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祯卿听得出来,这尖叫属于一个女子。他见唐伯虎双眸微微闭起,轻声叹息。就连之前还一脸笑容的莫厉,脸色都为之一变,暗含无奈。自始至终表情冷峻的莫文、莫武,面颊上也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一时之间,几个大男人的心神仿佛被尖叫声彻底打乱。

徐祯卿想到之前唐伯虎所说的小妖精,好奇转过身去,只见亮堂深邃的甬道中,出现了一个疾步匆匆、娇小年轻的女子。在屋顶琉璃灯的照射下,她上身粉红半袖短衫、内里淡粉内衬和下身红艳艳的缀裙边沿像是抹上一层闪闪发光的金粉。

“爹,我不是嘱咐你很多次了吗?唐公子如若到了别离楼,你要第一时间通知我的。”

来人正是莫厉的独女莫小棋。莫厉的发妻任氏生下莫小棋之后就去世了,莫厉对这女儿自是万般宠爱。

莫文和莫武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位大小姐的种种古怪行径已是见怪不怪。

莫厉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外人面前一身威严,但面对莫小棋却极为无奈,皱眉说道:“你……你一个姑娘家家,能不能安分一些?”他一是说莫小棋整日上蹿下跳,不像女儿家;更深层则在责备莫小棋不知矜持,总是想着唐伯虎。

唐伯虎十五岁那年拔得苏州府府学头筹,也是在那一年,第一次涉足烟花柳巷。好友徐经家境丰盈,特意挑选江南最为奢华的别离楼为其接风庆贺。

莫小棋比唐伯虎小五岁,她虽为外傅之年,但从小活泼好动、鬼灵精怪,总是将江湖道义挂在嘴边。莫厉诸事繁忙,鲜有照料,她便缠着莫文、莫武教她拳脚功夫。起初,莫厉严令禁止,但却拗不过莫小棋软硬皆施,最终还是默允了。

直到结识唐伯虎,莫小棋对其才情趣意和书画技艺钦佩不已,继而喜爱有加。所以,每每看到唐伯虎都会上前问候攀谈,甚至吩咐别离楼对其消费一律减免。久而久之,唐伯虎和莫小棋慢慢熟稔。

莫厉见女儿逐渐不欲外出,时不时在屋子里研究书画文章,觉得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而且他做惯仿画生意,对唐伯虎等人的才华技艺也极是喜好,所以也没有多加干涉。

但是,莫厉慢慢察觉,女儿闺房所储字画均为唐伯虎一人所作。小涉花草虫鱼,大至名山大川,对其技法、笔迹如数家珍,鞭辟入里,俨然一副行家里手之姿。

莫厉深知女儿情窦初开,不免有些担心,总怕她陷入太深,反遭伤害。幸得唐伯虎始终对莫小棋相敬如宾,将她看作小妹妹,一向懂得分寸。他之前听沈周一辈文人墨客说过,唐伯虎虽然不免孤傲自赏,自诩“江南第一才子”,但纵观江南所有书生,他独具状元之才。所以,莫厉有时还在想,唐伯虎有朝一日金榜题名,那时女儿如若还是这般心思,亦可将其招来做他的乘龙快婿。

万万没想到,唐伯虎家中突然连遭不幸,致使他颓废落魄、物是人非,别说状元,以此消极姿态参加科举,定会名落孙山。所以,他觉得如今的唐伯虎今非昔比,充其量不过是自己的赚钱工具罢了。

莫小棋和莫厉想法却是不同。自从唐伯虎落魄之后,她不仅没有嫌弃,还会经常背着莫厉去接济唐伯虎。唐伯虎那时嗜酒好赌,对莫小棋赠予的银钱也不推让,尽数收下。大部分人看到唐伯虎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样子,多是鄙夷之态,但莫小棋心中却是十分同情。她坚信,唐伯虎总有一日会振作起来,成为之前那个潇洒不羁的江南第一才子。

算起来,莫小棋已有一个多月未曾见过唐伯虎了。

“唐大哥好!”进门看到唐伯虎,莫小棋脸上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娇羞模样。

徐祯卿见莫小棋脸颊尖尖,细长眉毛下一双亮眸转来转去,可爱调皮;长发两侧盘起两朵螺旋堆辫,上面则扎起两条细细的麻花辫,远远望去,仿佛头顶上长起了一对猫耳朵。装束打扮,倒与她的性格极其契合。

徐祯卿不禁微微笑了起来。这时,莫小棋才注意到他的存在,脸色一变,急匆匆向徐祯卿走了过来。莫小棋撇着嘴唇,打量一番,视线又一次停在他长满麻子的双颊之上。

“你……你是谁?”徐祯卿正要拱手介绍自己,莫小棋接下来一句话,却使他不知如何开口,“怎么长得这么丑?”

唐伯虎刚饮的桃花酒险些喷出来,莫文、莫武也憋着一脸笑。

“棋儿,不得无礼!”莫厉佯装呵斥,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世上估计也只有自己女儿才会这般直率。

这时,角落传来阵阵窃笑声。大家才注意到,莫小棋的贴身丫鬟小文远远站在一旁。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小文急忙收起笑容。

唐伯虎和莫厉的视线却不约而同落在小文手中的卷轴之上。

莫小棋见徐祯卿不怒反笑,挑着双眉,努嘴嘀咕道:“你这人不仅长相古怪,人也是这般怪异,我说你丑,你还笑。”

唐伯虎笑而不语。莫厉微愣一下,看着其貌不扬的徐祯卿。

徐祯卿挠着后脑,笑容尴尬:“莫小姐说的本就是实情,在下也不好辩驳什么。”

莫厉笑着离开桌案,走到众人身前,笑道:“哈哈!徐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豁达胸襟,当真难得。”

徐祯卿双颊通红,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莫老板过誉!”

“莫老板,我们还有些事,先走一步。”唐伯虎道。

“好!”

“不行!”

莫厉话音刚落,莫小棋大喝一声,在场众人都齐刷刷看向她。莫小棋走到唐伯虎身边,因为她身材娇小,足足比唐伯虎矮了一头,所以只能仰视。她虽面带羞赧,却也充斥着几分不解,甚至不满:“唐大哥,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莫小棋声音很低,仿佛有些惧怕唐伯虎似的。

“喜欢的人?”在唐伯虎的印象中,莫小棋每次见到自己,总像块膏药一般黏住不放,嬉笑胡闹,对男女之别毫无顾忌。但是,今日莫小棋举止收敛了不少,甚至还略微带些沮丧。

“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你一直没有遇到使你心动的姑娘吗?”莫小棋低着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莫厉和徐祯卿则以不同的表情看向唐伯虎。

“莫小姐,唐某见过许多姑娘,但若说使我心动之人,却还未曾出现。”唐伯虎言语轻佻,心中却万般疑惑:莫小棋何来此问?

“你骗人!”莫小棋双眸中写满委屈。她动怒的时候,早已将唐伯虎如今颓废狼狈的原因忘得干干净净。

莫厉见女儿快要哭了出来,心急如焚,走上前来,狠狠瞪了一眼唐伯虎,然后对莫小棋问道:“棋儿,跟爹说,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不是唐伯虎欺负你了?”

莫小棋不去理会父亲问询,转身看着站在暗处的丫鬟小文。小文心领神会,急忙移步,将手中那幅卷轴交给莫小棋。

她用右手握着横轴,画卷向下缓缓展开。横两尺,纵三尺,是幅精致小画。徐祯卿和莫厉隐约闻到一股水胶的味道,猜测这幅画作应是刚刚裱糊不久。

“画中这个女子是谁?”莫小棋努着嘴问道。

徐祯卿稍稍靠近一些。整幅画卷笔法一气呵成,浓淡相宜,构图精妙,显得立体丰满。远处连绵起伏的高山,近处一株株色彩绚丽、饱满茂密的桃花树。河流、孩童、房舍、船坞,这一切都恰如其分地组合在一起,像是一处远离尘嚣的桃花源。

画卷中央一个女子正在提水浇灌,她看着那株桃花树,就像在照顾一只小动物、一个小孩子,笑起来时,嘴角两个酒窝灵动烂漫,实为点睛之笔。

但是,最让徐祯卿觉得不可思议的却是,那株桃花树上开满了紫色桃花。

徐祯卿突生疑虑,脑中浮现出的景致与画作不谋而合,眼神向右上角瞟去:“桃……女……图……”

顿时,他全身一颤,抬头望向唐伯虎:“三师父,这是……”

唐伯虎早已如遭雷轰电掣,顿觉天旋地转,身体不由向后退了两步。口干舌燥之下,喉咙微微**,心中万千疑问,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怎么可能?不会的,肯定哪里弄错了!这幅一定是仿作,并非我的真迹!即使在心里,唐伯虎暗忖之言也变得语无伦次。他跌跌撞撞向《桃女图》走去,双手临空轻抚,哪怕一笔一画都不愿放过,似乎刻意挑拣求异。

也许由于久久凝神,满眼紫色桃花变得氤氲朦胧,似是织成一道紫色屏纱,继而化为袅袅紫烟,越发显得神秘,甚至诡异。

“你、你说话啊!”莫小棋从未见过唐伯虎如此窘迫,不解之余,甚为恐慌。现在境况与她预料大相径庭,整个屋子的气氛,似是被一股密不透风的浓稠黑气紧紧包裹。

看着唐伯虎的惊惧模样,她心头冒出一种极为荒诞莫名的想法——难道这幅画能把唐大哥杀了不成?

丫鬟小文怔怔视线扫过众人,脖子不禁紧紧缩起,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小心谨慎,像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振动,就能导致眼前这寒彻入骨的雪山发生崩塌。

比起在场所有人,徐祯卿最能体味唐伯虎心中感受。他与三师父相识多年,再加上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所以对对方笔法画技了如指掌,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其真伪。

此时此刻,他却犹豫不决起来,也不知更愿意相信《桃女图》是真迹,还是仿作。

唐伯虎前后左右看了良久,心头满是紫色桃花、女子、船坞、河流、远山、茅屋。不知不觉,背脊传来一阵冰凉,就连手心都渗着汗水,对所有声音置若罔闻。突然,唐伯虎猛然伸出右手,紧紧抓着莫小棋的手臂:“莫小姐,你……这幅画作从何而来?”

莫小棋惊悸之下,发不出任何声。

“你说、你快说啊!”唐伯虎瞬间疯癫,不禁厉声呐喊,右手如紧箍死死抓着莫小棋。

“唐大哥,你……你弄疼我了!”莫小棋怯生生说道。

莫厉护女心切,一把抓住唐伯虎右手,使出全力将其甩开。唐伯虎顺势飞出丈许,腰间酒葫芦也掉落一旁。徐祯卿急忙上前,唐伯虎却将他一把推开。

唐伯虎匍匐着拿起滚落在不远处的酒葫芦,猛地拔开盖子,咕咚咕咚直饮数口,像是将所有余酒尽数喝光,才能使其头脑变得清醒。

两个梦境,一个场景,都是那片桃花林。唐伯虎眼神涣散,四处打转,不知望向何方。

十五岁之前,他梦到的是那个四五岁的女童。她带着他嬉闹玩耍,穿梭桃花林之间;自从他游历落难,被画中女子救起之后,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场景与《桃女图》几乎一模一样。徐祯卿、祝枝山和文徵明,甚至就连他自己,都认为这幅画作不过是由梦境臆想而出。

但是,今日莫小棋手中这幅《桃女图》正是自己所绘。如若女童和少女是同一人,为何会这般凑巧?难道真的是在他十五岁落水之时,那个少女正好路过将自己救了吗?

本已快要尘封的回忆,又一次袭上心头。如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桃花林又在何处?自己又为何会出现在那个地方?还有,画中女子到底在害怕什么?她如果真的有所隐瞒,又为什么要救自己,还要将他带到那处世外桃源呢?

唐伯虎猛地站起身子,走到莫小棋面前,情绪稍缓,声音也变得正常许多,低声恳求道:“莫小姐,请你告诉我,这幅画到底从何而来?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权当帮唐某一个忙,日后有机会,定当加倍报答。”

在场所有人都未见过一向心高气傲的唐伯虎如此低声下气。

“你还说你不是喜欢她!”面对这样的唐伯虎,莫小棋虽然满是委屈,但又不由得心软起来。

唐伯虎不知如何向莫小棋解释,更何况他也并无义务和责任向她解释。情绪慢慢平复之后,他十分清楚当前最重要的是什么。

“莫小姐,唐某有个不情之请。”

莫小棋见唐伯虎为难的样子,也有些不忍,更担心如若再这样纠缠不清,唐伯虎会不会从此与她撕破脸皮,一拍两散,再也不理她了。

她犹豫片刻,颤颤巍巍说道:“你说。”

“能否将此画赠予我,或者……”唐伯虎略微停顿,接着道,“买也可以。”

“你真的这么想得到这幅画吗?”

“是!”唐伯虎毫不掩饰,苦笑道,“至于理由,我自己都说不清……不过,莫小姐如若肯将此画易手于我,唐某定当铭记小姐恩德。”

“那好吧!”短短时间,莫小棋在唐伯虎软硬皆施下,举手投降。她从小文手中接过《桃女图》,正要递与唐伯虎手中时,莫厉却一把将其抢了过去。

“爹!”

“莫老板!”

莫小棋和唐伯虎不约而同叫喊出声。

“呵呵!”莫厉将《桃女图》背在身后,阴阳怪气地说道,“唐公子,老夫是一个生意人。与棋儿不同,对你为何如此想得到此画,没有半点兴趣。只是……此画虽为你所作,但是由棋儿得到,那就算别离楼的东西。所以,你想要拿回去,只能拿银子买。就如老夫从你手上买仿画是一个道理。”

唐伯虎低头苦笑,也不知是在嘲笑莫厉,还是自己。

“爹!”莫小棋埋怨道,“你讲不讲理?这幅画明明是女儿从阿炳手中买来的,那就是属于女儿的,我愿意送给唐大哥,你管不着!”

说着,她伸出右手:“还给我!”

阿炳?唐伯虎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行!”莫厉背转身,沉声说道。

“为何?”莫小棋实在想不通,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父亲,为何会因为一幅普通的画作而拒绝自己,“好!你如果不还给唐大哥……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我就离家出走。”莫小棋坚决道。

“你……”

徐祯卿生性单纯,他幽幽望向唐伯虎,暗忖:不知三师父得到《桃女图》后意欲何为?

莫厉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又看向唐伯虎,冷笑道:“唐公子,你堂堂七尺男儿,号称江南第一才子,如今怎么了?难道任凭女子为你出头,而坐视不理吗?”

“爹!”莫小棋急得都快哭了出来。

“好!”唐伯虎面对莫厉,不卑不亢问道,“那不知这幅画,莫老板要卖多少钱?”

莫厉没有说话,竖起食指。

“十两?”徐祯卿在旁点头道,“还算公道。”

唐伯虎没有作声,他太清楚莫厉为人。莫厉是想将《桃女图》一百两卖与自己,然后趁着自己没钱,再委派他仿画差事,饥寒交迫下,由不得自己不答应。

莫厉摇了摇头,笑道:“呵呵,徐公子,你也太小瞧你这位师父的墨宝了。如此传情之作,十两银子也太过寒酸。”

“那……”徐祯卿大惊失色,“一百两?”

“对!”莫厉坚决道,“就是用之前老夫支付的一百两,换取此画!”

“莫老板,你这是坐地起价……”

莫厉狠狠瞪着徐祯卿,眼神中像是要冒出火来。

“好!一百两就一百两,我买!”唐伯虎视线始终未离开莫厉,而莫厉也不闪不避,狠狠瞪着唐伯虎。

莫文和莫武站在桌案后,笑容满面,显然对义父的手段钦佩不已。

“三师父……”

“唐大哥,对不起!”莫小棋双眸闪烁。她像是做错事的一方,充满愧疚和歉意。

唐伯虎从怀中掏出锦囊,递到莫厉手中。莫厉则将《桃女图》递还唐伯虎。

“昌谷,我们走!”唐伯虎将卷轴放入竹筒,转身离开。

“唐大哥……”莫小棋看着唐伯虎的背影,内心说不出的酸楚。一是为自己的鲁莽,如若在其他地方告知对方,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二是对父亲莫厉的失望,为了一幅画作,居然让自己如此难堪。

徐祯卿终于明白,为何别离楼其他女子见到唐伯虎如同鬼魅一般,原来是都怕得罪唐伯虎口中的“小妖精”。他看着莫小棋微微一笑,拱手道:“莫小姐……告辞!”

看着唐伯虎和徐祯卿走出明舍,莫小棋转过身,幽怨地看着父亲。

“棋儿,爹是为你好。”莫厉语重心长道,“你这么做都是一厢情愿。况且,如今的唐伯虎根本配不上你。”

一行清泪顺着莫小棋的脸颊挂在下颚,她不禁尖声喊道:“我恨你!”说完,扭头就走,丫鬟小文紧紧跟在身后。