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利赌坊,九金阁。夜幕初临。
古时“唱衣”前会在整个寺院贴满“衣实”。“衣实”包括圆寂僧侣的法号、年岁、地位等信息,也会真实地反映其衣的新旧程度。为了公正,在“唱衣”之前还需在正殿进行“预展”。为了赚取高额酬银,万利赌坊也仿效古时,在门外张贴一样的布告,上面着重写明“苏东坡、真迹、鲜有”等字样。穿梭阊门内的人物,虽不尽然大富大贵,但商贾豪绅占了多数。
经过多日的口口相传,九金阁自然高朋满座,都心急如焚地想对苏东坡的真迹一饱眼福。而那些有实力的金主,均早早被许万利安排在了最为靠前的位置。
前方高台之上有一张四腿长案,案面躺着一块儿惊堂木,一架太师椅置于桌后。这便是唱卖人的位置。台上左右两侧各立两名壮士,台下四面也有七八名精壮汉子来回逡巡,为的就是防止有人起了贼心,抢夺宝珍。
这时,唐伯虎亲自端着一只铜匣走上高台。哄嘈哄嘈的九金阁顿时鸦雀无声,看着大起大落的“江南第一才子”成为许万利的跑腿奴仆,台下有看热闹的、有感慨唏嘘的,也有幸灾乐祸、挤眉弄眼的。对此,唐伯虎充耳不闻,蹙眉聚神地摆弄那只铜匣,像是为了找到一个最为中央的位子似的。
“怎么样?唐博士,一切可否安妥?”
唐伯虎惊了一身冷汗,回头尴尬笑道:“回谢翁的话,桌子和匣子在下都检验过了。”
这位谢翁年过七旬,在朝时官至礼部侍郎,因旧疾缠身,在十几年前就已辞官回乡。苏州城中颇具名望,尤擅字画鉴赏,但这枚老学究贪财好色,如沈周之士均是嗤之以鼻。万利赌坊阔业后,被许万利请来做了一个“唱卖人”。说白了,也是在重要交易活动中防唐伯虎一手。毕竟,路人皆知唐伯虎是仿作高手,若在唱卖过程中被他来一招袖里乾坤,整个苏州城恐也难有人可辩其真假。
唐伯虎又见到了昨日那位老叟,对方将竹筒交到许万利手中。许万利缓缓走上高台,拨开竹盖,取出画作,展于谢翁和唐伯虎面前。两人细细观摩一番,互望一眼,这就表示此画实为真迹。
许万利得意地点了点,当众展画,台下顿时嘈杂开来,你推我搡地想多看几眼。他卷起画轴,朗声道:“诸位拨冗来到九金阁,为的就是许某手中这幅苏东坡真迹。 适才谢翁和唐博士均已过目,接下来就进行唱卖。许某丑话说在前头,期间若有人寻衅滋事,我许某可不会手下留情。当然了,许某相信,来此之人都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绝计不会出现此样情形。好,话不多说,许某在此预祝各位旗开得胜。”
许万利将竹筒递于谢翁,在欢呼声中走下高台。
唐伯虎追了上去,道:“许老板,在下家中出了急事,稍后会暂离些时辰。”
许万利见万事俱备,而且,长此以往,对唐伯虎同情之下也少了戒心,便点头道:“好!若遇上什么困难,唐博士尽管开口!”
“多谢许老板。”
谢翁先是打开铜匣前的铜锁,然后万分谨慎地将画轴放于其中,最后锁上铜锁,钥匙藏于怀中。
“开始唱卖,起唱五百两!”
随着谢翁开嗓,台下加价声此起彼伏。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只铜匣。而周围的精壮大汉,更是警惕地扫向每一个人。唯独站在他们身旁的唐伯虎悄无声息地向身后的暗影角落退去。
唐伯虎从怀中掏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钢板,用力插入不甚显现的缝隙之中,轻轻向外一撬,一道与高台侧面严丝合缝的木门开启。他迅速钻入其中,急忙向中央靠近。
原来,除唐伯虎之外,还有三人早早藏于高台之中。
“伯虎,可以开始了吗?”
问话之人肥头大耳,鼻下续有两道乱糟糟的虬髯,正是祝枝山。蹲在他对面那个方正脸盘,表情肃俊的男子正是文徴明。最后一人年岁最小、五官紧合、满脸麻子,便是“丑八怪”徐祯卿了。
“嗯!”
随着唐伯虎一声坚定的回答,三人不约而同打开高台之下的四个圆形盖子,而此四点均对应着上方长案的四条腿柱。地上放着两盏烛火,唐伯虎摸爬过去,卷起宽袖,也依照其他三人的样子,将手臂伸入事先凿好的圆洞之中。他指头触及到台面后,用力一按,台面下又会开启一个圆形盖子。盖子垂掉半空,不会落下。此番过后,台面内的圆柱空洞就与藏于台面上长案的四条腿柱内部镶嵌的平滑钢片圆柱通连在了一起。
外面叫价声**迭起,已加至了一千两。
唐伯虎看向徐祯卿,压低声音,简短说道:“昌谷,画!”
徐祯卿个子矮小,适才一番操作还得弯着腰才能勉强完成,额头挂着豆大的汗珠儿。他从怀中抽出竹筒,打开竹盖,迅速展开其中画轴。
在烛光照耀下,赫然是一幅与此时锁于铜匣内一模一样的《思堂》画作。甚至,古色古香的纸张色泽近之毫微。唯一不同之处是,末尾题跋的那首《思堂记》却不翼而飞。
同时,文徴明从怀中掏出笔墨和砚台,磨细蘸均后递于祝枝山。
祝枝山紧握笔杆,颤颤巍巍地悬于半空,感觉双肩压着一座高山。
唐伯虎表情凝重,道:“枝山兄,下笔吧!”
祝枝山已将《思堂记》倒背如流,但他深知仿字需一气呵成,若有丝毫迟疑踌躇,轻则无法乱真,重则前功尽弃。而且,世人皆知苏轼诗词气贯长虹、磅礴豪迈,却不晓得苏东坡的书法也具有极高的造诣。其中,他尤擅行、楷,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为“宋四家”。发扬晋、唐、五代各家所长,融王僧虔、徐浩、、颜真卿等名家之古法,自成一家,成就“我书造意本无法”之臻境。所以,仿效难度可想而知。
不能再等了!祝枝山深吸一息,笔如铁杵,稳若泰山。
建安章质夫,筑室於公堂之西,名之曰“思”,曰:“吾将朝夕于是,凡吾之所为,必思而后行。子为我记之……
每一字的大小、横竖撇捺无不与原作如出一辙。
尽管如此,三人悬着的心还砰砰直跳。
叫价声虽然还在继续,但听起来只剩寥寥几家。因为价格越来越大,绝非寻常商贾乡绅所能承受。
一千五百两!
全场趋于死寂。
唐伯虎、徐祯卿和文徴明见祝枝山已写了四分之三。万一再无一人加价,唱卖就会戛然而止,他们的计划自然随之落空。
一千七百两!
九金阁传来阵阵惊呼声,好事者还吹着口哨起哄、呐喊。
“东坡先生的笔墨虽然鲜有,但这一幅《思堂》不过寻常闲笔。”徐祯卿看着唐伯虎,低声道,“三师父,你说这个叫价人会不会就是其中一位?”
由于太过专注和忧虑,唐伯虎抓着画楣的手有些酸麻,千钧一发之际,他皱眉道:“嘘!抓好,不要分心。”
一千八百两!
昌谷说的没错,那个人肯定就在这两人之中。唐伯虎心忖。
随着“……《诗》曰:思无邪,质夫以之。”的落笔,祝枝山终于圆满地完成《思堂记》的仿作。
徐祯卿急忙拿出事先篆刻好的印鉴,啪啪两下钤于唐伯虎所指两款。一枚是汉印“眉阳苏轼”,一枚是铁线文的闲章“东坡居士”。
一千九百两!
“哈哈!今日可有好戏看了!”
听着外面的声音,唐伯虎等四人的心脏欲要夺胸而出。祝枝山和文徴明各拿画楣,唐伯虎和徐祯卿各擎烛盏,放于画作之下,帮助烘干适才祝枝山刚刚写下的《思堂记》。
这时,谢翁嘶声力竭喊道:“古公子唱价一千九百两。胡公子,你还要加价吗?”
胡、闫!唐伯虎默默记下这两个姓氏。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胡公子”的情形。
“大师父,就这样吧!再迟怕是来不及了。”徐祯卿焦急道。
祝枝山盯着在烛光中闪烁着黑亮黑亮光泽的最后几个字,五脏六腑像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枝山兄!”文徴明也不禁惊慌起来。
“古公子唱价一千九百两,诸位是否还有加价的?”谢翁继续喊问,“第一次唱价,无人加价;第二次唱价……”
还不行啊!祝枝山心一横,咬紧牙关,低声喝道:“收!”
“第三次……”
已经来不及了吗?唐伯虎心如死灰。
徐祯卿哪肯放弃,卷起画作,递于祝枝山。
两千两!
顿时,九金阁喧声震天。
唐伯虎暗自舒了一口气。
祝枝山一马当前,揝紧卷轴,伸直手臂,竖着将其放入右边靠前的那个圆柱形空洞之中。五指捂住与案腿柱相连的洞口,第六指拨动旁边的盖子。盖子盖上后,他转动圆形机簧。
至此,整个机关开始循序渐进地运转。
谢翁激动万分地大叫:“两千两,胡公子唱价两千。诸君可否百舸争流、更进一筹呢?”
原来,当唐伯虎第一眼看到苏东坡那幅《思堂》后,他心里十分笃信,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回到家中,唐伯虎第一时间给祝枝山写了一封长信。除了写明其中厉害和关节外,还依照万利赌坊在进行唱卖时用的桌案和铜匣画了一幅精细而详尽的图样。其中,桌案和铜匣的尺寸大小、样式特点,甚至重量几何均标注得一丝不苟。他希望精通机关锁簧的祝枝山按照其规格打造一张一模一样的桌案和一只铜匣。
祝枝山找到同在南京的文徴明。二人久蛰应天,心急如焚,得此机遇,自然知晓这件事对于好友唐伯虎意味着什么。文徴明出钱租下一处僻静独屋,还按照祝枝山所说,买下制造“机关”所需材料。
祝枝山收到唐伯虎信件的那一刻,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乾坤案”三字。
乾坤案是蒯祥所创,传于其子蒯瑞,蒯瑞又传于祝枝山。
顾名思义,乾坤案妙绝之处就藏于一张长案之中。简单说就是“案中案”。
厚实的案面和支撑长案的四根腿柱均凿空。腿柱内各镶嵌一根顺滑的钢片圆柱,案面则藏着数以百计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精致、细小的机簧、齿轮。
机关开启之后,铜匣底部的两道暗门大开,匣内的“真迹”掉入“内案”之中。同时,“赝品”会顺着与案腿柱内部相连的圆筒向上,最后进入“内案”。等“真迹”在机簧、齿轮地运转下慢慢进入另一侧的案腿柱后,“赝品”会在同一时间被机关带至铜匣下方。最后,“内案”中间部门上升,不偏不倚地放入铜匣内部。与此同时,铜匣底部严丝合缝地关闭,而“真迹”会从另外一根圆筒中掉出。
整个过程看似简单,背后却隐藏着祝枝山夜以继日的无数次尝试。内部机关的精巧无需赘言。万难之处在于“真迹”和“赝品”在“案中案”的运行时间必须相一致。甚至,祝枝山为了万无一失,仿做下的“长案”和“铜匣”的重量都与唐伯虎心中所表明原物重量一模一样。其中“长案”凿空的部分则以同等重量、镶嵌于内部的机簧、齿轮和铁片圆筒相置换。
成功的那一刻,就连文徴明都啧啧称奇。这是他真正见识到巧夺天工的机关是何模样,完全可与他的“易容改面”相媲美。
在苏州的唐伯虎和徐祯卿也没闲着。唐伯虎先是依据记忆,临摹《思堂记》画作,题跋部分实在没有信心仿效得与苏轼笔法完全一致,只能寄希望于祝枝山的“铁钩银画”。徐祯卿则开始篆刻苏轼的印鉴和闲章。最后,两人同心协力对这幅仿作《思堂记》进行仿古上色。至此一步,两人几乎不眠不休三天,才勉强得以完成。
文徴明和祝枝山运来“长案”和“铜匣”的时候,距离唱卖只有两天的时间。
第一日,文徴明佯装到万利赌坊与唐伯虎叙旧,看着赌坊热闹非凡,一时手痒,赌了几把。临走前,当着许万利面儿与唐伯虎说,赌坊内许多桌椅陈设的归置方位稍显欠妥。
许万利是个爱财如命之人,自然相信风水堪舆之说。他也知晓文徴明的父亲文林在此方面可算“应天权威”,便虚心向文徴明请教解脱法门。文徴明继续胡诌,这里该去除什么,哪里该安置什么,说得天花乱坠、有模有样。
第二日,唐伯虎、文徴明、祝枝山和徐祯卿就趁着许万利置办家当之时,将藏有机关的“长案”和“铜匣”搬至万利赌坊。而原先的两者,则藏在该去除的家当中,一并被许万利扫地出门了。
最后,唱卖开始前一个时辰,文徴明、祝枝山和徐祯卿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于高台之中。
此时此刻,四人抬头盯着漆黑的顶部,像是能看到卷轴在“案中案”中缓缓被机关带动的画面。
快点啊!再快一些就成了。
“第三次唱价,无人加价!”谢翁兴高采烈地大吼道,“今日唱卖,苏东坡的《思堂》归胡公子所有!”
四人怔怔地望向旁边那个出口,“真迹”迟迟没有掉落。
难道有机簧被卡住了?祝枝山全身汗津津的,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九金阁先是一阵彻底沸腾了,而后变得阒静无声。
四人听到脚步声,想必是胡公子登上了高台。
“恭喜胡公子!”
“多谢谢翁!”
这时,四人依稀能听到谢翁开启铜锁的声音。
快啊快啊!
“哎呦!这钥匙怎么了?”
四人屏息凝神,八只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啪!”
千钧一发之际,真迹终于顺着圆筒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就在谢翁开启铜匣的那一刻。赝品鸠占鹊巢,稳稳当当地躺在了铜匣之内。
四人面面相觑,均是惊了一身的冷汗;相视一笑,脱胎换骨般得轻松。
但是,高台之上却传来谢翁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啊!此画是假的,是假的!封阁,快快封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