇。老伯前面走,老婆婆后面摆手呐喊。他肩上压着胆子,谈笑风生,甚至还带着些“杞人忧天”的埋怨。

唐伯虎看向画末,题名《采樵图》,旁侧题跋诗句:妇唤夫兮夫转听,采樵须是担头轻。昨宵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

唐伯虎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阖上《采樵图》,放在一边。不禁地,他意识到今日早饭的特别。“枣”和“梨”,不言而喻。

“王妃可是听到了些什么?”

娄妃意识消沉,苦笑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公子坐客宁王府,绝非自愿。”

“草民一介布衣,自在惯了。所以,在府上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王妃恕罪。”说着,唐伯虎起身行礼。

“公子放心,外面的人被我喝退了,你和我说的话无人听到。”娄妃道,“而且,此番前来,我是真心实意,绝非有意试探,还请公子不要多心。”

不管娄妃说的是真是假,当下的唐伯虎心中总有一种“小人之心”“胆小怕事”的窘迫。他重新坐下,未免尴尬地问道:“这幅画作王妃可给王爷看过?”

“嗯!”

“他说什么?”

“和画中所画如出一辙。”

对于尚铭谋逆计划,世上最清楚之人莫过于唐伯虎。前前后后数年之间,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像是尚铭步步为营的节点。拉拢试图“复国”的歆瑶,凑齐《十美图》;寻找兵强马壮的宁王朱宸濠,正是看中“三代宁王”与朝廷无法割联的百年怨念恩仇。

起初,唐伯虎也极为不解。就算尚铭最终得逞,一个年过花甲的阉人,何以信服天下?是啊!如果换成拥有皇族血脉的朱宸濠,那就另当别论了。更何况,朱棣为了拉拢朱权的“朵颜三卫”,曾许诺登基之后,肯奉上“一半天下”。回望历史,前者不仅失信在先,朱氏一门还遭贬黜。作为后代的朱宸濠揭竿而起,多多少少也于情理。

如今,尚铭在各处建船造铳,水路先行。而后,得到朱宸濠麾下骁勇善战的骑兵“朵颜三卫”,无疑如虎添翼。若是唐伯虎成功勘破桃花坞玄机,助尚铭得到当年朱元璋留给朱允炆的“宝藏”,对于招兵买马、扩充战力必有助益,可谓省却了后顾之忧。剩下的就是,瞅准时机,一声号令,破釜沉舟地与明廷殊死一战。

所以,不仅是尚铭,就连朱宸濠也不会轻易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为祖雪恨也罢,为已私欲也好,比起坐南空想,尚铭的谋划终有成功的希望。换做是唐伯虎,怎会因为娄妃的几句话和一幅画而戛然而止?

“既然如此,不知王妃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要离开他。”

唐伯虎一怔,她对他如此坦诚,若非试探,那就是当他作知己。虽两人相处不过数日,但唐伯虎相信娄妃不会撒谎。就如他一直不相信桃花坞其他人,唯独信任林奴儿一样。

心灰意冷的娄妃抬起俏颊,看着唐伯虎,问道:“公子,你可对最亲的人有所怀疑?”

“怀疑?”唐伯虎反问道,“王妃何意?”

“就是……”娄妃思忖片刻道,“你希望他是你最亲的人,但恰恰却不是,你又不知如何分辨真假。”

唐伯虎还是不理解娄妃所说是字面意思,还是心中苦闷说的伤感话。他又问道:“王妃的意思是,王爷因此对您不如从前那般亲近,所以心生间隙,您才要离开他,是吗?”

娄妃笑带愁郁,又似裹挟着一丝回味。她摇了摇头,才道:“就是因为他对你太好了,所以才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而从前的那个他,再是不济,对于你来说却是真实的;现在的他,再如何优秀,给你的感觉却很虚幻。”

唐伯虎对于**无甚经验,但他脑海中浮现出了父亲的音容笑貌。但是,再仔细一想,若非娄妃言语太过含蓄,只从字面理解的话,会不会更容易解答这则难题?

“王妃稍后!”

唐伯虎离开桌案,在一个书架前支了一个圆凳,他踩上去,从架顶取下一幅画轴,递于娄妃。

“这是草民初到南昌,在这时雨斋闲暇时所画,一直想着拿于王妃,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娄妃拭去眼角一滴清泪,怀着“心有灵犀”的暗喜打开画轴。画纵长六尺有余,横宽超三尺,实属大画。娄妃为了更好品鉴,移步书房,展轴于长案之上。

画幅下部山石傍水临阁,藏掩于扶疏垂柳。阁后山恋叠嶂、草木葳蕤。阁中桌案上置有瓷瓶书册,书生和他身后的书童依阁而立,像在观眺远边的落霞与孤鹜。整幅画作用墨润泽和悦,景物描画的洗练洒脱。尤其是株株树干,姿态各异。爆裂如偃卧老翁,盘根错节似壮汉醉酒,浑圆又像静伫处子。

娄妃轻轻抚拭画中的连绵柳枝,置身其境,喃喃道:“古人云:画树难画柳。公子用笔紧劲,才使得画中垂柳分枝布叶疏密得宜。而且,公子在山石上的用墨技法与南宋的李、刘虽有相近,但更为润泽缜密、浑圆天成。”她抬头惊喜地问道:“莫不是公子之独创?”

唐伯虎拱手,见娄妃愁郁稍缓,打趣道:“此功草民可不敢领受。草民初见是在老师沈周画中,之后好友祝枝山也将此技法用在了书法之中。”

娄妃点了点头,道:“此等技法与‘大斧劈皴’倒是相近,总得也个名字吧?”

唐伯虎笑道:“此法为‘水皴’。”

娄妃似已从技法名洞悉了其中诀窍,她越看越为痴迷,甚至有些技痒难耐。她又重新开了一遍,惊奇道:“公子还未为画题名?”

唐伯虎答道:“之前画得匆忙,未想到合适的。八月十五那夜夜登滕王阁,赐于了一个题名。”

说着,唐伯虎研磨取笔,在画作末尾处题跋:画栋珠帘烟水中,落霞孤鹜渺无踪。千年想见王南海,曾借龙王一阵风。最后题名为:落霞孤鹜图。

娄妃再观,画作用笔精细清雅,诗作更具画龙点睛之妙。整幅《落霞孤鹜图》画意天成、境界沉静,似有一股碧波迤逦的碧波铺肌洒面,舒经活骨,回味无穷。在此意境下,娄妃不知不觉地说出了诗句真意。“画栋珠帘”化用了王勃《滕王阁序》文后的“滕王阁诗”。“落霞孤鹜”自然出自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诗中王南海正是王勃,为探望父亲,从广州渡南海去交趾,不幸溺水身亡,年仅二八。“曾借龙王一阵风”是有关王勃作《滕王阁序》的传言:王勃得水神龙王的“助风一帆”,才赶上天下才子云集的滕王阁盛会,也才有了技惊四座、名满天下的《滕王阁序》。

有时,唐伯虎在感慨命运不公时,也会觉着上天总会赐些妙人与他同行人生。沈周、徐经、祝枝山等诗友文朋自不必说,如娄妃和歆瑶这般才貌无双、可读懂他心思的佳人才当真使人艳羡,使己动容。这也是他愿意相信娄妃的其中一个原因。

“王妃可听王爷提到过桃花酒?”

“桃花酒?”娄妃摇头道,“在京时,王爷一直提及花满楼的‘醉生梦死’,得公子相助尝过之后,也就再未说起。至于其他佳酿,说得最多的便是南昌李渡。桃花酒?没什么印象。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哦!没什么!”唐伯虎神情严肃,凑近些,低声道,“草民斗胆问一句,王妃离开王府后会去哪里?”

娄妃想了片刻,见唐伯虎神神秘秘,必有后话,坦然道:“自然是回京。”

“草民烦请王妃帮一个忙。”

“只要我能办到,定当竭力。”

唐伯虎对于这份信任,不禁动容。他收起《落霞孤鹜图》,递于娄妃手中,起身躬礼道:“若在草民离开王府前,王妃喝不到桃花酒,还请王妃将此作转交于令尊的一名学生手中。”

“我爹学生众多,遍布五湖四海。而且,大部分我也不识。”娄妃颇为犯难,问道,“不知公子所说的是哪一位?”

“此人王妃定然认得。”唐伯虎道,“他就是王守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